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唯我大將軍(2)
第212章 唯我大將軍(2)
我發毛地一步一步往後退,就在我真要喊人時,他向我站定,對我說道:「我要小彧像正常人一樣到上面去生活。想必你也聽說了暗宮中人的規矩。不單單是小彧,本人要所有的暗宮中人像原家人、像所有普通人那樣有尊嚴地活著。」月光下,他朗朗地說著。
這絕對不是條件,這是mission impossible啊。
我躊躇了半天,咽了一口唾沫,儘量委婉道:「我覺得吧,可能宮主高估了我這個快要升天的……」
我的話未說完,司馬遽向我一步道:「夫人難道忘記了當初為救司馬家在大理的後人說過的話?『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果然是司馬家的後人,對君家寨和我的過去瞭若指掌。
那廂里,他卻慷慨激昂道:「我們司馬家本應在我這輩獲得自由,卻因為叛徒司馬蓮而永世待在這個陰森森的地宮裡。本宮雖與夫人誤會重重,但夫人一向視自由為人生最重要的東西,應該明白我暗宮中人的心情。本宮猶記,夫人曾請本宮好好照拂妖叔,那夫人可知,妖叔、小彧、我那逝去的妻子,還有眾多暗宮中人最大的心愿是什麼?便是這可貴的自由啊!難道夫人眼睜睜看著我們,還有我們無辜的後人,永遠失去自由嗎?」
我給他震了好一陣子,「宮主為何不去向三爺求助呢?我本是外姓之人,且馬上就要升……」
他又打斷我的升天論,粗聲恨氣道:「試過了,他沒有做到。」
「啊,這……」
「他畢竟是原家人,他……下不了這個手,還記得他娶過一個妾,有過一個孩子嗎?」他嘆了一口氣。
司馬遽滿懷悲痛地告訴我,其實那便是他那可憐的琴兒還有剛出世的孩子。他本來想讓琴兒和自己的孩子生活在紫園裡,便同原非白商定待琴兒有了身孕後到西楓苑以他的妻子身份活下去,這也是當年放我出紫棲山莊時原非白答應的條件,不想後來原非白兌現了他的承諾,司馬遽的妻和子果然得到了自由。可是紫園的鬥爭禍及那對苦命的母子,被人殘酷地在西楓苑下了毒,最後慘死在司馬遽懷中。
我不由問道:「兇手何在?」
「至今逍遙法外,他根本拿她沒有辦法。」司馬遽從鼻孔中嗤了一聲。
「究竟是何人?」我皺眉道。
司馬遽正要再說,卻聽素輝的聲音傳來,「主公宣夫人進紫園。」
「你若答應,我暗宮中人今後必對你忠心耿耿,保你在紫園無憂。」他的聲音在我耳邊悠悠飄蕩,人卻已不見蹤影。
素輝帶著一隊人馬走了進來。軍人特有的冰冷步伐驚醒了僕人,那兩個睡在外間的小婢衣衫不整、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
素輝瞪了那兩個女孩子幾眼,厲聲道:「你們怎麼伺候的?夜涼露重的,讓夫人穿件單衣站在花林道上,自個兒倒睡得跟死豬似的。」
那二人嚇得立刻跪在冷階上,哇哇大哭就要告饒,素輝正眼也不看地冷聲道:「主公宣夫人進紫園,還不快替夫人裝扮?」
那兩個小婢哆嗦著起身,為我換上件鵝黃緞面襦裙,披上件大紅猩猩氈羽毛緞斗篷,匆匆地綰了頭髮,後面編了個大辮子。
我上轎時,素輝輕聲道:「夫人莫驚,侯爺宣大將軍回京述職罷了,如今想是侯爺開恩,令夫人與家兄相見。」
我一路忐忑地坐在轎子中,素輝則昂頭策馬在前面領路。
天將破曉之際,剛進紫苑的獸頭大門,隱隱聽到有驚天動地的聲浪。
我掀起帘子,看見有個子弟兵激動地來到素輝身邊耳語一番,素輝驚訝地低聲問道:「當真?」
那子弟兵滿面激動地點著頭,然後不理素輝往另一個方向走了。素輝面露喜色,昂頭策馬,加快了腳步。我注意到我們的線路變了,原本前往榮寶堂的,改往那聲浪的方向。
一路行來,只看到周圍不停有人或跑或跳地越過我們,他們也同那個子弟兵一樣,興奮異常。
我們到校場停了下來。我鑽出轎子,只見點將台上支起了鑾帳,德宗高高地坐在正中央,下首站著原青江、原非白、原非清,還有宣王夫婦。
那王沅璃已經換下戎裝,一身粉色襦裙,烏髻高梳,玉容稍作裝點,高貴優雅,底下則是人山人海的士兵僕從,好像都在等著看什麼人。
莫非是剛剛平定內亂,是要公布王皇后的罪刑嗎?
