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浮生論繾綣(2)

  第202章 浮生論繾綣(2)

  我忽覺口乾舌燥,好像被人抽去了所有的思考和行動能力,就這麼呆呆地隔著珠簾傻站著,一時忘記行禮了。

  他本來垂著眼似在思考一個重要的問題,眉間微皺。似是感應到我的注視,忽地向我一抬眼,對上我的視線。

  我的心怦怦跳個不停,立時醒了過來,低下頭後退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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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楓苑的規矩,沒有主人的召喚是不能隨意進入的。薇薇大方地站在我身後,標準地福了一福,脆生生地通報導:「夫人聽說三爺的傷好了,怕下人們渾說,今兒下午便想親自來看三爺,直等到現在呢。」

  我亦不敢步入珠簾內,只是隔著珠簾,給他納了個萬福,還是看著光亮的金磚,沒用地不敢去看他。

  我該說什麼呢?

  「白啊,很久沒見著你了,可想死我了。真對不住啊,上次不小心扎著你了啊,聽說還挺重,所以我當時也不想活了。真激動哦,我們都活著,神的奇蹟啊。今兒我特地來看你,想同你好好聊聊。雖說是春天了吧,西安嘛,還是怪冷的,最好能抱著你一起過一晚吧。別擔心哈,醫藥費回頭一定叫我的齊總經理給你開張高額銀票哈。」

  我想像著這樣可笑而真實的台詞,想著也許可以讓心中輕鬆一些,結果越想越緊張。如果在汝州戰場上,我那一劍真的刺中他心臟,我豈能安然站在這裡?

  我冷汗淋淋地想著,不由抬起頭。

  男性的氣息夾雜著龍涎香的氣味迎面撲來,眼前的原非白只著了件家常素緞袍子,外面披了件湘繡金蟠螭紋長衫站在我面前,烏黑的墨發高束,插著一支鑲補金的東陵白玉簪,正微彎腰細細看我。似乎也有些意外我突然抬頭,一時沒留意,我頭上那珍珠銜玉釵帶金鍊的小翠墜兒被甩向無辜的原非白,正打到左眼。

  我後來發現,每次我們久別重逢打招呼的方法,都挺奇特的:

  永業三年,在暗宮裡陪著他跟武瘋子原青舞鬥智鬥勇。

  永業七年,在瓜洲作為大理暴發戶為個青媚同他爭風吃醋。

  永業八年,在弓月宮同裝成駝背老頭的他生死相隨。

  最近幾次,發展到了血雨腥風,利刃問候。

  他捂著眼睛,我驚慌失措,心中愈加難過。我真是失敗,為何我老是會無意地傷害到他呢?正要叫人,他卻一把抓著我,一手捂著眼睛,低低地笑出聲來,「沒事,不過眯到眼了,一會兒就好。他們陪著我都累了一天了,且讓他們歇著吧,有你就成了。扶我進去吧,木槿。」

  我哦了一聲,趕緊扶著他走進珠簾,到茶几旁坐下。狀似輕鬆地說是迷到眼了,可我看到他捂著的手指縫裡分明淌出眼淚來,甩得不輕呢。


  我心疼地抽出一條手絹,略俯身替他輕輕揉著左眼,「對不起。」我充滿苦澀地說著,鼻子有些發酸。

  他卻輕鬆地笑著說:「無妨的,有女眷在的地方,男子們總會著了道。」

  過了一會兒,他拉開我的手,卻沒有放開。掌心傳來他手掌的力量和火熱,他慢慢抬起了頭。

  他拉著我的手示意我坐在他身邊,我終於得以平和地仰起臉看向他,卻見他左眼睛有些紅腫,眼珠有些紅血絲,心疼了半天。

  我這樣認真地看他,他也深深地凝視著我。

  他的眼中有著痴迷和驚艷,不知是不是由於我打扮過於隆重,左眼那華麗的花紋,還有我那妖異的紫眼睛。

  我有些責怪薇薇讓我打扮成這樣!於是我的心又慌了起來。

  原來想好的一切仿佛都成了空,我的腦子一片空白,說不出一句話來。

  為何在他面前,我永遠這樣慌不擇路呢?

