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清泉悲孽鱗(2)
第268章 清泉悲孽鱗(2)
我也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力氣,拼著命地跑過來,緊緊抱住了宋明磊的腰,大聲道:「二哥,不要啊!」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做,我也沒有想到。我也已經很久沒有叫宋明磊二哥了。宋明磊快速地低頭看向我,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理智漸漸地在他的眼神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狂亂和恐懼,如同被逼到死角的野獸一般。這種眼神,很久以前我見過,原青舞就是帶著這種歇斯底里的眼神回到了原家,可是接下去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做些什麼。
他欲再向前衝去,我更加緊地抱緊了他,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大聲對他說道:「二哥,不要這樣,不要背上弒父的罪名,永沉地獄。不要這樣折磨自己,沒有人可以選擇自己的父母,這根本不是你的錯,可是你可以選擇自己以後的路。」
宋明磊看著我停了一秒鐘,就這一秒鐘,瑤姬忽然左手一揮,射出一支銀針,宋明磊一側頭,沒射中,擊落了頭盔,他滿頭長髮一下子散了下來。他仿佛是一隻受傷的獸,大吼一聲,一下子甩開了我,將左手的畫戟使勁向皇帝扔去,咄的一聲釘在皇帝的耳邊,那九龍御座被劈掉一角。
皇帝的鬍鬚微微被風帶過,人卻紋絲不動,慢慢地睜開鳳目,帶著無限的悲辛看著宋明磊。
瑤姬冷冷一笑,「這個弒父的孽子,果然是那個賤人的兒子。」
這時,殿外殺聲震天。有一隊軍官跑了進來,領頭那個,我見過,是宋明磊的心腹——龍禁衛二等將軍王四秀。那人跪下道:「稟主公,大軍現被阻在長樂門外,請主公示下。」
宋明磊從嘴裡狠狠地迸出一個字:「殺!」
那個王四秀,立刻吹起進攻號角,遠遠地傳來廝殺之聲。
原非清弓著背挪過來,滿面汗水混著淚水,膽寒地依到宋明磊身邊,倉皇地東看西看,怯生生道:「磊,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呀?」
宋明磊一下轉過頭來,臉上漾起一種奇怪的笑容,輕輕撫上他的臉,邪魅地說道:「當然是殺了原青江,然後扶你登上帝位呀。」
他好像忽然醒過來一樣,眼神狂亂地快步走向我,一下子拎起我,對我猙獰道:「然後我要把原氏中人一個一個殺光。四妹,我會踩著原非白的屍首讓你成為我的女人,對,就這樣,這樣就能報大仇了。」
他瘋狂的大笑聲迴蕩在崇元殿中,令人無端地感到毛骨悚然。
無論是當年的原青江,還是段月容,都說過這樣一句話:真正的仇恨如何能夠輕易得解啊?
難道,仇恨終將以仇恨來終結嗎?
「來人,放箭!」宋明磊收了笑聲,一指皇帝,立時從殿外闖入一隊弓箭手,他厲聲喝道:「誰殺了原青江,封侯拜將,黃金萬兩,一生榮華。」
貪婪的目光從那些士兵的眼中閃起,他們架起長箭,一撥兒一撥兒起射,內衛中早就躍出數十名好手,擋住利箭。眼看宋明磊的士兵一個一個摔了下去,宋明磊從袖中取出一支小笛,輕輕吹起,立時,那些倒下的士兵一個一個再站起來,然後不要命地向內衛高手們撲去。
殿外不停湧進士兵來護駕,可是卻被那些活死人偶一個一個活活撕裂,慘叫聲不絕於耳。皇帝凝著臉,巋然不動地坐得筆直,無懼而肅然地看著宋明磊,仿佛那御座扶手上巍然屹立的金龍。
宋明磊的軍隊聯合一部分龍禁衛,衝破了長樂門,闖進大殿。而沈昌宗也不停地吹起號角,呼喚側殿的軍隊。不停有死士衝過來刺殺皇帝,可是未到近前就被內衛一一殺死。沈昌宗和瑤姬出手狠辣,根本無人可近皇帝十步之內。