忽地有人高叫著:「大將軍來了,大將軍來了。」
我踮起腳,還是看不到,還是素輝聰明,扶我站到馬上,才勉強看到。
很多子弟兵也學我站在馬背上或是石獸上,因擋著我的視線,便被素輝虎著臉一一趕了下去。
這時,一輪全新的朝陽躍出地平線,當第一縷晨曦透過厚厚的雲層,輝煌地照向那富貴非凡的人間紫園,只見一人頂著陽光走來。
那人雄腰虎背,身長八尺,豹頭環眼,髭髯根根如鋼絲硬挺,身著束身黑甲,那黑甲劍痕刀創累累,遠遠看去,只覺英勇神武,似戰神下凡,正是我那黑大哥於飛燕。他手托一木盒,緩緩地向點將台虎步行去。
我看不清於飛燕的表情,只聽旁邊的子弟兵興奮說道:「於大將軍剛從晉陽戰場上回來,大將軍打敗了竇英華的族叔兼守將竇亞昆。那可是竇家的大力神啊。晉陽城向來民風剽悍,物產豐饒,易守而難攻,聽說於將軍孤身赴城協議,乘此機會挖地道攻入城內,激戰數日方拿下了晉陽城,真乃神人也。」
「須知晉陽城素有陪都之稱,晉陽一旦拿下,韓先生說我大庭朝便等於勝了一半。」素輝左手擊向右掌,開心大笑著。
周圍的兵士各個派系混雜,有原氏東西營子弟兵,有前方歸來養息的天、元、麟、武、奉等各派軍人,亦有軒轅氏的軍隊龍禁衛,但無論哪方軍士,皆敬重於飛燕當年事跡。軒轅氏的龍禁衛多敬服於飛燕當年東北抗遼,救護皇城,後來被竇氏誣陷,皆為其在心中憤然抱屈,而原氏子弟兵出身將士多為西京人士,多是於飛燕的舊部同袍,感恩於飛燕當年同原非白解了西安之圍。
眾男兒難掩豪情,不斷往前擠,可能是他的一個舊部,在眾將之中高聲歡呼:「大將軍威武。」
然後便有人激動地附和著,緊接著這種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漸漸地,這種熱情感染了很多將官,那歡呼之聲,形成歡樂激情的海洋,此起彼伏,隨風遠飄。
高高坐在金龍椅寶座上的德宗,本來靜靜地在九龍華蓋下閉目養神,聽到台下的歡呼聲,不覺慢慢地睜開了睿智的眼睛,精光畢現地掃向於飛燕。
原青江的眼中微顯訝異,轉瞬即逝。原非白面含微笑,鳳目沉凝,始終淡定地看著前方。
於飛燕慢慢走到近前,跪倒在地,行了君臣大禮,朗聲道:「臣二等神武將軍於飛燕,幸不負君父所託,獻上晉陽守將,竇逆偽帝之族叔竇亞昆首級。天佑吾皇,我大庭朝千秋萬代。」
一個小太監上前來,飛快地將那裝著首級的木箱呈了上去,讓一個蟒服老太監打開箱蓋,恭敬地托舉給德宗看了一眼。德宗捧著那木箱,閃過一絲狠戾而興奮的笑容來。
然後他對那個老太監點點頭,那老太監走到台前,明明那嗓子尖細非常,卻一句句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皇帝詔曰:神武將軍於飛燕忠勇過人,功勳卓著,擢升一等廣威將軍,晉封一等忠勇伯,特加封上柱國榮號,賜物二千五百段,並賜金花。」
德宗在宣王的攙扶下,手持一朵金燦燦的簪花慢慢簪在於飛燕的鬢邊,慈容含笑。
那朵精緻的金花插在於飛燕略顯蓬亂的剛發上,看上去有些不太搭調,甚至有些滑稽,可是沒有人想笑。
相反,我看到校場邊上那灰發的赫雪狼流下了男兒淚,還有程東子也是胸膛起伏,緊握雙拳,身軀發顫。
這,是一個庶民兵士所能得到的最高榮譽!
