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地蛹金蟬花(3)
第231章 地蛹金蟬花(3)
這是我自回到原家後,第一次近距離看連氏。年歲同樣在她身上刻下了痕跡,甚至比我想像的要深得多,她鬢邊的青絲已暗暗染上幾絲秋霜,即便敷上再厚的粉,下眼窩還是深深地浮腫起來。眼睛仍然漂亮,卻已經被喪女之痛經年累月打磨得毫無神采。我注意到她的面色極度蒼白,烏黑的青絲上雖壓著金釵寶鈿,但仔細一看,夾雜著幾絲雪白,竟有些許凌亂。
錦繡斂了笑容,站起身來,按長幼之序微微向連氏行了一個禮,而連氏卻必須回一個完整的屈膝禮。
「今日乃是皇上准皇后宴請後宮諸姐妹,及眾貴女前來觀賞天下聞名的君氏新衣秀,姐姐即便再有要事,可著人來通稟一聲。奈何令皇后娘娘、後宮眾姐妹,及眾內外命妃等汝一人多時?吾原氏最重禮法,姐姐又是宮中老人了,此舉實在有違宮闈體制,兼有藐視皇后之嫌,難做後宮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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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帽子太大了,連氏的眼中閃出一絲憎恨來,目光也更冷了。年輕的皇后正要開口勸解,旁邊一位略年長的嬤嬤卻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皇后便默不作聲了。
連氏平靜下來,倨傲一笑,「你意欲何為?」
錦繡冷笑道:「姐姐的記性越來越差了,自然是實行原氏家法。」
連氏高昂起天鵝般細長的脖子來,大聲道:「吾乃皇上正室髮妻,你這嬖妾也配碰我?」
錦繡綻出一絲奇怪的笑意來,「姐姐說得對,妹妹確為妾室,只是如今……只有皇后才是皇上的髮妻正室,就連姐姐你……也不過是一個嬖妾罷了。」
所有人成功地看到連氏的面容因為悲傷而扭曲起來。
錦繡的語調逐漸強硬了起來,只聽她厲聲說道:「姐姐如此僭越,實屬大逆。」
錦繡一揮華袍的廣袖,不待侍婢前來攙扶,早已來到中場,猛然對皇后雙膝跪倒,含泣道:「臣妾懇請娘娘按宮規責罰連氏藐視之罪,庭杖五十,以儆效尤。」
此語一出,眾婦皆驚。高堂上的軒轅皇后饒是涵養再高,額頭也滲出了汗水,不由自主地看向身邊的嬤嬤。那嬤嬤只是凝著臉,對著皇后微一點頭。
皇后輕咳了一下,微點頭道:「准……奏。」
皇后的話音略帶不穩,錦繡只是更柔聲微笑道:「領皇后懿旨。」
立時有兩個強壯的太監前來拉過連氏。連氏身邊的兩個宮女亮出利刃,揮退太監,可惜不及施救,錦繡身後的初喜如鬼魅一般衝到連氏身邊。初喜的娃娃臉上仍然掛著討喜的笑容,卻眾目睽睽下快速擊落那兩個宮女手中的利刃,然後毫不留情地打斷其中一人的手骨,擰斷了另一人的脖子。
在場諸女皆驚嚇出聲,亂作一團。
錦繡掩唇驚呼:「好大膽的連氏,竟敢攜利刃面見皇后!」
不知何人驚呼:「連皇貴妃欲行刺皇后!」
連氏求救地看向原非煙,然而原非煙卻冷冷地垂下妙目,一言不發地玩弄著自己的琺瑯指甲套。連氏絕望地想高聲呼救,不想一群武婢快速地涌了進來,拖起她的宮人,連帶捂住她的嘴巴,一併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連氏拼命掙扎,烏髻上的珠釵寶鈿一路往下掉,零零落落地散在榮寶殿中,直至失去蹤影,她的眼睛始終絕望而仇恨地盯著錦繡。
當年我與碧瑩在榮寶堂內受辱的情景浮現眼前,果然風水輪流轉,今日裡報應終於到了。
軒轅皇后額際的汗水滑落到鼻尖,身邊的老嬤嬤雖處變不驚,眼中卻已起了波瀾,以頭伏地,用那蒼老的聲音緩緩道:「皇貴妃容稟,連氏畢竟侍候皇上多年,不若先行關押,稟明皇上,請大理寺卿會審,再做處理。」
錦繡慢慢抬起螓首,滿面淚痕似梨花帶雨,悲泣道:「皇后娘娘容稟,伊嬤嬤說得甚有道理,只是吾等雖出身武家,身為女流,亦隨皇上在戰場拼殺,然適逢太平盛世,何幸能得軒轅皇后母儀天下,福澤後宮?必是臣妾等姐妹前世拜佛積德,善因所致善果。皇上雖為天命所歸,終是僭越宗氏,故而在後宮三令五申,務必以皇后為尊,面見皇后不得攜刃,以恐驚擾軒轅宗氏。連氏此舉乃是死罪,必會陷皇上於不義,懇請皇后立杖斃此孽婦,以示天下,皇上對軒轅宗氏、對皇后娘娘誠摯之心。」
錦繡說得情真意切,淚如泉湧,眾命婦亦駭然跪倒,不敢發言。
就這樣我的時裝展示會變成了錦繡除去連氏的show time。