  我記得前世哪部電影台詞裡有這樣一句話:人在面臨幸福時會突然變得膽怯,抓住幸福其實比忍受痛苦更需要勇氣。

  此時此刻的我,覺得這句話再正確不過了。

  「餓了嗎?」他對我輕聲問著,打破了沉默。

  「有點兒。」我誠實地低聲回答著。一下午同司馬遽鬥智鬥勇,剛才又心思百轉,患得患失了半天,還真是餓了。

  原非白對著外間叫了聲「來人」,立時素輝、韋虎幾個提著食盒進來,鋪了一桌子的菜,有芙蓉鵝肝配鴨胸、紫膽翡翠羹、御製孺子牛、酒香羊肚等等,都是以前我很愛吃的菜。素輝他們還備了一套銀酒爐。

  然後當著我們的面,薇薇、韋虎、素輝還有吳如塗都輪流快速地試了毒,一會兒,素輝回了聲,「三爺、夫人,小人們都試過了,請安心用膳。」便噤聲俯首,魚貫著退了出去。

  我微嘆。在以前,原非白的飲食僅僅用銀針試過便可,如今的西楓苑防範比以往更勝百倍,可見非白生活之艱。

  「今日下午,因宣王到訪,有要事相商,便囑咐下人不可通報打擾,不想木槿前來,委屈等了半日,」非白充滿歉意地柔聲說著,灼灼的目光卻一刻也沒有移開過,「今晚木槿就陪我隨便吃一些吧。」

  我微點了點頭,忍下緊張,慢慢站起來,大著膽子慢慢伸手去拉他的手。我的手還沒有碰到他的手,他早已攥住了我的手,非常緊,把我都捏得有些疼。我不得掙扎,便拉著他坐到桌邊,輕輕為他倒了一杯酒,遞了上去。

  非白想伸手去接,我卻挪了開,對他柔柔笑著。他的眼中有著淡淡驚喜,就著我的手,將酒杯里的酒喝了。我放下酒杯,又倒了一杯,還是餵著他喝。到了第三杯,他卻搶了過去,瀲灩的鳳目柔得要滴出水來。他將那小酒杯遞到我的嘴邊,我低頭想喝,他卻挪著酒杯,一路逗著我的嘴,就是不讓我碰到。


  我終於笑出聲來。燭心爆了一下,勾勒著他臉部完美的線條,燭光下甚是柔和舒展,就好像八年前在湖心亭里餵我喝梅子酒,一邊逗著我。

  他的臉上笑意盈盈,我的心也鬆弛了下來,有些霸道地雙手緊緊捏著他的手,拉向我的嘴,我慢慢地喝下了這一杯酒。杯已見底,他沒有拉下他的手,我也沒有放開他的手的意思,還像當年一樣,淘氣地緊緊捏著他修長的手,銀牙卻咬著小酒杯慢慢抬起頭來。

  他也凝視著我,眼神幽暗迷離,他上前一步,伸出一隻手,將酒杯慢慢從我的牙上拔了出來,卻手一松,任它落在繡花台布上打著轉兒。他的手撫上我的臉頰,我看著他的鳳目,時光就此絞在這一刻……

  忽地,一絲刺痛猛地從面上傳來,我本能地退縮了一下。原非白的手一滯,我的心黯了下去,會不會傷口崩開了?我捂著臉低下了頭,不由自主地想退後一步,可是原非白早已攬住我的腰身,將我拉近了他,他身上的龍涎香撲鼻而來,伴著一絲酸痛感,一股血腥味隨著鼻子沖了出來。

  我捂著鼻子輕叫了一聲。原來他用力過大,竟然將我撞得流鼻血了。原非白驚慌了起來,從懷中拿出一方絲帕,摁著我的鼻,細細的血腥味沖淡了流轉在兩人之間的微妙旖旎,代之的是一陣手忙腳亂。

  我高高地抬起頭,拿著他的絲帕使勁摁著鼻子,想止住血,正看著他懊悔的臉。

  他澀澀地問著:「很痛嗎?」

  還和以前一樣,從來不知道道歉。

  我的心也跟著酸了起來,昂著頭轉了過去,用帕子輕輕揉著鼻子,不想讓他看到我眼角淌出的眼淚,可是他卻早已站到我的對面。

  他,天下聞名的踏雪公子——

  六六文會的文魁,天下文人所崇拜的對象;

  曾經私盜兵符,一夜之間解了西安之圍,群雄為之嘆服,西安百姓世代感激;

  哪怕身負重傷,依然能臨危不懼地智斗原青舞,為母報仇,江湖傳頌;甚至談笑間替原氏攻下鄭州的踏雪公子,此時此刻卻滿臉驚慌,正笨手笨腳地用寬大的袖口抹著我的淚,恨不能就用他的袖子做塊毛巾擦我的臉了。正如同很久以前,他在我的床前哄我吃藥卻嚴重燙傷我的口舌。

  可是我的淚卻越來越多,這麼多年來的辛酸如止不住的海潮湧向心間,我抽泣出聲,終是忍不住放聲大哭。

  我今夜原本是想做什麼來著?對啊,我本來是想色誘原非白,放縱一下我的靈魂,印下我的回憶,然後永遠地離開這個紅塵,離開所有人,然而我卻抑制不住心上的悲傷,撲在他的懷中,盡情地號啕大哭。我泣不成聲,「你當年既然口口聲聲說不對我放手,那為什麼要放我走啊?你為什麼要讓那個暗神給我賣身契,給我那幅圖,為什麼不讓他帶我去見你?你幹嗎要這樣耍弄我啊?你這個渾蛋。


