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浮生論繾綣(4)

  第204章 浮生論繾綣(4)

  「夫人其實不必太在意韓先生的話,」韋虎似是揣摩了半天我的臉色,躊躇半日方小心開口道,「小人覺得韓先生多慮了,一直把三爺當孩子。小人倒覺得三爺自有道理。」

  我對他低低道了聲謝,回到了賞心閣。

  晚上,我換了身顧繡的銀緞對襟背心,細細打扮一番,然後備下酒菜,就等著非白回來。

  可是非白到很晚才回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我熱情迎上去的時候,他卻冷冷地坐在桌邊不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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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便吩咐薇薇將飯菜熱一熱,他卻冷冷道:「已經在紫園用過了。」

  然後轉過身背著雙手,隔著梅花纏枝紋的窗欞,向漆黑的遠山眺望了一會兒。

  我走過去從後面抱著他,臉貼著他堅實的後背,心想以後恐怕便沒有機會這麼抱著他了。

  「聽說你今天去了後山的櫻花林,」他微側頭,「你去做什麼了?」

  「散個步罷了,有韋壯士跟著呢。」

  他的胸腔微顫,只聽他輕鬆笑道:「你跟櫻花林還有非珏說什麼了吧?」

  我嘿嘿傻笑著,「秘密。」

  他背著我又淡淡地笑了下,轉過身來。

  等我意識到開錯玩笑時已經晚了,他的鳳目暗了下來,飛快地掃了我一眼便移開了。

  我的心中一滯,他卻冷淡道:「我猜你是在對他說,你不怪他忘了你,如果當年能跟著他一起走,也許一切就不一樣了。」再看我時,他的眼中已是一片冰冷,「那你有沒有想過我,這九年我會不會忘了你?如果我忘了你,你會不會難受成這樣,恐怕是開心得不得了吧。」

  我心中亦感到一片寒冷,縮回了雙手,有點不知所措。

  他看在眼裡,冷笑一聲,「你不要拿我同他比,木槿。」

  我低下頭,心說:明明是你自個兒在拿來比,這又算什麼?

  「也不要拿我同段月容比,」我猛然一抬頭,他早已攬我入懷,粗暴地攫著我的雙手,眼中滿是厲芒,夾雜著痛恨和嫉妒。沒錯,是深深的妒,切切的痛,看得我沒來由地狼狽地躲開了他的目光,直想害怕地去開門叫人進來,他卻一把將我拉了回來,推倒在床上。這有些用力過猛,我的左手撞得有些疼了,而他的左肩明顯有血絲滲出。

  他冷著臉貼近我的身,狠狠地吻了下來,粗暴地撕開了我的衣襟。他冰涼的手撫上我的肌膚,熟練地挑逗著我的欲望。我咬著嘴唇,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肩。窗欞被夜風吹開,偶爾有梅花瓣飄進窗內,灑落在非白和我赤裸的肩上,房裡瀰漫著一股妖冶淫旎的香氣。


  月上中天,我們悶悶地躺在床上。非白聲音平淡無波地吩咐了一桶熱浴水,然後示意我先進去。

  我抱著酸疼的身子起身,低頭道:「三爺先洗吧,我讓薇薇來伺候你。」

  剛到門邊,非白已一個箭步躥來,將我扔進水桶。我爬將起來時,他也跳進桶中,我立刻跑到另一頭,他陰著一張臉,冷冷道:「你怕什麼?」

  我搖頭道:「非白,我不怕你,只是不喜歡這樣的你罷了。」

  他哦了一聲,「這樣的我?你又喜歡怎樣的我?莫不是要我像段月容一樣,整日扮個女子來哄你高興,你便喜歡了?」他滿腹恨意地看著我。

  我抬起頭,望了他許久,心中冷到了極點。今天早上的幸福宛若鏡花水月一般。忽覺與他攜手共老實在是痴心妄想,九年前的原非白本就是喜怒無常,霧裡看花。

  這九年的離別,我同他之間又如隔了千道溝壑、萬重冰山,令他如何不去猜忌呢?我心中只覺得痛——原來我與非白的長相守真的不能實現!

