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杏花吹滿頭(4)

  第216章 杏花吹滿頭(4)

  香氣漸漸地濃了起來。我的頭有些發暈,眼中那些盛放的牡丹花也模糊了起來,仿佛是霧霾的海洋深處奇形怪狀的海星;而那煙霧的深處,牡丹花海的盡頭是一隻巨大的龍飛鳳幡的龍床,紗帳里隱隱躺著德宗的身影。

  我們呼啦啦地按品階下跪,靜靜問安。

  「陛下,孩子們都來看您了。」麗妃柔聲道。

  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傳來,一道緊迫的視線掃視在我們身上,然後一陣蒼老的聲音傳來,「平身。」

  我們微抬身,德宗又咳了幾聲,麗妃軟聲安慰了幾句,德宗似對麗妃說了幾句,麗妃便溫笑道:「陛下要休息了,大家跪安吧。」

  我們爬將起來,正要魚貫地退出,卻聽麗妃說道:「貞靜且留一留,本宮有話說。」

  所有的貴女看了我一眼,軒轅淑儀似要開口,麗妃卻微笑道:「淑儀公主請先回去照顧駙馬吧。駙馬這幾日在殿外隨伺,已昏過去好幾次,皇上也甚是牽掛。」

  眾貴女目光露出一絲嘲意,軒轅淑儀臉上微紅,趕緊俯首快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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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非煙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錦繡冷笑地看著原非煙和軒轅淑儀。最後余我一人,一頭黑線地站在那裡。為何留我下來?

  麗妃輕輕向我招招手,「貞靜快過來,幫本宮扶住陛下,本宮好伺候陛下喝藥。」

  我略有些傻氣地過去幫麗妃扶住德宗,麗妃手裡端著一盞琉璃盅,裡面是一種詭異的油黑液體,散發著濃重的氣味。我這才發現德宗其實不是一般瘦弱,他明明還沒到七十,那手卻幾乎形同乾瘦的樹幹,不由心生惻隱。

  我下手儘量輕,幫他輕輕掖了掖被角,德宗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喘。

  德宗向麗妃擺擺手,麗妃便點點頭。我幫麗妃撤走琉璃盅,這時德宗睜開了眼睛,向我望來,看了好一會兒。

  「你同依秀塔爾很像。」德宗平復了呼吸,慈和地看著我。

  我一下子驚詫地看向他,「陛下見過我的母親?」

  「不僅僅是外貌,還同她一樣的善良。」德宗含笑道,「那年朕慕高昌香料的名,前往高昌皇宮求取佛香,故而在那裡見到過你和大理武帝的母親,果真是傾國傾城的佛女。」

  「敢問陛下可知誰是我的生父?」我遲疑了一會兒,繼續問道:「我的母親,她,莫非是受了欺負才生下了我和錦繡?」

  德宗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笑道:「傻孩子,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依秀塔爾是那樣美好的女子,你是受到天神的福佑才來到這個人世的。這世上根本沒有人能忍心傷害這樣的女人。」


  我想到了段月容的紫瞳,不由默然。的確,我算是因為紫浮的「保佑」才來到這個時空。

  卻聽德宗繼續道:「而你的父親是一個驚才絕艷的美男子,也是一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他可是難得的一個好人啊,非常尊重並憐愛你的母親,可惜他生在了吃人不吐骨頭的門閥世家,同朕一樣。朕平生只愛弄香,卻生在皇家,沒有選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死的死、逃的逃,自己眼看也要客死他鄉。」

  他的面上一片悲戚,可能想起前王皇后和廢太子的慘死,嘴角也抖了起來,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正要再問,麗妃看了我一眼,我愣是閉上了嘴,忍下了超級癢的肚腸。

  只聽麗妃安慰他道:「皇上休息一下吧,保重身子要緊,眼看我們就要收復國土,誅殺竇逆,回到京都了。」

  「京都城,」德宗慢慢睜開了眼睛,迷離道,「玉淵潭的櫻花應該開得正旺吧,以往湘君總是陪著朕去採集那裡的櫻花做香呢。」

  他的老眼散發著一絲奇異的光芒,滿是對故鄉的渴望。他忽地對著門口道:「咦?是湘君嗎?你可來了,還帶了那櫻花帕子呢,我們這就去采櫻花吧。」

  殿中所有人都有些驚悚地回頭看向門口。陽光正淡淡地灑進清思殿,煙塵在明媚的光影下幽盪,可那朗朗乾坤下卻空無一人。

  我暗自心驚。齊放傳話說過,廢太子同前王皇后因為是戴罪之身,所以下葬時毫無貴重葬品,加上瀘州重疫之地,棺木緊張,人人自危,無人敢近,只得草草以破席捲裹下葬,前王皇后所陪之物唯有一幅緊攥在手心的櫻花素帕而已。

  麗妃不愧是久經變故的宮中貴婦,飛快地收了眼中恐怖之色,只是那帶了皺紋的眼中哀淒地落下淚來,強笑道:「陛下,姐姐和復兒已然魂歸故都了,方才想是來同陛下與臣妾告別的,請陛下放寬心吧。」

