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紫川埋仙骨(2)

  第207章 紫川埋仙骨(2)

  宣王也打了個手勢,那個同齊放一同進來的小太監便把托盤向我遞來,薇薇略一打眼便滿臉緊張地過來替我穿上那件王袍,不再同青媚撒潑打鬧。

  難為他們想得周到,那件王袍竟然為我貼身打造,著裝完畢後,這宣王便道:「天色不早了,弟妹先請歇息吧,本王先回紫園看看墨隱怎麼樣了。弟妹萬萬勿憂,武安王同墨隱畢竟親生父子,再說梅姨到底是原叔最愛的妻子,弟妹處還有錦妃的求請哪。」

  趁這個當口,青媚同後頭進來的小太監也易了裝,那個小太監也將青媚的衣服穿上身。她輕輕走到我身邊,「青媚伺候夫人休息吧。」

  我戴上風帽,向他揖首道:「木槿多謝宣王。」

  宣王呵呵笑了一下。那個中年太監忽地跪在他面前,嘴角微微抽搐著仰頭看他,老眼含淚。宣王含笑地拍拍他的肩膀,對他點了點頭,然後再不看我一眼,只是悄無聲息地伸了個懶腰,昂首走向裡間。薇薇沉默地走過去,為他掀起床帷,伺候他睡下,舉手投足,老練嫻熟,仿佛經常這樣做一般。

  薇薇的眼中下了決心,小臉卻憂鬱地看著我,慢慢流下淚來,仿佛是在看我最後一眼,小身子微微發著抖。

  

  那個中年太監抹了一把臉,起身時,早已是一派清明恭順,「長順伺候殿下回府吧,不然王妃可又不高興嘍。」

  小太監戰戰兢兢地掀開帘子,他便大步昂首走出,一甩拂塵大聲道:「宣王起駕。」

  他高高掀起自己身上的披風,看似為我擋去風雪,同時亦擋住眾人的視線。

  沈昌宗領著眾弟子跪安,我坐進大轎中,一路行去無人阻攔。

  行了約半個時辰,轎子停下,齊放讓我換上高頭大馬。那長順向我們躬身道別,自己領著宣王親衛往紫苑趕赴去。我們向南馳了一陣子,卻見前方一隊人馬迎接我,正是朱英、沿歌他們,法舟的身影也在其中。

  「夫人見諒,青媚只能送汝等到此地了,小人將回去了。」青媚對我沉聲說道,「方才青媚同三爺秘密見過,三爺的境況不好,如果一時半刻宣王造訪,必是……主公下了格殺令了,且……方才青媚見到了內務府管事的太監,秘密調了一瓶極樂散。」

  我奇道:「王爺這是要賜我死藥?」

  「非也。」青媚忽然淚如泉湧,看著我哀哀道:「這極樂散是只有皇室或是原氏宗親才能用的極品毒藥,夫人還不明白嗎?三爺既是要同您一起好好活下去,那又為何忽然送夫人走呢,還要請動宣王幫忙啊。」

  法舟愣愣地走到我們面前。只聽青媚泣道:「夫人……這是主公要賜死三爺啊。三爺本來想等於將軍攻下晉陽,同於將軍會合,再向主公稟報夫人的事,以軍功抵罪。可是,錦妃娘娘的紫星武士向主公告發了夫人還在西楓苑的消息,她是算準了三爺會拼了命地護著您。」


  我只覺腿腳一軟,幸虧齊放扶起我。青媚從懷中拿出一卷羊皮紙與一個小小的紫玉瓶遞給我,「這是三爺給的奴籍,從此以後青媚便是自由之身。還有,這個便是生生不離的解藥。」

  這便是生生不離的解藥?我卻沒有去接,只是愣愣地看著。為什麼?非白,為什麼原青江要賜死你,就因為我嗎?

