第275章 裂錦繡成灰(1)
第275章 裂錦繡成灰(1)
韓修竹恨恨地跺了跺腳,滿面怒火地向我們走來,「娘娘、大將軍,你們……這是放虎歸山,終要後……」
於飛燕一臉鐵青地擋在我面前,「韓先生息怒……」
忽然人如鐵塔傾頹,直直地向後倒了下去。我大驚,扶住於飛燕。結果本是滿面怒容的韓修竹只得硬生生地收了聲討之色,反過來幫我和齊放一起扶住壯實的於飛燕。韓先生搭了搭脈,然後又火冒三丈,「大將軍你這是不要命了嗎?你在詔獄受盡酷刑,身中劇毒方解,又歷崇元殿大戰,竟還敢到這陡峭的金陀道來救人?就算你是要救人,也不是這麼個救法。你們小五義,一個個是想氣死老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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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驚,看向齊放。
齊放也把了於飛燕的脈搏,凝著俊臉點頭稱是,「主子,太傅說得沒錯,大將軍身上確有遺毒。」
我們慌張地回到大將軍府上,珍珠早已焦急不安地同虎子等在門口。
一陣急救後,流著淚的珍珠說了來龍去脈:「夫君北伐中雖斬殺了潘正越,可也受了重傷,聖上特地關照,賜下一堆重物名藥,可是我卻發現那些人參和千年雪蓮中都加了流光散,如同當年的碧瑩一樣。我一開始猜可能是南嘉郡王所為,不想查到後來卻發現是太皇貴妃的手筆。可是礙於聖上的賜物,我們不敢聲張,只是暗中解毒,稱病下朝。可是她卻不放過我們,又心生毒計,彈劾晉王手下的武將,她全不念當初在紫園相助之義,根本不管夫君和雪狼他們在詔獄中受了多少酷刑。」
我的心臟霎時收縮。
珍珠站到我面前,悲憤道:「夫君就是怕影響我們姐妹之間的感情,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你,你若不信,便可問問韓先生。」
韓先生嘆了一口氣,「老夫知道娘娘覺得老夫有些不仁德,只是娘娘須知,現在的娘娘已經不再是有大理武帝庇護的君莫問了,而是原氏,對敵人的仁慈便是對自己的殘酷。」
我雙膝一軟,倒在於飛燕床前,淚流滿面,「對不起,大哥……」
「你不用為她道歉,她不過是做了很多年以前做過的事。」
我心中一滯,果然珍珠明白當年碧瑩之事。
珍珠顫聲道:「當年的柳言生不是東西,可現在你的妹子,比起當年的禽獸,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如今的她把紫園裡的那些勾當學了個十足十。」珍珠坐回到於飛燕的床邊,傷心地流淚,「現在皇后明白了吧,為何當年我想對皇后下殺手,我真心不想我的夫君和我們的孩子再回原家蹚這潭渾水。哥哥自從第一次見到她,眼睛就再挪不開了,那時候我就知道,他命中注定是要被她禍害了。」
珍珠忽然對我跪地行了大禮,我趕緊也對她跪下來,扶起了她。珍珠含淚泣聲道:「木槿,我知道你是一個再良善不過的人,心中也一直對你妹子感到愧疚,可是如今的錦繡已經變成了一個魔鬼,為了讓她的兒子登上皇位,她不惜犧牲一切,如今失勢,是對付她的最好時機,你再不能對她寬容了。懇請皇后娘娘為我夫君做主,收回宮印,立即逐太皇貴妃出宮。」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大將軍府。齊放駕車路過一處破屋,我便讓車夫停下車來,上面還歪歪斜斜掛著半塊小木牌,歪歪扭扭刻著「德馨居」,竟還是我當年刻的。
