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菩提煅鏡心(2)
第273章 菩提煅鏡心(2)
他的目光忽然閃過一絲溫柔,笑道:「也許是雙生子的緣故,我同陽兒喜怒哀樂皆心有靈犀,我發現我好像也喜歡上了你,可是你那時候正迷戀著原非珏。我們都不願意你嫁到那麼遠的地方,而且這樣對碧瑩的未來也不好,於是我便設計果爾仁只帶走碧瑩,然後我故意讓原非白知道,你同原非珏交往的事情,因為我們都清楚,像原非白這樣驕傲的人,即便他不喜歡你,也會替我們拆散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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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如凌遲,我唯有望著他不停流淚,卻根本不知道說些什麼。我在腦中竭力回憶著同兩個宋明磊生活的過往情節,想分辨明煦日和明煦蘭,心中更是難受。
窗外傳來輕輕啜泣的聲音,是守在外間的小玉,傷心地哭出聲來。
「可是你後來,還是愛上了原非白,」蘭生慢慢低下頭去,竟隱有恨意,「是故,永業三年,我決意陪你衝下山去,至少我可以戰死沙場,光榮地死去,也好過成為殺人工具,殺死孽父,或是死於孽父之手。我甚至幻想著,也許我可以帶你逍遙天下,逃避這可惡又可憐的命運。」
蘭生哽咽著沉默了,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把臉轉向窗欞外,淚流滿面。
窗外的大雪紛紛揚揚地下得更大,似要覆蓋一切的悲傷和罪惡,還人間一個乾乾淨淨,而屋內三人早已肝腸寸斷。
「大哥,還記得四妹同我們講小美人魚的故事嗎?」他慢慢睜開眼來,轉過臉來,猶帶著淚痕,笑著對於飛燕說道。
於飛燕點點頭,也笑了。
蘭生滿面愧悔,無限艱難地出聲道:「像我和陽兒這樣的人,本不配有情愛,我們這一生註定是孽子,又淪為復仇工具,可是卻不自量力地貪戀上了俊美的王子,所以、所以……命里註定是要化成泡沫。」
我再也忍不住,撲上去緊緊抱住蘭生,深深哭泣,「求你,不要這樣說,二哥。」
我想起來了,當年我講起美人魚的故事時,宋明磊聽得非常認真,也是這樣,他的俊面上帶著笑,那天狼星一般的目光是這樣清澈溫和。當說到小人魚最後犧牲自己,化作泡沫時,雖然他反問了一堆問題,可是他的眼神竟然閃過一絲驚痛。
「我說過,等回到原家,你便一定要將我火焚了,因為我只是幽冥教的實驗品。那趙孟林給我下了一種奇怪的蠱蟲,連林大夫也找不到是哪種,我自己就更不知道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再者,我同陽兒死了,也許、也許能平復明家後人的怨氣。明、原兩家相爭,應該有一個了斷了。如今新朝已至,更應該還天下苦難眾生一個太平,」他俊美的臉上淌滿淚水,目光卻有著袒露一切的釋然。他慢慢向我們伏地,磕了一個響頭,直磕得額頭滴血。我同於飛燕趕緊去拉他,可是他卻死也不肯起來。
他的淚珠和著鮮血,一滴一滴落到地上,他堅定地說道:「我和陽兒一起罪孽地出生,一起不顧一切地殺人、復仇……一起設計了那麼多無辜的朋友,甚至是親人……害了他們一輩子,如今雙手沾滿血腥,不可原諒,還請大哥和四妹替我好好照顧重陽,那是陽兒唯一的骨血,請你們把陽兒也一起火化了吧,一半的骨灰隨同原非煙葬在一起,另一半骨灰就同我的骨灰混在一起,然後撒到大海里,這樣也許乾淨些……兩個孽子還能做個伴,黃泉路上也不至於那麼冷清。」
說畢,他猛地奪過我腰間的酬情,決然閉起眼睛,向自己胸膛刺去。
宋明磊慘死的樣子又浮現在我眼前,我肝膽俱裂,驚呼一聲,於飛燕早已一個手刀,快如閃電地劈手奪過蘭生手裡的酬情。
咄的一聲,酬情被於飛燕甩到圓柱高處。
我趕緊死死抱住蘭生,撕心裂肺地大哭,「二哥,你要幹什麼呀。」
「二弟,我對那個二弟也說過同樣的話,每個人都沒法選自己的爹媽出生,就像我也沒法改變,那個殘暴的潘正越是我生父,」於飛燕虎目含淚,使勁揪起蘭生的僧衣前襟,將他拉起來,面對面對他吼道。可蘭生的面目一片死灰,目中已了無生意。