  「對不起夫人,卑職是東營暗人之主,即便三爺放卑職生路,卑職也要回去與三爺同生共死!」青媚對我大聲說道,「這是青王的選擇。」

  「夫人,小人也要回去啦。」法舟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笑呵呵地走過來,向青媚施了一禮,「小人碧水堂外侍法舟,見過青王。」

  青媚微微一笑,「原來是法侍衛。傳言法侍衛曾列紫星武士,只因生性剛烈,不事阿諛而被外放,果然名不虛傳。」

  「多謝青王,」法舟轉向我的大眼在漆黑的夜裡異常明亮,「夫人,我等這一去,便是永別啦。」

  「方才小人有幸得見上家踏雪公子,公子囑我定要終生伺候夫人。」法舟下跪道,「小人雖是個外放的暗人,但仍是東營的暗人。暗人天職便是在看不見的戰場之中,與主子同生共死。」

  我手微顫,雪貂披風掉了下來。

  他挺起胸膛慷慨笑道:「請夫人成全,小人亦要回西楓苑以身殉主,這是小人畢生的榮耀。」

  青媚的眼睛亮得驚人,也跪倒在法舟身邊,道:「自永業三年夫人流落亂世,多少貪生怕死、背信棄義之人逃離西楓苑,背叛三爺,使得西營還有錦妃的走狗害死了我們多少夥伴、多少親人?青媚的家兄、家嫂,還有父母全是暗人,可是小侄兒小侄女一個六歲一個七歲,何其無辜,全部被那個西營貴人給活活燒死了。這刻骨的仇,這切膚的痛,」青媚咬交切齒道:「如何能忘?而這一切唯一的希望便是三爺,如今主公要賜死三爺,那便是青媚報仇的最後時機,也請夫人允諾,讓青媚隨法舟壯士一起多殺幾個西營狗賊吧。」

  大理眾人一片噤聲,皆滿面敬意地看著西楓苑的二人。

  我早已淚流滿面。這兩年西楓苑犧牲這麼多家臣僕從,細細數來,始作俑者捨我其誰?

  「青媚、法兄,快快請起。」我抹了一把淚,將他們二人扶了起來,「這九年來,連累西楓苑諸位壯士,皆是木槿之罪也。如今三爺有難,為妻者豈能獨活?我與諸位一起回去便是了。」

  法舟豪氣地大笑道:「踏雪公子果然好眼力。」

  青媚愣了一會兒,終是對我綻開一絲純然而開心的甜笑,「請夫人上馬。」

  她扶我上馬,轉頭看向齊放道:「你家主子既做了決定,亦請君等早做打算吧。」


  我重新跨上馬,對著朱英道:「謝謝諸位多年的照拂,讓莫問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和快樂,可是如今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原三爺就這樣死去。」

  紅鼻子的朱英在西北的大風中鼻子被吹得更紅,他喃喃道:「夫人難道是要與我等永別嗎?」

  我搖搖頭,示意他過來,在他耳邊輕輕說道:「請替莫問給太子殿下帶句話,有緣必見。」

  沿歌在一旁呆呆地看著我,我走過去抱住我的弟子,在他耳邊流淚道:「沿歌,先生對不起你,沒能保住春來。先生這一輩子最不想見的便是大理同漢家相鬥,因為兩邊都是自己的親人……請你一定替先生保護好夕顏還有同學們,好嗎?」

  沿歌虎目含淚,牙齒磨得格格響,「先生……」

  我輕拍沿歌的肩膀,對他微笑道:「記著先生說的話,為自己的心而活。」

  我沒有再看沿歌,只是抹著臉復又騎上馬,同青媚、法舟從原路返回。

  不出所料,不過一刻,一身勁裝的齊放跟了過來,他對我點了一下頭。青媚輕嘯一聲,周圍立刻有無數的人影湧出。

  「夫人勿驚,這些都是三爺的鐵衛。」青媚傲然笑道,「主公想不知不覺處死三爺,然後再滅了我東營青木、碧水二堂,卻是痴心妄想。」

  我心中一動,勒住了馬,「你要拉著大隊人馬回去救三爺?這萬萬不妥。我且問你,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主公要賜死三爺?可是三爺親口相告?」