軒轅皇后本就是一介弱質,如何見識過這等陣仗,嚇得花容失色,滑跌在皇帝腳邊,幾欲昏死,馮偉叢的小細胳膊勉強地雙手舉劍,身體不停地抖著,紅著眼滿含恐懼地瞪著大殿中央,瘋狂大叫著。
可是越來越多的士兵紅著眼衝進內殿,有天德軍的,也有麟德軍和龍禁衛的,死屍也越來越多,殘肢斷臂堆滿了華貴的金磚。崇元殿漸漸血流成河,鮮血潑濺在四壁,還有那墨梅帷簾上,最後被無情地撕破了,香爐被亂箭射倒,滾到染血金磚上,那早已燃盡的蘇合香,在空氣中殘存著,混合著血腥氣瀰漫在大殿中,令人幾欲作嘔。一切美好和奢華的表象全被暴力所毀滅,只剩下野蠻的殺戮。
宋明磊不時地看殿外,似乎在等什麼人過來。
皇帝從寶座上站了起來,對宋明磊冷笑道:「光潛是在等明風卿的接應吧。」
宋明磊轉過臉來。
皇帝輕輕搖了搖頭,嘆道:「傻孩子,她就是想看我原氏父子相殘啊,她根本不像你還想著為明氏問鼎天下,她只不過想要復仇,可是真正的仇恨如何輕易得解呀。」
皇帝哀傷地嘆道,流瀉著悲傷,「你在明家長大,難道不知道明風卿是什麼樣的一個瘋子?她把花木槿的眼睛變成紫色,就是想讓非白殺了自己心愛的人。她想讓你殺了我之後,她才會過來告訴你真相,你非死即瘋,傻孩子啊。」
宋明磊雙目赤紅,從喉中發出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憤怒而絕望的吼聲,他從死屍堆中取出一把弓箭,使上功力射向皇帝。那支箭躲過了所有防衛,眼看要射到聖上身上,程中和大叫著護駕,捨身撲上,替聖上硬生生地擋了這一箭,死不瞑目。
皇帝冷著臉把程中和的屍體推開。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陣巨大的炮響傳來,殿外殺聲震天,外面有武士大叫:「主公,有一支人馬殺進來,沒掛旗號。」
沒有人知道那個武士是哪一方的,也沒有人再有精力去與他詳證。
宋明磊卻精神一振,叫道:「老賊,是姑姑來接應我了。你說的全是一派胡言,我是明家後人,不是你卑鄙無恥的原家人。」
這時有一人大叫:「晉王護駕,降者不死。」
這個聲音很奇怪,不是從殿外,也不是從天上,卻好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就在這時,那隻巨大的琉璃鍾後忽然躍出數人,身穿麻制緊身衣,皆戴著面具。殿中一片混亂,那些戴面具的人奔向宋明磊的人偶士兵,數人合力將那些人偶砍成數斷,徹底消滅。
有個白面具欺近我,一下子從宋明磊手上奪下我。
宋明磊發瘋似的砍向那白面具,那人輕鬆躲開,冷冷道:「孽子投降,可饒你性命。」
我聽出來是司馬遽。
宋明磊厲聲喝道:「暗宮中人一向有古訓,只管地下守陵,不管上面原氏之事,你們來作甚?」
這時殺聲更近了,有一人聲如洪鐘,如雷貫耳,「晉王護駕,降者不死。」
是大哥的聲音,他不停地喊著。同暗宮所宣完全一致,只此八字,可見是事先商定裡應外合。我精神一振。而皇帝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變化,他充滿詫異地站了起來,看了一眼瑤姬,瑤姬也不說話,只對著聖上傲然一笑。
皇帝伸長了脖子看向快要被屍首淹沒的殿門口,「非白?」
這時,外面慘叫聲不絕於耳,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崇元殿的一溜大門被炸得粉碎,整個大殿都震了幾震,所有人被震倒了。頭頂數片瓦片墜落,皇帝也跌倒在龍座上。軒轅皇后大聲尖叫著。沈昌宗和瑤姬都飛身撲到皇帝身邊保護他,更多瓦塵碎粒落到眾人頭上,那句滿含警告的聲音卻伴著火炮聲更近了,「晉王護駕,降者不死。」
不久,大殿外出現了一隊鐵騎,我們的目光穿過煙塵,落到殿門外的廣場上。卻見扛旗手高高揚起一桿黑色緄金邊的大旗,筆畫遒勁地勾勒著一個金邊黑底的「晉」字,為首二人端坐馬上,無論人或馬皆滿身浴血。一人鬚髮如剛針,強壯如戰神;另一人如天人下凡,光芒耀眼,正是於飛燕和原非白。我精神一振,非白來救我了。