我回到原家後,曾經想同大哥他們一起故地重遊,可是錦繡卻怎麼也不同意,因為她認為以往的貧賤出身是她政治道路上的污點,於是怎麼也不肯同我一起來看看德馨居。
當年德磬居的門去年被錦繡命人封了,而屋頂有一半已經塌了下來。齊放替我抬高了氣死風燈,我借著火光,伸頭往破窗里看了一眼,早已塵滿屋脊,蛛網斑駁。我退開去,盤腿一屁股坐在門前的塵土裡。
沉默地閉上眼睛,腦中全是當年小五義的過往。
當年我經常在這裡曬苞米什麼的,多少次,我一邊剝辣椒一邊伸頭看著紫園的方向,我總是希望錦繡奇蹟般地出現在那個方向,然後像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焐熱的桂花糕。
小玉靜靜地坐在我的身邊,輕聲低問:「先生,這裡是何處?」
我沒有回答,她便看向齊放。
齊放輕聲答道:「這是主子當年同姚碧瑩的居所,也是小五義當年聚會之地。」
我想讓他們回去,一個人坐一會兒,可是齊放和小玉卻不肯走,只是走得稍微遠一些,不來吵我。
我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覺有濃重的龍涎香傳來,然後有人在我身上加了一件雪貂披風。不用睜眼,不用抬頭,我也知道是他。
他也安靜地坐在我身邊。我睜開了眼睛,四周一切早已被暮色所籠罩,德馨居頂方正映照著一輪明亮的弦月。
「放走蘭生,是我的主意,」我淡淡道,「求陛下不要怪罪別人。」
他在旁邊靜靜輕笑了一聲,「皇后令無顏師父出家雲遊,為新朝祈福,朕何忍心怪之呢?」
我扭頭向他望去。他正穿著上朝的銀素皇袍坐在我身邊,面帶平和的笑容,就像韓修竹說的,他下朝以後就一直在找我,就好像永業二年那年中秋節,他一直在小北屋裡等我一樣。
我看了他許久,他輕輕倚過來,將我攬在懷中,輕嘆道:「後悔了,是嗎?」
我雙手慢慢環抱上他,搖搖頭,「如果我不回來,也許……錦繡或是二哥就會殺了你,那樣我會更後悔。」
他更加緊地擁緊了我,在我耳邊輕輕一笑,「我在你心中就這麼沒用嗎?」
我又輕輕搖了搖頭,只是慢慢淚盈滿眶,「你不明白,你們都是我愛的人啊。」
他沒有說話,他的下巴尖慢慢磕上我的腦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吧,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陛下新政,可會大赦天下?」
他毫不猶豫道:「那是自然。」
我抬起頭,平靜道:「如今已是新朝二帝,臣妾可否請陛下廢除殘酷的殉葬制?」
他看了我許久,目光閃過一絲犀利。
我一片清明地看向他,誠摯道:「陛下,如果太皇貴妃殉葬,寧康郡王便有藉口攜漢中王反朝,漢中王有玉璽在手,且太皇貴妃在原氏根基已深,確可一呼百應,招兵買馬彈指之間。如今新朝方穩,強敵內外環伺,只有善待太皇貴妃,方可消除寧康郡王疑忌,亦可消除暗宮諸人之慮,可使兩位王駕平安回朝,以安眾心。」
非白沉吟一會兒,終是長嘆一口氣,對我柔聲道:「皇后悲天憫人,朕一一準奏。只是,」他的語氣一變,「太皇貴妃畢竟是皇后親妹,身份顯貴,又及皇后所言,在原氏宗族裡,根基本已深厚,又出身西營,生性殘暴,以皇后一人之力恐難使其交出宮印。」