  「我同三爺分手之時,他只叫我們好生保護夫人出西安。我方才出了紫園,便得了在紫園的親信來報,錦妃娘娘私自派了很多黑梅內衛前來,且宣王的探子也送來同樣的消息。」

  「不對,很不對。依王爺的實力,如果要賜死三爺,那必先把軍隊調走,然後是你們這幫子暗人,而且絕對不會用東營的人馬來圍住西楓苑,哪有拿自己兒子的兵士來圈禁兒子呢?分明就是鼓勵兒子造反啊。我看王爺這是在保護三爺,絕無賜死之意。」我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必是有心人在背後攪局,如果你貿然帶著一群暗人前往,必會讓王爺以為是三爺真的謀逆了,到時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此人為了讓你相信這個消息,故意讓宣王也得了這個消息,正是如此更顯可疑。你想想,做父親的鐵了心要處死兒子,哪會那麼容易讓兒子的家人,還有讓親信族人統統知曉的?且以王爺之力,想要處死三爺,何必要等上一天,還這麼輕易地將消息傳了出去?」

  青媚也面色煞白,「難怪錦妃娘娘沒有同司馬一起陪著主公回來,卻派了黑梅內衛隨侍,想是要洗去干係。」

  我的心一沉。錦繡,真的是你嗎?我也在西楓苑啊,難道我的死活你也不顧了嗎?

  我對青媚附耳道:「快請於大將軍秘密回西安一趟,什麼人馬也不要帶。」


  青媚點點頭,又吹了一個口哨,那群人又忽忽地閃回了原地,只有兩個極高個的人影,施著絕頂輕功來到我們近前。其中一個身材細長,雖有喉結,面容極俊秀,那似女子柔媚的五官上似是輕打了層薄粉,眼上還繪了精緻的眼線,鬢邊簪了朵銀水仙。而另一個肌肉強健,髻上插著一朵小小的金流星錘。我眯著眼認了半天,正是把我打落水的武士,好像叫什麼燦子來著。

  「青木堂金燦子見過青王和夫人。」那金燦子抬首眯著眼看我,特地拜倒在我面前,磕了半天響頭,「卑職該死,請夫人見諒。」

  「碧水堂銀奔見過青王和夫人。」那銀奔斜目看了眼那金燦子,目光如嘲似諷。

  青媚的坐騎不停地來回跑動,似是忍著極強的不安,她使勁按住坐騎,低聲同他們耳語幾句,那二人面色不變,隱了回去。

  「我已安置妥武士,隱在附近,先勿輕舉妄動。」大風吹起青媚的髮絲,拂向她的明眸,「眼下青媚還是要回去看看三爺,就怕連累到宣王,那三爺便少了膀子了。夫人意下如何?」

  我點頭道:「還請青媚帶路,我們先回西楓苑把宣王換回來吧。」

  「今日之戰若得全身而退,青媚便一心一意視夫人為主子。」青媚斜著一雙媚眼上下瞅了我兩眼,桀驁一笑,「若不得,夫人可想好了,三爺若有好歹,青媚必先殺夫人,然後再自殺以殉主人。」

  齊放聽了,連連挑眉,冷笑著正欲開口,我笑著制止了他,說道:「好,隨你便!」

  而後心中暗罵,你個臭丫頭,我為你花了這麼多銀兩,你還好意思看情況才認我做總經理,你便是那史上最難搞定的打工仔。

  你不是那刁民,誰是那刁民?

  黎明的腳步近了,一隊清瘦的僕婦提溜著一堆大桶小桶沿著屋檐下神出鬼沒地湧出,擋在我們面前,看到我們幾騎殺氣騰騰地飛馳而來,皆屏息驚恐地看著。那領頭的管事有張熟悉的胖臉,我便對她微一點頭,她看著我的眼睜得老大。