非白與於飛燕殺到近前,崇元殿門早已被炸得空空如也,輕易地看到殿內境況。似乎他們都看到了我,於飛燕繼續大叫:「降者不死,晉王護駕。」
可是這一次,他的秩序略微顛倒。司馬遽立刻抱緊我,滾到千秋琉璃鍾後,對著瑤姬喊一聲:「銅牆陣護駕。」
瑤姬和沈昌宗立刻回過神來,把皇帝架到龍座後。瑤姬快速扭動龍頭,龍座立刻陷入一尺,瑤姬同沈昌宗撿起死去內衛的高大盾牌,擋住皇帝,高呼:「銅牆陣護駕。」
暗宮中人和那些內衛非常有默契地撿起死去同伴手中的銅盾拼成一個牢固安全的半圓狀的銅牆鐵壁。
幾乎在同時,窗外的流矢如密集的蜂群一般射了進來。
千秋還是難逃宮變的命運,琉璃鐘面再一次破碎殆盡,可是靠牆背後那塊精鋼卻救了我和司馬遽的命。
耳邊慘叫聲不絕於耳,無數血腥的液體在空中四濺。任司馬遽保護得我再周全,亦有幾滴濺到我的臉上,我只感覺到發自內心的冷。
我從司馬遽的手臂縫隙中看到,原非清本能地撲向宋明磊,想替他擋一箭。他可能沒有想到射進來的是如此密集的流矢群,他看向宋明磊的眼神中流露著濃重的哀淒和絕望。
宋明磊動容地顫聲道:「清。」
可是僅僅一瞬間,宋明磊的眼神已經轉為一片空白和冷酷,他貓下腰,反手抓緊原非清擋在身前做擋箭牌,不再看他的表情,不再關心他的死活,任由他變成了一隻渾身插滿箭矢的刺蝟。原非清眥目張裂,痛苦地吐著血沫,長長地滴在宋明磊的頭上身上。
此時此刻沒有人知道他的心情是怎麼樣的。漸漸地,流矢把他的腦袋也射爛,最後掉下去,連他的表情也看不到了。再後來,一堆中箭的屍體壓倒在他們身上,有天德軍的,也有麟德軍的。
不知過了多久,流矢漸息,我的耳邊傳來於飛燕翻來覆去喊的那句:「降者不死,晉王護駕。」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在風嘯鶴唳的大雪夜中難聽而刺耳地迴蕩著。
司馬遽的面具掉下來,露出痛苦的刀疤臉,左肩汩汩地流著血,正中了一箭。
我飛快地拔出箭羽,撕下衣服下擺,快速地將他左肩包紮了一下。當然,我的手藝一直不怎麼樣,包得極其難看,難得他也不見怪,只是對我微微一笑,那笑中竟滿是溫暖。他往我手中塞入一把耀眼的匕首,是我那久違的酬情。他低聲說道:「躲在這裡,先別出來。」
他緊握長劍,走到插滿箭羽的屍堆場中,再三確定沒有人活下來,才向殿外大叫道:「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他連呼三聲天下太平,想是暗號。立刻有人破門而入,頭前走著兩個英雄,正是血濺滿身的原非白和於飛燕,身後跟著姚雪狼、程東子、青媚、金燦子、銀奔,還有久違的齊放。我心頭大振。
眾人踩在遍地厚厚的屍堆中,警惕地檢視四周,姚雪狼指著元德軍快速地把屍體抬出大殿外,不久清出正中的一條道來。原非白跪在血腥的中道,對著半圓的銅牆陣大聲叫道:「北晉王護駕來遲,請聖上恕罪。」
進屋的眾人立時跟著非白,俯首安靜地跪在屍堆中,無人敢抬起頭來。
無人應聲,原非白同眾人跪啟:「北晉王護駕來遲,請聖上恕罪。」
直到第三次後,終於,銅牆撤去,瑤姬和沈昌宗維持著保護的姿勢,慢慢退了開去,二人皆渾身是血。軒轅皇后早已昏倒在原青江的腳邊,人事不省。
皇帝仍是安坐的樣子,灰白的頭髮微有一絲毛糙,他慢慢睜開了眼睛,眼神悲悽。他看了看眼前的景色,喃喃道:「青舞。」
原非白再次大聲叫道:「北晉王護駕來遲,請聖上恕罪。」
皇帝的目光終於有了聚焦,他看了非白半晌,嘴邊綻開了一絲飄忽的笑意,「十年前,你親手用流矢陣殺了你姑母,真想不到啊,如今還是用這流矢陣,殺了你姑母唯一的骨肉。」
原非白抬起臉來,肅然大聲道:「南嘉郡王本是前明餘孽,潛伏朝中二十餘載,夥同皇兄、皇姐聯合龍禁衛叛党進攻紫棲宮謀逆不軌,刺殺聖上,又暗通幽冥邪教,火攻東貴樓,欲弒殺皇貴妃及漢中王,罪當凌遲,斷不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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