於飛燕狠狠搖了搖他,迫蘭生直視著他的銅鈴大眼,繼續說道:「我從來沒有同你們說過,當我第一次打退突厥,受了先朝的封賞之時,我一心想把我那娘親接到西安過好日子,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消息一傳到聊城,我那苦命的娘親卻因為擔心自己賤妓身份,影響了我的前程,竟然懸樑自盡了!她苦了一輩子……卻落得如此下場……」
於飛燕淚流滿面,好不容易平復了下來。我和蘭生訝然地流著淚,從未曾想過一直看似快樂粗憨的於飛燕曾經忍受這樣的痛苦。
「她只給我留了一封信,她希望我不要成為弒父的罪人,放下仇恨,為了自己好好活……」於飛燕哽咽地搖搖頭,慘然道:「可是機緣巧合,我後來還是殺了潘正越。」
於飛燕坦然道:「可是我不後悔,因為我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這天下早日太平……所以哪怕擔上弒父的罪名,我也從來不覺得辜負了我娘親。」
於飛燕緊緊抓著蘭生的肩膀,堅定地說道:「每個人都有選擇命運的權利,二弟,你當明白,這世上,最艱難的不是死去,而是好好活著!」
於飛燕的話如當頭棒喝,蘭生怔在那裡。
於飛燕繼續說道:「過往種種皆已煙消雲散,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再不要回這傷心之地,不管怎麼樣,得為自個兒好好活一回,哪怕是為了贖罪,也要活下去。」
「大哥說得對,」我也流淚笑道,「蘭生,最艱難的不是死去,而是好好活著。就像你當初對我說的,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那個二哥,明煦日,他也希望你和重陽能好好活下去,所以他才選擇去死。這枚玉扳指是上皇調動心腹內衛的信物,」我亮出那枚白玉扳指,「這是他作為父親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也許,一切的一切,老天爺都早已冥冥註定,就在我們攜著那枚白玉扳指,準備起程時,遠遠地傳來哀淒而廣遠的鐘聲齊鳴,像是整個長安城所有的寺院都敲起了鐘聲,不絕於耳。
齊放從遠處氣喘吁吁地施輕功來報:「主子,上皇駕崩了。」
上皇駕崩,皇城本應關閉,可是那守軍乃是天德軍驃騎將軍陸善水,一看我手中的玉扳指,便順利放行。我、齊放、於飛燕帶著蘭生,同隨後趕來的小玉和林畢延一行六人攜著一狗,小心翼翼地行在金陀道上。那裡皆是懸崖峭壁,寸草不生,唯有松柏能活,白雪覆壓之下,仍是蒼翠挺拔。偶有一兩個頭髮灰白的內衛出沒,但一見我手上的玉扳指,皆躬身相讓。
眼看就要走出秦嶺,翻過去便可到達大理地界,到時原氏鞭長莫及,蘭生便安全了。
忽然,卻見一人從天而降。華山的大風吹起,那人衣帶當風地站在前方,長須美髯,見之忘俗。我們暗暗叫苦,正是韓修竹。
小忠立時齜著尖牙,對韓修竹低吼著。
韓修竹對我行了一禮,然後冷冷道:「皇上下朝之後,到處尋不見皇后,甚是著急,卻不想皇后同大將軍帶著這活死人是要到哪裡去呀?」
我笑道:「蘭生師父近日要雲遊,我同大哥正是要送送他。」
韓修竹瞟了一眼蘭生,淡淡道:「皇后既為皇上心愛之人,便當為皇上分憂,私放明氏逆賊,是何居心?」
我擋在明煦蘭面前,冷冷道:「蘭生是先帝的近侍,不是逆賊,若真要計較起身份來,」我清了清嗓子,高聲道,「他是先帝的海外遺孤,是故先帝在仙遊之前將蘭生帶在身邊。更何況,明氏逆賊已死,同黨亦已於臘月初九午時凌遲,便同當年的明氏逆賊一般無二。」我恭敬地淡笑道:「太傅,您說是嗎?」
韓修竹一怔,然後躬身對我施了一禮,嘆道:「皇后重情重義,老臣亦由衷佩服,只是此人……就算是先帝遺孤……他亦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皇后明明知道,他不過是幽冥教的實驗殘品。
「想必先帝或是大爺曾對您提及過,從來沒有人會進行這樣喪心病狂的實驗,沒有人知道他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或是魔?!皇后同他接觸甚多,有一陣子不見,難道沒有發現,他的面骨已經發生變化?這都是他體內的白優子在作怪,現在變化的只是面容,接下去會是哪一部分呢?」他看向蘭生,半是憐憫半是冷酷,「對他最好的歸宿,便是送他上路吧。而且皇后也當明白,真正的宋明磊其實早在永業三年的那場戰火中為救您墜崖而亡了。」
韓修竹瞟向林畢延道:「皇后若不信我,可向林畢延求證修竹之言可有錯漏之處。」
