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江山匿龍吟(4)

  第236章 江山匿龍吟(4)

  在整整一面詭牆的從上往下第二排,右側第一列竟出乎意料地掛著兩張小孩兒面具,煞是可愛,然後向左各延伸出兩排來,竟由小到大依次排列著,慢慢顯示著這兩個孩童從年少到年長的成長軌跡,自脫去幼稚到走向成熟。我猜應該是一年一張,共有二十六張,這個面具的兩個原型如今應該已經二十六歲,並且是一男一女,女子貌美溫和,面帶幸福之色,而男子雖面容俊美,眉宇間甚是深沉憂鬱。

  等等,這兩個孩子年長後的臉龐有些眼熟。

  「那是我的珠兒和定兒,」瑤姬傷感道,「他們剛出生沒多久,就被原家人給奪去了。」

  珠兒和定兒,原來司馬遽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呀,還一出生就被原家人給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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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邊響起司馬遽囂張的怪笑,不由暗嘆,果然要重視獨生子女的教育問題!

  我便奇道:「原氏為何要搶您家的孩子?」

  瑤姬道:「還不是為了那愚蠢的三十二字真言?」

  「因為我的定兒和珠兒是雙生子啊。」瑤姬醉醺醺道,「你難道沒聽說過什麼『雙生子誕,龍主九天』的屁話嗎?」

  她使力一甩琉璃盞,恨恨道:「簡直是狗屁中的狗屁。憑什麼生下一對雙生子,就一定要做那皇帝?他原家稀罕,就以為全天下人都想做那狗屁皇帝啦?我和靖如只想長相廝守。」她一下子站了起來,一下子飛上去抓了聖上那張詭異笑容的面具,微一用力,化為灰燼,「可是他們卻拆散我們的骨肉,為何要這麼對待我們?」

  這麼說瑤姬有兩個孩子被原青江抓去了?既然被原青江忌憚,必是原氏血統,聯想到當年原青舞提過,她同原青江的大哥,在少年時代便被當時還是暗神的司馬蓮所害,我想起來了,非白亦曾經嘆惋地提過,他的大伯的確去世很早,本名原青山,字靖如……

  果然,那銀鍾馗正是原青江的孿生兄弟了。當年借司馬蓮之手假死在暗宮中,那金閻羅正是聖上本人。又想起蘭生進暗宮時提過有一代原家主子英雄難過美人關,莫非是指這個原姓人?那位美人便是這個瑤姬?

  我明白了,這兩張面具,瑤姬毀去的那張應該是聖上原青江的,而另一副滿腹心事的才是原青山的。

  青山、青江二人之名暗合指點江山、問鼎天下之意,金閻羅、銀鍾馗二名又顯示兩人在暗宮的統治地位,可見已故聖祖大人也許不像當初原青舞所描述的那樣仁善而毫無城府。

  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一個是翻雲覆雨的上界之皇,另一個則是暗中統領司馬家族的地下之王。兩人一明一暗,天衣無縫。


  這樣的天作之合,還有什麼人會是他們的對手?

  我平復心中的震撼,小心翼翼地問道:「那珠兒、定兒如今可還活著?」

  瑤姬流著淚點了點頭,「我的珠兒嫁給了當世英雄,我的定兒號稱當世張子房。」

  這龍鳳胎也算能化龍的雙生子,也要生生奪去?

  我的心中漸生憤怒。原氏的問鼎之路,刀鋒所向,肝腦塗地的何止那些跟隨原氏的家臣武士?決然絞碎倫常血脈的束縛,焚情棄心才是原氏不世勳業的真相吧?

  縱觀那些所謂的原氏的女人,秦氏、謝氏、錦繡、連氏、軒轅皇后,即使金屋嬌養,綺羅裹身,看似位高權重,榮耀光鮮,卻要麼捲入政治鬥爭,成為兔死狗烹的祭品,便如連氏;要麼被迫沾滿血腥,成為殺人利器,便如錦繡;要麼成為家族世仇的犧牲品,便如謝氏;要麼一生沒有子女緣,不是陰陽相隔就是骨肉離散。無論她們怎樣選擇在原氏的生存方式,她們的命運註定是被獻祭給「龍主九天」的預言。看似宏偉壯麗,實則泯滅人性,可悲復可嘆。

  那麼我呢?我忽然下意識地想起自己也成了徹頭徹尾的,所謂原氏深愛的女人了!