而這榮耀的背後是那無數士兵的熾熱鮮血,我們每走一步,便有無數亂世英骨,馬革裹屍,魂歸故土。
於飛燕山呼萬歲,以頭伏地,恭敬非常。台下歡呼聲雷動,我不由淚流滿面,沒有人比我更知道這奇蹟般的勝仗和無上的榮耀,是於大哥還有燕子軍拼得血肉之軀,方換來了原氏與軒轅氏的半壁江山,還有我的小小幸福。
「宣花氏木槿覲見。」
忽然聽到那太監叫我的名字,長長的尾音,清清楚楚地傳到我的耳中。
素輝喜滋滋地帶著我走正門進了校場。剛剛站在我身邊的子弟兵們方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不由得下巴都掉了下來,還有幾個驚叫著從石獸上摔了下來,也忘記了行禮,只是呆愣地看著我和素輝離去。
每走一步,我都感到無數的眼睛或深思,或好奇,或無措,或鄙夷地盯著我看,我的心中充滿不安。我微抬頭,原非白絕世的笑容映入我眼中,他對我更溫和地柔笑著,我再看不到其他,唯有那瀲灩的鳳目悄悄地指引著我走到前面。
我的心平靜下來,慢慢跪倒在地行了大禮。
德宗的眼中一派清明,朗聲道:「花氏木槿,朕素體夫人德容淑恭,節烈文才,仁孝儉素,今護駕有功,收為義女,賜姓軒轅,封號貞靜公主。特賜婚忠晉侯一等昭威將軍原非白,擇日完婚。」
非白的鳳目含著瞭然的喜悅。原青江面色不變,也許早就知道或是他親自授意的。宣王看著我有點發直,宣王妃給了他一記眼刀,他立刻回過神來。
我徹底傻在那裡,還是原非白下了點將台,跪在我身邊,拉著我的手,我才醒過來,同他一起伏地謝恩,心中紛亂如蟻,分不清是好還是壞。
元慶四年,我們小五義的命運再一次改變,我終是被困在了原家,對段月容再一次食言。
我將面對我的長相守,我知道,這將是比生離死別更大的考驗。
《舊庭書》第一百三十五卷記載:
元慶四年,皇后王氏與太子謀逆,欲刺殺今上及宣王,事敗,上貶太子及王氏為庶人,欲賜鴆酒,後改放瀘州。四月二十,瀘州發重疫,十室九空,廢太子亦不能免,合妻妾子女及家僕共十七人皆相繼染症而逝。廢后倖免,悲痛異常,終私服死藥而亡,上聞之,哀泣不已,竟二日未食,身體愈下。
元慶四年,四月初二,德宗詔告天下,封宣王為太子,大赦天下。貞義的花西夫人重出江湖,傳聞為大理義商君莫問所救,密護七年,方顯於世。
上感夫人貞烈守義之名,收為皇室義女,特賜封號貞靜,四月初七之吉日以公主禮賜婚原氏非白,成為西京城中特大號喜事。京中百姓無不希望一睹踏雪公子同花西夫人的風采,皆爭相出門,迎風立於街頭巷尾,觀喜轎經過,一時沸盈於天,熱鬧非凡。
同年五月,大突厥皇撒魯爾病幾治癒,派諸探潛入中原,打探錦繡百虎破陣箭,奈何原氏保密森嚴,探子多被擒獲,遂興兵攻打嘎吉斯,掠鑄器能人巧匠等千人回弓月城,至此潛心研發新型武器。
四月初二,南國大理先皇駕崩,諡號神聖文武帝,新皇段月容怒焚真臘叛軍,並賜洛洛貴人等一干舊人一千餘名活人殉葬先皇。於四月初七,踏雪公子大婚的同日,太子削長發,著素服冷然登基,年號久視,群臣皆不敢言,史稱大理戾武帝。
雲髻墜,鳳釵垂。
髻墜釵垂無力,枕函欹。
翡翠屏深月落,漏依依。說盡人間天上,兩心知。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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