林畢延打了一下菸袋子,慢條斯理地站起來,「即便只是一片魂魄,只是一個殘品,只要到老朽的手中,便能讓他活下去。」
韓修竹再好的涵養也爆發了,對他大聲吼道:「你從來不聽我的,以前都美兒那裡也是。連你都說,你不知道趙孟林用的是哪一種白優子讓他活了,若是有一天他成了魔,而且比你我活得長怎麼辦,你且說說到時誰才能制伏他?」
他向蘭生走一步,毫不留情地說道:「這位公子可曾想過,你們兄弟倆以往害死了多少人?當初是令兄弟設計孝恭皇太后建祠移血樹一案,然後勾結宣姜行刺上皇,是以皇上被逐,大將軍成了階下囚。他又一把火燒了富君街,那是皇后在西京的全部心血,以致皇后舊疾發作,又被關入大理寺。今日她乃是忍痛送你出谷,若是有一天你變成了無法控制的惡魔,殺死了今日苦心救你的皇后和大將軍,你情何以堪?你們兄弟怎能如此自私?」
蘭生渾身一怔,面色一片慘白,猛然掙脫我的手,縱身向山崖跳去。
這世上,為什麼殺人永遠比救人要容易得多得多呢。
蘭生好不容易活下去的意志便這樣被韓修竹輕易毀去了。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我的親人在我面前自盡了。可憐的二哥,無論哪一個都逃脫不了命運的安排嗎?我肝膽欲裂,狂喊著二哥,飛奔到崖邊,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按著疼痛的胸腹,悲憤難當。小忠在崖邊來來回回地走著,嗚嗚哀鳴。
於飛燕急忙扶著我,虎目含淚,對著韓修竹大吼道:「韓先生現在可滿意了,人都已經給逼死了,你可知我二弟有多命苦?」
不想卻有一人從崖邊翻身上來,如燕輕靈。那人滿頭白髮,被山風吹得四散飛揚,渾身破損不堪的長袍隨風逆飛,如絲如縷,倒現出一絲仙風道骨來。
那道人看著我們嘻嘻笑著,懷中抱著一人,正是蘭生。
「放心吧,」那道人嘻嘻笑道,「好著呢,一會兒就醒了。」
他把蘭生輕輕放下,我和於飛燕趕緊給他推宮過血。蘭生悠悠醒來,小忠立時趴在他的胸前,像是要守著他。
而齊放見了那道人,如遭電擊,怔在那裡,半晌喃喃道:「師父?」
那道人皺了皺長得掛下來的雪白眉毛,對著齊放不悅道:「你好歹還認得我這糟老頭子。」
齊放飛快地雙膝跪倒,恭恭敬敬俯首,「原來師父早已遊方回來了。」
我與於飛燕俱吃了一驚,原來這便是齊放的師父,天下聞名的金谷真人嗎?
說實話,他的形象與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我心中的金谷真人一直是由焦恩俊飾演的,如電視劇張三丰那般丰神俊朗、鶴髮童顏的大帥哥,而不是這樣一個邋裡邋遢的紅鼻子糟老頭子。
林畢延驚訝萬分,轉而欣喜道:「師兄!」
韓修竹面現詫異之色,拱了拱手,「不想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金谷兄,別來無恙否?」
金谷真人作了一個道家揖禮,微嘆一聲,「多謝掛念,貧道一般無二,茂芳[1]的周身卻有了一股血腥濁氣。」
韓修竹撫須一笑,「金谷兄久在關中修法,卻不知這天下已然易主了,如今是原家的天下了。」
真人摸了一摸白髮蒼蒼的腦袋,有些茫然地哦了一聲,隨地撿起一根帶著枯葉的小樹枝,把亂蓬蓬的枯發在後腦門上盤了一個髻子,然後有些滑稽地湊東湊西,眨眼間來到齊放面前。我們都一驚,這位真人好輕功。
「可還記得師父批過你的命盤嗎?當年你因孤煞之命一心求死,為師便說過你只要遇見花樣貴人,能改你命盤。看你穿金戴銀、志得意滿的樣子,還真是徹底改了,不過……」卻聽那金谷真人用力嗅了嗅,疑惑道:「不過你現在身上怎有一股銅臭之味也。」
齊放面色微微一紅,伏地磕了一個頭,誠惶誠恐道:「師父勿怪,徒兒還像以前一樣,視黃白之物如糞土,徒兒堂堂正正地隨花樣貴人取財有道,只是用來拯救天下蒼生,這亂世里雙手也曾沾了鮮血,卻沒有傷害無辜,所殺之人皆為敵兵。」
「小子還是那麼喜歡同為師拌嘴。」金谷真人慢慢收起和藹的笑容,忽然肅然道:「那些敵兵之中,難道無有高堂,無有妻兒?你取人性命,殺人造業,豈有敵親之分?」
齊放的頭更低了,唯唯稱是,一派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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