他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青草,然後又拉起我,蹲下身體貼地拍去我身上的塵土,「忠勇公之妻兄正是寧康郡王,皇后想是已知淵源。珍珠夫人是朕的親堂妹,又是皇后義嫂,朕已決意封夫人為義妹,她對後宮之事甚熟,就讓她協助皇后吧。」
當時我覺得心中蒼涼,可後來卻證明非白是對的。
翌日,於飛燕因崇元殿平亂護駕有功,擢升一等忠勇郡王,妻珍珠夫人被聖上收為御妹,封號安城公主,我便請了旨,同安城公主親往雙輝東貴樓。
因太皇貴妃為先帝寵妃,地位尊貴,齊放等男侍衛不便前往,我們便只點了武功高強的青媚和姽嫿。
不想青媚那雙妙目泛著興奮的光彩,大聲唱諾,點了金燦子和銀奔還有一群東營高手前往保護我等。她本想讓我和珍珠都穿上軟甲,可珍珠卻不願意,我也不想在這種敏感時刻,搞得像打仗似的,激怒錦繡,便也沒有穿。
一路之上,珍珠走在前面,青媚便對我附耳,「安城公主不穿軟甲,恐是故意想引太皇貴妃擊傷她,好有理由殺太皇貴妃。」
來到雙輝東貴樓,令所有人驚訝的是,除了在宮匾上持了白色絲帛,其他並無一絲悲泣之色,未進宮殿,只聞一片西域舞樂之聲。
殿中一人正按著舞樂在中場疾舞,跳著太祖皇帝最喜歡看的胡旋女舞。
那舞者烏玉長發高束一髻,只用一支長長的赤金鳳銜紫晶釵綰住高髻,余髮披肩,垂至柳腰,身著一件華麗耀眼的紫地紅錦閃緞,外頭束著貼身銀軟甲——我認得那是她被冊封為皇貴妃時所穿的禮服。
她嫌內務府尋來的蜀錦衣料太過普通,便著令內務府命君氏尋得稀世閃緞,那閃緞以細紫絲為經線,木紅絲線作緯線織就的鳳穿牡丹,栩栩如生,精美絕倫,貼身的裁剪勾勒出她那魔鬼身材,肩頭露出閃緞上所繡的一朵碩大富麗的雪擁藍關。
舞曲微變,紫瞳瀲灩的流光微轉,那唇邊漾起一絲冷笑,婀娜多姿的身形忽如柳擺動,胸前那澄金燦燦的瓔珞穗子舞動飛揚,那閃緞上流淌著榮寶堂中的火光,一片幻紫流金。在場諸人皆感冷艷沁人,一時勾魂攝魄。
珍珠先回過神來,翩然施了一禮,「見過太皇貴妃,若依祖制太皇貴妃實應殉葬,特傳聖上恩典,遣太皇貴妃於法門寺守香閣為先帝祈福,特准皇太貴妃帶髮修行。」
錦繡悠然一笑,充滿揶揄地慢聲道:「這是先帝的遺詔還是他北晉王的口諭?」
「新皇早已登基多日,太皇貴妃身份尊貴,但仍應依禮稱聖上,」珍珠淡淡道,「太皇貴妃如此聰慧,且侍候先帝多年,應當明了先帝的手段。皇后及我等皆是看在昔日情誼,想給太皇貴妃和漢中王一條生路罷了。」
錦繡冷笑,「昔日?你也配?」
「錦繡跟我走吧。」我柔聲道,「沒有人想傷害你,我們希望你獲得自由,皇上也這樣想,如今先帝已賓天多日了,理應先讓下人們裝祭東貴樓啊!」
「他會這樣好心?」錦繡一甩披肩長發,如烏玉流瀉,「他的那點心思我會不知道?先帝把玉璽留給非流,就是要立我的兒子為皇太子,崇元殿裡活下來的奴才也說過,先帝原本是想立非流為太子……如今先帝駕崩,他謀弒東賢王還有安年公主一家,下一個就是我和非流。他留我一命,是要迫我交出玉璽,我偏不肯就範。你們且回去告訴他,我情願為先帝殉葬,也不會讓他拿到玉璽,不會讓他那麼容易地登上這個皇位。」
「先帝的本意是要弒母立子,」青媚冷冷道,「聖上不但手下留情,還救了你一命,太皇貴妃別不知好歹。」
「放肆的賤人!」錦繡素手一揮。
青媚快速地一閃身,而身邊的一個侍衛喉間釘著一枚銀針,瞪大眼睛慢慢倒了下去。
「以為陪主子過了幾夜,就猖狂成這樣了?」她的紫瞳瞟了我一眼,冷冷道:「正主在這裡,還沒有說話,晉王的暗人就是沒有教養。」