  那我的下場又會是什麼樣的?不由口乾舌燥,手腳冰涼。

  那廂里,瑤姬卻不無驕傲地仰頭繼續道:「我的珠兒蕙質蘭心,她不愛紫園裡的那些紈絝子弟,自己選定的姑爺果是人中龍鳳,原氏亦是靠著姑爺才能扭轉乾坤。我那定兒智勇過人,文武雙全,熟讀兵書,為一方大將。」

  她轉而又憂鬱道:「可是、可是,我的定兒,所遇非人啊,他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他保了一個不該保的主兒。」

  珠兒、珠兒,我認識的人里能搭上邊的,好像只是我嫂嫂珍珠;定兒……原氏里唯一名字里含定的,好像只有給錦繡撐腰的原奉定了。

  再定睛一看,真沒有想到,那兩個孩兒成年的面具果真是珍珠和原奉定。我手中的杯盞一下子滑落在地,摔個粉碎。

  原來如此!那珍珠只是一個上房丫鬟,卻深知原氏秘辛。原奉定說是原氏遠房親戚家的孩子過繼給原青江,可是如今他升任寧康郡王,有上柱國的榮稱,拍馬攀附之人雖多,卻從未見過他家的親戚前來拜賀。我想起來了,他的腰間掛著一副人面黃玉佩,雕工精美,同這位瑤姬夫人有些相似。

  我惴惴不安地問道:「若我猜得沒有錯,瑤姬夫人,您的女兒可是我的大嫂、一品誥命珍珠夫人?您的兒子可是當今一等司馬將軍、寧康郡王原奉定,字承賢?」

  瑤姬的臉上明明還帶著淚,如遠山清潭的眉目對我悠悠凝望,卻忽然向前一步,對我綻出一絲大大的笑容來,從她的櫻唇里吐出濃濃的酒氣。我本能地向後一退。她一甩火紅的衣袖,再湊近我一步,咯咯地笑了一下,仿佛天真的孩童贏了玻璃彈珠一般,興奮不能自抑,「傳說中的花西夫人就是聰明。」


  我只得再往後一退,一屁股跌到圍座上。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了一轉,當下有了主意,便整了整衣冠坐正了身體,維持著一種對長者最敬重的姿勢作了一個揖,放低聲音道:「後日乃是初八,皇后生辰,欲予中宮大宴眾貴女,宴後想是酒氣甚濃,妾身可誠邀忠勇伯夫人及子女前來賞心閣更衣,彼時瑤姬夫人便可再做打算。」

  瑤姬跟著我跌坐在褥子上,聽得異常認真,眼中閃耀著一種狂喜,那是一種只有母親特有的感動。她一下子握緊了我的手,倒把我給嚇得一大跳。

  她的手異常的冰冷潮濕,方才分明手心出了汗,她顫聲道:「把前年主公賞下的梅花陳釀拿來,我今日要同木槿一醉方休。」

  她改了對我的稱謂,想是對我的信任,可是一旁的雀兒卻輕輕咳了一聲。

  「主公說了要等他來與夫人同飲。」黃鶯兒嬌聲道,「不如,讓鶯兒去取大爺打發人送來的木樨荷花酒吧?」

  果然,這裡的主公與大爺分明是兩個人,原青江肯定是主公了,那麼另一個原青山就是大爺了。

  瑤姬背對著黃鶯兒,俏臉一下子陰沉了下來。她輕輕放開我的手,慢慢轉過身去,又綻出笑意,優雅地坐回自己的圍座。

  「好啊!」瑤姬看了黃鶯兒兩眼,柔聲笑道:「鶯兒說得是,要不讓雀兒去替我拿,你且陪我和王妃說說話。」

  瑤姬對雀兒微揚下巴,雀兒便悶聲走出去。黃鶯兒款款地走過來,瑤姬忽然左指向黃鶯兒的左腿微彈,黃鶯兒躲閃不及,打了一個趔趄,幾乎在同時已經走到門口的雀兒忽然閃電般折回來,在鶯兒的頸後狠狠地擊了一掌。