  德宗看向麗妃,似是慢慢回過神來,茫然而悲傷地點了點頭,老眼中不由潸然淚下。

  好一會兒,德宗止住了悲悽,把目光緩緩地移向我,「真奇怪,朕每次見到你,就會想起很多往事來。」

  麗妃也有些迷惑,「臣妾也是呢,每次臣妾看到貞靜就會想起淑孝來。」

  她想了想,柔聲道:「陛下容稟,貞靜公主既是臣妾同陛下的義女,正巧墨隱不在莊中,不如請貞靜公主在宮中多住幾日,儘儘孝心,也陪陪臣妾,如何?」

  德宗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我,仿佛閃過了無數的念想,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道:「愛妃說得有理,便讓貞靜公主多留幾日,同愛妃敘敘,也可讓太子偶爾休息片刻,讓貞靜替他服侍吧。」

  麗妃身邊的宮人帶我來到一邊的神思殿後,只見一個華服的年輕人,正貓著腰拿著一把宮中的團扇使勁扇著一個小火爐,聽到動靜便一下子抬起身子,黑著一張煙燻臉,滿懷警惕地瞪著我們,嚇了我一跳。宮人行著禮,慢慢說明麗妃同皇上的決定。


  「哦,是木槿吧?」太子黑著臉上下看了我一會兒,總算認出了是我,對我笑了,「你今兒打扮得可甚是隆重啊,本宮一時沒認出來。」

  我正傻想著,好像黑暗中一個黑人咧著嘴在笑,那牙還挺白的!

  一邊的宮人努力忍著笑,講了事情原委。

  「還是麗妃娘娘想得周到。」太子又坐回去,繼續慢慢扇著,哼聲道,「這藥如何還未開呢?定是這幫奴才未加上好炭,火候不夠。」

  我坐下來,想著他也怪累的,便伸手道:「聽麗妃娘娘說太子這幾日為皇上煎藥,甚是操勞,不如讓我來替太子一替,太子也好稍作休息。」

  我接過他的團扇看了一眼,是一幅頗為精緻的杭絹美人團扇。那畫中美人略顯富態,笑容可掬,有點眼熟。可是我當時沒顧得上細看,只是急著扇了一扇,風可真小,怪不得火力不夠,看到一邊放著一本詩集,便客氣道:「木槿請太子先坐這邊,這本詩集可否借我一用?」

  太子可能一開始以為我是一個好學生,要借來看,還笑著點點頭雙手遞過來,我一看,是本《詩經·大雅》。

  我實在看不過他的黑人臉,便笑著遞上素帕,他不明所以地看著我,我便指了指臉,他這才明白,不好意思地接過挪到一邊,伸著懶腰,擦著臉,然後坐在一旁看我搗鼓。我跑到上風口,把書捲成一團,對著爐子呼地一吹,沒想到火一下子稍大了些,把太子嚇得跳了起來。

  我趕緊告罪,好不容易把太子安撫坐下,我便拿著書冊代替團扇,使勁扇了一會兒。

  我偷眼看太子,太子也正皺著眉看我。我心想完了,估計是我粗魯的樣子把太子給得罪了。

  我便垂目低聲道:「木槿山野慣了,方才衝撞了太子,太子萬勿怪罪。」

  太子鬆了眉頭,強笑著正要開口,忽然我注意到有一隻烏黑的東西輕巧地掉到太子的紫金冠上,我定睛一看,是一隻烏中帶花的蠍子,我緊張起來,慢慢站起來,卷了卷手中那本書冊,向太子走去,「太子殿下……」

  沒想到太子不悅地打斷我道:「木槿,這本詩集乃是本宮的愛物。」

  我愣了一秒鐘,那隻毒蠍子悄悄爬向太子的側臉,悄悄豎起尾部的蜇針對準了太子的太陽穴。我的冷汗流下來,可是太子對那隻毒蠍子還是毫無察覺,只是伸手問我要那本詩集道:「本宮以為沅璃就夠不溫婉了,你如何還這樣糟蹋斯文,簡直野……」

  他還在那裡絮叨我夠不夠婦德、野蠻與溫柔的問題,我咽了一口唾沫,把書整平,慢慢遞給他,一手拔掉一根簪子,低聲道:「太子,你不要動。」

  就在太子微愣的半秒時,我射出那根簪子,銀光穿過毒花蠍子,咄的一聲釘在對面的柱子上,太子這才回過神來,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臉色煞白,額頭冒汗。

  他的手在打著戰,就見一個黑影飛快地向屋頂飛去,我奔出殿外想去追已經來不及了。

  我正要出聲喊侍衛,太子拉住我的袍角,低聲喝道:「今夜父皇已歇下,請夫人先不要驚動別人。父皇的病勢剛有起色,以免憂懼過度,致使病體更加強沉疴。」

  我忽然有種想法,如果我今天沒有被留下來,並且遇到太子,這太子豈不是90%就在今夜倒下了,東庭又將發生巨變?難道德宗早就料到會有刺客嗎?太子一死,德宗就沒了後,太子妃身後的王氏家族主要是攀附太子,不可能下此毒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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