  果然是周大娘!不愧是紫園見過世面的老人,幾秒鐘後,她立刻肅著臉喝退雜役房的大隊人馬,全部退到一邊,恭迎著給我讓出大路。

  溫暖的晨光開始躍出地平線,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這是紫園很平常的一天。

  青媚同我們飛快地下馬,帶我們抄小道來到一處有一眼活泉的垂花門洞那裡,我記得是那個孩子逃命時來過的,果然亦是另一個入口。

  青媚道:「這裡其實是一個出口,因我身上沒帶紫魚符,且我等無法從賞心閣入口進去,只好取巧從此入了,不過此處有百年高手把守此門,我等須小心了。」

  我剛點頭,青媚在那眼活泉中探手一撈,立時那扇牆向一旁移動了。我們走了進去,眼前儘是冷峭危崖,怪石陡立,同我們上面溫柔寶貴的紫園截然相反。低頭,眾人皆駭了一跳,原來底下竟是萬丈深崖,唯見一條深色的河流奔騰而過。不等我發話,青媚早已一拍我的後背,把我打落山崖,然後飛身而下,在半空中追上大叫的我,捉住我的左手一起下落。幾乎同時齊放飛馳而下,拉住我的右手,帶我平穩落地。


  「喂,你……」我估計齊放想抗議青媚的粗暴手段,但是立刻有無數的一寸小箭射向我們所到之處,連帶那附近的山石都被夷為平地。那箭似長了眼,跟著我們一路射下。青媚便拉著我們躲在一塊巨石之後,等呼嘯之聲過了,這才小心翼翼地出來。

  我這才發現我們已到了谷底,我眼前卻是一片顏色極深的水面,紫瑩瑩的急流翻滾著白沫流過河中央一塊昏慘慘的巨碑。這巨碑早已被沖刷得圓頭圓角,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四行古字:

  緣得貪嗔痴疑欲,

  紫沙妖冢埋仙骨。

  彼岸魂歸忘川水,

  此地生人猶歌舞。

  這首詩看上去是勸誡到此地的闖入者,凡是犯了貪嗔痴欲之人,來到此地,無論是仙是妖盡埋於此,在此地汝還可歌舞人生,一旦闖入過了彼岸便登鬼界了。可見此地的兇險。

  「這是忘川,又名紫川,因其色深紫而聞名。傳說飲下此水便可前塵盡忘。」青媚緊張地看著四周,解說道,「不過至今無人敢試,因為這河裡還住著一種可怕的護宮大蟲。」

  話音未落,卻見那河水忽然慢慢平靜下來,水勢也緩了下來。那寬闊的河面如同一塊紫色的凝碧,偶爾那紫色水面上有巨大的鱗身顯現,卻見一條條水桶般粗的金蛇蜿蜒地滑開水面,漸漸向我們這邊游來,有幾條竟然扭曲著湧上岸來,高昂著身體對我們齜牙咧嘴,露出一寸長的大尖牙。細細看來,同莫愁湖中的金不離極像,只是都比莫愁湖中的要大許多倍,沒有血紅的大眼,唯有巨大的鼻孔和嘴巴。

  齊放就要下手擊殺,青媚拉住他,「不可,這地宮的金不離比之上邊的兇惡百倍,你若攻一,必群起復仇。不必驚慌,我自有辦法誘退它們。」

  她巧笑倩兮地自懷裡掏出一物,我們幾個定睛一看,當時便臉色全變了,就連齊放也白著臉退了一步。原來青媚竟提著一隻斷手,那手斷處血漬未乾,想是從剛死之人處切下。

  「它們的嘴可刁了,不吃不新鮮的。夫人放心,這是西營細作的,可不是普通僕役百姓的。」青媚認真地解釋一番,我們的臉更白。青媚挑了挑眉,攜著那斷手向幾條金不離走去,「蟲蟲、畢畢、如如,快來呀,姐姐給你們帶好吃的了,要吃也吃那個大理的白面書生,可別吃姐姐哦。」

  小放額頭的青筋跳了一跳,夾仇帶怨地看著青媚。青媚卻回他一個媚笑,一邊嬌柔地哄著一群巨蛇,一邊用那隻斷掌誘著那幾條金不離。而它們好像聽懂了她的話,嗷嗷叫著扭曲著身體,爭先恐後地追隨著她手中的斷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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