青媚的妙目一亮,冷冷笑道:「多謝太皇貴妃教誨,可惜,如今這後宮之主是皇后,而不是您了。」
「大膽奴婢!」初喜大聲喝道,仗劍欲上前護主,「何敢以下犯上?」
錦繡綻開一絲絕艷的笑容,紫瞳滿是風暴,右手微抬,展開一絲最優美的弧度。初喜立時止了步,滿目憂心地看著錦繡。
錦繡華麗的護甲套狀似無心地沾了沾唇上的胭脂,左腳早已閃電般地踢向青媚,右手取了初喜背後的金箭,如鬼魅一般欺近她,將金箭深深刺入青媚左肩。
一連串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青媚面色微白,悶哼一聲,反手拔出金箭,回刺錦繡。錦繡輕巧地單手擋住,反手把青媚摜倒在地。兩個絕色美人,一紫一白,皆是紫園中頂尖高手,兩人一經交手,如紫白二隻艷蝶飛舞,一時在場諸人只覺眼花繚亂,皆又駭又驚。
錦繡抓到金箭,再一次就著青媚的手狠狠刺進青媚方才的傷口,青媚面色煞白,使勁踢開錦繡,後退幾步,疾點肩頭止血的穴道,額頭冷汗流了下來,卻一言不發,冷冷地看著錦繡。
「真是一塊好料子,」瀲灩的紫眸閃過一絲激賞,冷若冰霜地看向我道:「只可惜,跟錯人了。」
青媚的紅唇如火,冷笑一聲,用手中短劍削斷左肩掛的箭羽,不停地攻擊錦繡。錦繡雖無法取青媚性命,但每次青媚退下來,身上都多一塊被錦繡刺到的傷口,轉瞬身上的白袍上下皆被染成紅色,觸目驚心。可是她仍毫無懼色,目光一閃,一劍刺向錦繡的紫瞳,中途轉了方向,奔向她的手筋,錦繡躲閃不及,左手那稀世的指甲套已經被齊根削斷,錦繡的兩指指尖亦被削去,霎時血流如注。
「當年的太皇貴妃娘娘是紫園子弟兵中使劍的第一高手,劍技光彩奪目,無人可及,可是如今的娘娘已被養尊處優的生活所腐蝕。使劍之人本不應蓄甲,更別說戴什麼護甲套了,如今生死大戰,娘娘還不願放棄,可見虛榮至此。」青媚冷笑道。
錦繡臉一下子沒了血色,甩去左手指甲套。初喜早已白著臉趕過來,快速地為錦繡撕下白袍,包紮傷口。錦繡淡淡道:「真好,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想殺人的感覺了。」
珍珠冷冷道:「太皇貴妃莫要再做無謂的掙扎了,漢中王雖夾帶玉璽遁出京城,可仍在秦嶺之內,皇上已派精英部隊搜索,遲早會回來的。」
「珍珠,當初先帝說要把你送給於大哥伺候,本宮便覺得不妥,」錦繡輕嘆一口氣,「今日果然應驗了。」
「太皇貴妃確為高見,臣婦與外子向來不問政事,只是貴妃的手段太過殘忍,不肯放過臣婦和外子,那麼臣婦與外子只能攪了進來。但請太皇貴妃放心,外子宅心仁厚,義薄雲天,他視太皇貴妃如親妹,即便他知道您送給外子的靈芝丸中混合了少量的流光散,他還是要臣婦保太皇貴妃身家性命,是故臣婦才跟著皇后過來,請太皇貴妃放心。」珍珠淡淡道。
「這可怪不得我,」錦繡冷傲一笑,「誰讓大哥不願意歸附漢中王門下,他一輩子就只知道他的四妹。」她似又有點恍然大悟地笑道:「想必大嫂早已習慣,大哥常在夢中呼喚他的四妹吧?」
珍珠的面色明顯地蒼白了下來,拿著聖旨的手微微抖了起來。
我怒從心頭起,快步走到她跟前,揚手打了她一耳光,大聲喝道:「你給我住口。」
在場所有的人都愣了一愣,可能沒有料到我會發這麼大火,又可能錦繡也作威作福慣了,沒有料到我會真出手打她,也愣了一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