  望了他天人般的容顏許久,終是失望地垂下了眼瞼,沉默地脫去了衣衫,然後默默地走過去,輕輕地替他解開了衣衫。

  非白的眼神柔和了下來,輕輕抬起我的臉,痴痴道:「木槿,你可知我有多恨這九年,多嫉妒段月容?我被困在暗宮的日日夜夜,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想著:此時此刻,誰抱著你,他在對你做什麼?我就會變得發瘋、發狂、發痴。」

  他再次進入了我的身體,比方才要溫柔許多,卻依然瘋狂而霸道。這一夜他肩膀的傷口又掙開了,鮮血滴到我的胸前,他卻慾火更熾,全然不顧。

  五更天,我偷偷起身,替他掖上被子,靜靜地坐在床沿上看了他許久,然後悄然走出屋外。

  有人在屋外巡邏,見我行至中庭,一人閃出來,「木丫頭……夫人怎麼沒有歇息?」

  我抬頭,原來是一身勁裝的素輝。我對他微微一笑。他疑惑地看看我,又回頭看看賞心閣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問道:「昨晚我聽到有動靜,你和三爺昨兒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笑著搖搖頭,他正要再說,忽地動作一僵,停在那裡。

  從他背後閃出兩個人影來,「主子,您沒事吧?」

  來者一人器宇軒昂,書生裝扮,面容俊俏;另一人光光的腦袋上燙著戒疤,身材頎長,目似流星,正是齊放和蘭生。

  我點點頭,「今兒早上就看見小放的信號了,咱們快走吧。」

  齊放同我幾個翻越已然到了苑外,早有暗人在樹叢中牽了兩匹馬走出來,「主子,朱爺在山下守候,到山下就沒事了。我在西楓苑的井裡下了迷藥,他們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


  走到山下的時候,天開始放亮,山下隱約可見正是我那另兩大長隨——朱寅和沿歌迎了上來。

  我們出了西安地界,正要取道東南,卻見幾騎飛奔而來,迎面正是原非白。我的心沉了下去。齊放面色嚴峻,我對他笑笑,「不用擔心,小放,一切都會沒事的。」

  我下了馬,原非白也下了馬,向我衝過來,一把抓住了我,「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微笑如初,「回黔中。」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坦率,在那裡一滯,然後怒氣上涌,「為什麼要回黔中?你是我的夫人,理應同我待在西安。」

  「不,白三爺,」我淡笑著,「你的夫人花木槿已經死了。」

  「胡說,你好好活著。」

  「白三爺,如果你讓木槿活過來,你可知你會承受多大的壓力嗎?你的敵人會拿花西夫人失貞的事還有她同段氏的女兒來攻擊你、污辱你,你會受不了的,我也受不了。你會把這怨氣發泄到我的身上,就像昨天,最後我們就會像謝夫人和武安王爺一樣互相傷害,最後變成一對怨偶。」

  非白的臉色霎時蒼白如紙,整個人都呆住了,一種恐懼慢慢盈滿他的鳳目。

  我的淚水隨風滑下,走近他,「這幾天,我過得很幸福……非白,我知道我待在你的身邊我會恨你的。其實你心裡也明白,我們倆一開始就是錯的,我根本不該來到這個世上,不該帶著錦繡來紫棲山莊,不該來西楓苑做你的丫頭,更不該遇到你,最不該的是愛上你。」

  「木槿。」他抓住我的手開始顫抖了起來,眼神凝滯成一片慘澹。

  「你放心,今生今世,木槿的身心都是三爺的。至此分手,莫問也罷,木槿也罷,都會在黔中孤獨終老。我也會傾我財力,助三爺成就大業,可是我必不會再見三爺。」我望著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站在那裡不說一句話,死死地看著我,還是不放開我。

  我摸出胸中的酬情,「三爺既不願放木槿走,那就賞木槿一個痛快吧。」

  我遞上酬情,原非白愣愣地接過,眼中閃著奇怪的光芒,仿佛看著一條毒蛇一般。漸漸地他鬆開了我的手,我看著他抽出了酬情,一片銀光閃耀著我們大家的眼。

  我的家人立時抽出了武器,在東面大叫著:「主子,快回來。」

  原非白的家人在西面齊齊地跪在黃土中,苦苦哀求,「三爺息怒,求夫人給三爺賠個不是,跟三爺回去吧。」

  我對素輝和韋虎笑道:「以後,三爺就靠你們照顧了。韋壯士、素輝,對不起,永業三年我讓你們為我吃苦了。」

  我又轉回頭看向我的家人,霧氣蒙上我的眼,「多謝各位這麼多年來對莫問的照應,莫問就此謝過。只是這是我與三爺的事,請大家莫要插手。」


  我回過頭,原非白還是死死地盯著我,「三爺,我是不會跟您回去的。」

  我上前一步仰起頭,靜靜地看向他。

  許久,卻聽到非白一聲嘆息,「木槿。」

  他對我笑了起來,無限滄桑悲哀,「你說得對,我們倆一開始就是錯的,你根本不該愛上我這個不祥之人。那麼我呢?我為何要生在這世上,為何要是原家的人,為何要遇到你呢?」他的臉色白得像鬼一樣,嘴唇也顫抖了起來,卻依然笑著,可那笑容卻愈加慘澹了起來,「我等了你整整九年,如今卻要我來選,放了你還是殺了你。花木槿……你好狠的心啊……不愧是江南財閥的大老闆,君莫問。」