  那鶯兒慢慢地軟倒在地,樂聲戛然中止,只見場中的鶯兒躺在地上四肢抽搐著,鮮血沿著面具奔涌而出,蜿蜒流到脖子裡,再滴到金磚上,映著慘白的肌膚和面具,還有那白紙一般的宮衣,甚是觸目驚心。

  瑤姬慵懶地彈了一下袖口的一滴血跡,微笑道:「我最煩別人拿主公來壓我,讓你這隻狗活那麼久,也算抬舉你了。」

  雀兒還是沉默著,只是一腳把鶯兒踢向那池子邊上,瞬間,那些看似溫雅可愛的飄逸金龍爭著浮到水面,張開血盆大口,尖利的牙齒,撲騰著把那女孩拖下了水。瞬間,令人恐怖的血腥氣在溪水中漫延開來。大約五分鐘後,血色隨溪流捲走,幽暗的深宮再次歸於平靜,那個黃鶯兒已悄然化作地下陵墓的空氣,我甚至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仿佛這裡本來就只有一個啞巴似的侍者雀兒而已。

  雀兒沉默地微抬手,樂聲再起,場中只剩她一人姣美輕盈地獨舞。

  這時,上次所見的兩個灰發侍者捧著梅瓶進來,各自為瑤姬和我斟滿酒杯,然後出去守在門外,沉靜自如。瑤姬也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品著美酒,卻食不知味,心中剛剛生出的憐憫就這樣打了折扣,真是一位可怕的母親!


  過了一會兒,她對我微笑道:「聽說聖上曾經賜夫人生生不離?」

  我點頭稱是,她略顯惆悵地哦了一聲。

  「原家人老誇說自己的祖先是天人下界,我從來不信這套狗屁。」瑤姬又拿起一隻琉璃碗使勁摜在地上,裡面的荸薺散了一地,「你說說,既是天人下凡,為何還要給心愛之人下藥呢?」

  這回我可知道,為什麼原家老定製這麼多琉璃蓮花器皿了,而且要求一件比一件高、一件比一件精美,只是最後全都去向不明。

  最關鍵的是這一盞砸下去就是十兩銀子啊。我到這兒屁股還沒有坐熱,三十兩銀子就這麼打水漂了,也許下次我可以建議內務府定些精美的金銀器、木器或官瓷什麼的,這樣可以節省很多開銷。

  我正胡思亂想,一陣酒氣傳來,原來是瑤姬微有醉意地湊向我,「聽說是你打開天人神像的?」

  「正是。」

  「以前我同阿蓮去過那裡,只是一堆紫瞳毛神罷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便簡略地說了一下打開過程,由此她便好奇地問東問西,這便扯到了軒轅家的悲傷往事,我說明了軒轅末位太子為了皇位逼死了婉榮公主一事,然後軒轅淑儀夥同東川王等人先是陷害麗太后謀逆,間接氣死了德宗,然後又殘忍地害死了麗太后。

  她越聽越起勁,那酒一杯接一杯的,可是臉不紅、氣不喘,喝到後來,那雙美目竟然越喝越亮,問題也越來越多。

  「真想不到,你小小年紀便有此奇遇,」她怔怔地看著我,毫無惡意,可我心中對她還是害怕,只聽她訥訥道:「一點也不比我年輕時候差。你同我一樣,命中注定是要伺候真龍天子的。」

  「夫人實在謬讚了,誰都知道晉王身體弱,」我嘆一聲,「我只求守護晉王多活一日是一日,平安一生,實無其他妄想。」

  我真心不想非白當上皇帝,他為了家族的榮譽拼殺戰場,身體每況愈下,若真有一天面南背北,那就要操勞一生了。同時我承認亦有私心,當皇帝的一般不可能沒有三宮六院的,我不想同任何人分享我的丈夫。