軒轅皇后再次艱難地准了奏。連氏的慘叫聲終是響起,聲聲傳來,甚是驚心。錦繡卻若無其事地揮了揮纖指,奏樂的宮人抖著身體,汗流滿面地抬手,雅樂再起,連氏的慘叫聲便慢慢地被時裝展示會動人的音樂所掩蓋,最後再聽不見任何一絲聲息。
一群群訓練有素的模特走了進來,美輪美奐,衣袂飄飄。然而在座宮眷,再無一人有心去欣賞精彩的表演。皇后坐了不到十分鐘,就以身體不適為由,板著臉離開了,臨行之前讓錦繡全權做主,然後多半嚇得半死的命婦也煞白著臉找藉口退了下去,大殿之中最後只有我陪著錦繡興致勃勃地看完了整場演出。我想這絕對是我開時裝展示會以來,最糟糕的一次,卻也是訂單最豐厚的一次,錦繡訂下了今年君氏所有的紗帛。
結果後來沒有任何一位仕女抱怨過對今年皇家賜物有任何不滿,即便明知道紗帛遠不及綾錦絲緞來得金貴。
那一天錦繡下旨訂下紗帛之際,我終於開口請要幾枝金蟬花,錦繡如是答道:「姐姐可真會挑東西,此乃是天下罕物,能救人一命值千金,更何況是我兒非流的命。」
「漢中王如今身體康健,你庫之中至少有十枝,姐姐但求三枝便可。」
我誠懇相求。
錦繡看了看我,冷冷道:「木槿,皇上素惡裡通外國,南國疫症猖獗,我知道你要這金蟬花做什麼用,只是你別忘記了,你如今乃是晉王妃,而我亦是中宮副後,莫要做些牽連我同漢中王,以及晉王之事才好。如今我等姐妹,只比當年更險罷了。你可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們?前有朝堂上的南嘉郡王和東賢王,後有深受皇寵的安念公主,他們哪一個是好相與的?他們心心念念地要挑出我們的錯處,恨不能食我等骨肉。就如同我方才對付連氏一般,否則十五年之功,便毀於一旦。」
我一時語塞,心中一片寒冷地離開了榮寶殿。
回到西楓苑沒多久,便有人通傳,錦繡著太監來行賞。我暗想,莫非是錦繡改變了主意,偷偷給我送金蟬花了?
我抱著一絲希望來到花林道,看見一堆太監在哼哧哼哧地搬進一個大物件。
錦繡身邊的大太監昌福抹著滿臉汗水,尖著嗓子笑道:「皇貴妃說了,此物原為先朝歷代皇后所有,是庭朝末年博宗皇帝的中宮賜予宣祖皇帝的,故而此物甚是珍貴,皇貴妃亦深愛此物,方才看晉王妃甚是喜歡這西洋琉璃鍾,晉王妃前腳剛走,皇貴妃便使奴才為晉王妃送來呢。」
昌福身邊站著一個高挑貌美的宮人,正嘻嘻笑地看著我們,正是上午剛殺了兩人的初喜,對我納了萬福笑道:「晉王妃容稟,皇貴妃說了,晉王妃身體不適,不用專門過來謝恩啦。」
我木然地下了賞打發他們走,大太陽底下,抱著雙臂沉默地看著這西洋琉璃鍾。不明就裡的眾人圍著華貴的西洋鍾興奮地轉來轉去,嘰嘰喳喳地反覆鑑賞。
後來齊放告訴我,就在五月二十一晚上,錦繡秘密把連氏家族的罪證呈報給太祖,太祖甚為惱怒,連氏為家族求情,惹得太祖更怒,便罰連氏跪在中庭一宿,第二日自然起得晚了,而錦繡又故意使宮人在她來的途中言語相辱,激她氣鬱於心,於是那日在大殿上連氏便忍無可忍,錦繡乘機以皇后名義除去了這位長年的老對手。
而我最終沒有得到那金蟬花,倒莫名其妙地擁有了那可能造成我猝死的西洋琉璃鍾!
五月二十六,內務府頒旨,君莫問任紫微舍人,專管庭朝採辦,吏屬內務府及戶部管理,在戶部掛四品官職,成了正式的皇商。
元昌元年,原氏後宮無聲無息地死了一位太祖妻子,然而聖上一點也沒有責怪錦繡脅迫皇后處死連氏,反而褒獎我與錦繡為皇室節省了大筆國庫開支,並捍衛了皇后尊嚴。不久,有人告發連氏家族貪贓枉法,為奪田產,打死百姓、私拆廟宇一事,軒轅氏所掌握的情報起了重大的作用。聖上痛心疾首地抄了連家,連氏的父兄皆斬首示眾,幾個族叔流放荒涼的西關,自此百年連家毀於一旦,所有財物、田契皆充為國庫,對最後那場竇周決勝戰役的軍用物資的補給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時人戲云:容顏永駐,但求一子;寵貴中宮,不問出身;兔死狗烹,西賤東貴。
就在我們一籌莫展之際,忠燕府忽然發下帖子,一直深居簡出的珍珠竟邀請我去賞園子裡新開的荷花。現在不是賞花的季節,我自是沒有半點小資的心情。然而珍珠一向冷靜善謀,且是紫園的老人,又對大理的華山一直惦記著。上次我也差齊放前往詢問,也許她有辦法。
我抱著試一試的念頭,來到了城中的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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