  我心如刀割,淚流滿面,淚眼中的白衣身影一片模糊。

  他對我冷笑數聲,「罷、罷、罷,我原非白今日就成全了你,讓你我永世不會再見。」他說罷,便決然舉起匕首刺下。

  我閉上了眼,眾人的驚呼中,一片滾燙的液體濺到我的臉上,血腥味撲鼻,可是我卻沒有絲毫的疼痛之感。我睜開了眼睛。

  卻見原非白口吐黑血,頹然地同那柄酬情一起跌落在黃土之中,血涌如墨梅怒放,不斷地在他的白衣上蔓延。

  所有人都驚呆了。

  我放聲尖叫著,抱住了他的身體,狂呼他的名字。

  身後的韓修竹淚流滿面地過來,疾點非白胸前的大穴。他的前襟早已被血浸透了,雙目緊閉,面色如紙。

  他的一隻手緊緊地拉著我不放,連韓修竹和素輝也掰不開他的手。

  這時林老頭騎著一匹毛驢,飛奔來到近前,一下子推開了所有的人,把了一會兒脈,痛心疾首地對朱英他們道:「你們這群人,他重傷未愈,加上宿毒未清,你們都瘋了嗎?有這樣逼人的嗎?」

  他可能以為是齊放他們要帶我走,而逼急了原非白。

  韓先生長嘆一聲,並沒有辯解,只是命人趕緊扶原非白回西楓苑。他流著淚顫聲對我說道:「夫人還是先跟三爺回去吧。」

  這是韓修竹第一次稱我為夫人,可是我卻辛酸得要命。

  一輪紅日蓬勃欲出,照見這人世間多少無奈。

  西楓苑裡一團亂,林老頭在賞心閣幫非白診治。我就站在旁邊,只因即使在昏迷之中,原非白也始終不願意鬆開我的手,可是他方才明明說要放開我的。

  我這才知道,原非白這幾年因為服用了過量的流光散,毒素沉澱在五臟六腑之內,且長年憂思,急淤於心,身體便每況愈下。加之汝州戰場上我那一劍,雖沒傷到筋脈,不過傷口深,離心臟近,不能移動,一動就會鑽心地疼。本來林老頭囑咐原非白切不可那麼早行房事,可是原非白非但不聽,還變本加厲,這個傷口被扯得更大,牽出那些陳年舊疾。


  林老頭儘量委婉地陳述著,他沒有看我的眼睛,我感覺事情不是他說的這樣簡單。

  果然蘭生冷冷地看了一眼原非白,冷聲直白道:「林老頭,你就直說,原非白再這樣下去,恐怕是燈枯油盡,熬日子吧。」

  林老頭瞪了他許久,成功地看到我的臉垮了下來,只得對我嘆氣道:「夫人,三爺他,其實身子骨非常差,想必韓修竹他也知道。此人乃我多年舊識,他這個人啊,為了白三爺是連命都豁得出去的。老朽想,許是他對夫人和三爺都說了些什麼。他其實也是為了白三爺好,想著夫人走開,白三爺便能心無旁騖地去打天下,只是方法用錯了吧。」

  我聽了淚流不止,眼淚滴在非白始終握緊我的手上,心中無限悽惶。

  素輝走了進來,給我端來一碗燕窩。我疲倦地搖搖空著的手,「小放他們呢,韓先生沒有為難他們吧?」

  「別擔心,我將他們安頓下了,兩邊都交過手,也算舊相識。我剛去的時候,韓先生還在同小放說金谷真人的事,韋虎同朱英在切磋武藝呢。」

  半夜,非白動了一下手,我輕輕拿了濕巾潤了潤他乾燥的唇,輕輕喚著:「非白。」

  非白又動了一下,睜開了迷離的眼,看了看四周,鳳目的焦距轉到了我的身上。

  看到他醒來,我如釋重負,正要叫人,他那漆黑的瞳也在黑暗中看著我,「你……還沒有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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