  「想我少時,也同你一樣,只想能嫁給阿蓮,能陪著他一生平安就好,哪怕是待在這黑暗惡臭的地底下一輩子,」瑤姬輕輕一笑,「直到遇到了他。」

  我便附和著,「大、大爺確屬人中龍鳳。」

  不想她哈哈大笑,「就他?」

  那就是原青江從小就耍流氓來著吧?我小心翼翼地說道:「想是夫人命中尊貴,得遇少年時代的聖上了吧?」

  「阿彌陀佛,他不害我便不錯了,哪有這本事?」她輕嗤一聲,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是他!是神……他是……神。從小族人便告訴我,紫陵宮壓著一個魔王,我同阿蓮那時太小,老想去見識見識魔王什麼樣。阿蓮打小就聰明,他剛滿十三歲那年,竟然摸透了這暗宮裡大大小小所有的機關,帶著我偷偷溜了進去,」她的眼神滿是自豪,「我們萬萬沒有想到,我們會在那裡遇到了他。」


  她的故事雖有邏輯,但語氣漸怪,水樣的雙眸漸透出一絲渙散來。

  我慢慢轉過彎來,可能是紫陵宮中太過恐怖,這司馬蓮進了宮中,偷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個性大變,走上了反叛的道路。而這位夫人可能不但見識了紫陵宮,又經過初戀情人弒父背叛的變故,受了些許刺激,變得有些不正常了。

  我心中暗嘆,假裝應和地點點頭,「夫人在那裡可見到平寧長公主了?」

  說到平寧長公主之時,我加重了語氣,以便輕輕提醒她,順道揭示一下她妄想症的錯誤之處。

  果然,她怔怔地看著我好一會兒,漸漸地眼中聚起一股恐懼,略有些呆滯地搖了搖頭,「長公主、長公主睡在水晶棺中,就像女神一樣,那麼美。而那人就一直守在她的棺木旁邊。」

  神啊,這可真是恐怖版的白雪公主與白馬王子的故事啊。

  「他是天人,他是原氏的祖先,非白同他雖長得像,卻不及他萬分之一的神采。」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種神聖之感,就好像那些跪倒在天人神像前的修羅目光,滿是虔誠。

  明明我有點想笑,身上的汗毛卻一下子全豎了起來。原非白他老人家果然是白馬王子,不過怎麼騎到紫陵宮了呢?還守著千年白雪女鬼。

  「他明明那麼俊美,一開始對我和顏悅色地說,我命中注定是要伺候真龍的……可是他看見阿蓮了,便一下子惱了起來,說我不能跟著這個有命無時、累及爹娘的凶人走……他、他的臉一下子化成惡魔了,他的一雙血紅的眼睛就這樣瞪著我們,好可怕。他、他說要吃了阿蓮的,」瑤姬渾身顫抖了起來,拉著我壓低聲音道,「如果不是我阿娘那時候進來救了阿蓮,阿蓮真就要被他吃了。」

  我更加心驚,又可憐這位夫人,但又覺可惜那時沒吃了那個司馬蓮,不然非白又豈會受那喪母之痛,魯先生又豈會受那第二次打擊,最終自盡而亡?

  瑤姬雙手痙攣起來,生生地將一盞琉璃杯捏碎,鋒利的碎片扎入手心,鮮血直流,蜿蜒滴到錦袍上,她也毫不在意,只是像孩童一般無力地絞著雙手,流血更甚。她縮在圍座里,目光極度的恐懼,她語無倫次道:「明明他對我這樣和氣,可是他卻當著我的面把我的阿娘……活活撕碎了。我阿娘的血濺得到處都是,他把我阿娘吃了,他……是惡魔,原家人全是貪吃的惡魔。」

  音樂聲戛然終止,雀兒也停止了舞蹈,平靜地揮了揮手,彈奏的宮人便退了下去。

  沒有人上前勸慰,只是不多時,雀兒便靜靜地端上一琉璃盞褐色湯藥,仿佛已經習慣了瑤姬這種情狀,能做的只是沉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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