  「你知道這一路上,我有多苦嗎?你既然不要我了,為什麼又要找我呢?幹嗎要發那個《花西詩集》,讓我根本不能平靜地生活?」我狠狠捶打著他的胸口。

  他沒有抱怨我會將他打成內傷,只是緊緊抱著我。他的胸腔也在劇烈地顫動著,卻默默地承受著我的暴力。

  我掙扎著抬起哭花的臉,對他吼著:「原非白,你知道你把我害得有多慘嗎?你要道歉。」

  原非白面色慘白,哀哀地看著我,「對不起。」

  我愣了一愣,還真沒有想到天下最驕傲的踏雪公子真的會說出這三個字,原本繼續要發的火就堵在胸口,一時沒說出口來。他卻拉著我來到洗臉架前,絞了把絲巾,幫我細細擦了擦鼻子。絲巾上全是血,可能是剛才那頓吼把鼻血又沖了出來。

  估計我剛才對他又打又吼的,跟個母夜叉沒區別了吧。

  心中萬分懊惱間,原非白走了出去,然後拿著一瓶藥進來。

  他又擰了一把絲巾替我擦了擦手,給我鼻子和眼睛上了藥,動作輕柔細緻,同剛才完全不一樣。

  「你還是老樣子,身子骨這麼弱,可一定要小心些。」他靜靜地感嘆道,「眼睛周圍的肌膚偏嫩些,現在哪怕是胭脂也會對皮膚有傷害。就這一次了,三個月後,再往傷口上畫畫吧。」

  我微點著頭,心中又有點委屈,明明是你撞我流鼻血的!

  真不解風情!我畫畫還不是女為悅己者容嘛。真的一點也不體貼,還跟以前一樣。

  窗外傳來三更鼓,這一晚上就快過了。我悵然若失地看著他幫我細細包紮著傷口。

  我這麼想著,他手頭的工作做完了,我偷眼瞅他,不想他那雙鳳眼也凝望著我,一時間兩人都有些侷促。他飛快地收回了手,我縮回身子正襟危坐,於是我和他面對面站著又默默地凝望了半天,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你……」我扁著嘴開口道。

  「你……」不想他也同時開口道。

  我們閉上了口,然後又異口同聲地說道:「我……」

  我們只得又閉了口,我忍不住又笑了,他看著我也笑了。燭心又爆了一下,忽明忽暗地映著他絕代的笑顏,我不覺看得有些痴了。

  他向我伸出手來,攤開潔白的掌心,堅定的目光如萬年秋水,柔情翻湧。我的心魂霎時溺斃其中。

  如受蠱惑,我鼓起勇氣,慢慢向他走去,再次輕輕伸出手來,指尖與指尖慢慢碰觸,他的大手覆上我的,最後緊緊勾纏。

  我酸酸楚楚地撲進了他的懷抱,側過臉來傾聽他激盪的心跳。淚水悄悄地滑落,我顫聲道:「我恨你。」


  「我知道。」他在我耳邊低低說著。

  我抓緊他的衣袍,「我好恨你。」

  「我知道。」他還是苦澀地喃喃說著。

  「原非白。」我把我的臉埋進他的懷裡,一遍遍地呢喃著他的名字,最後哽咽道:「原非白,我愛你。」

  他渾身震了震,更加緊地抱住了我,細密的吻籠著我的耳垂,「木槿。」

  我抬起頭來,隔著我的淚花,看著他大聲說:「我愛你,原非白。雖然你愛過錦繡,又和錦繡聯手騙我;雖然你拆散了我和原非珏,可我還是愛你啊。原非白,你知道嗎?就是因為你,我才變得男不男女不女那麼多年的,你知道嗎?原非白。」

  「傻木槿,」原非白的鳳目閃亮著我從未見過的光彩,對我柔柔笑著,我只覺他的眉在笑,眼在笑,嘴在笑,連帶我看到了他的心也在歡樂地笑著,「我都知道的,傻木槿。」

  他的唇覆了下來,輾轉反側。我緊緊摟著他,仿佛一個溺水的人抓住大海中漂浮的木板,又宛如我此生的甘露,無法放手。

  我沉溺了,等我驚醒時,他已橫抱起我,將我抱上了象牙床,那張我們曾經互相傷害的床上。他細細地吻著我的臉,衣衫不知不覺滑落,他那修長冰涼的手,輕撫上我微燙的肌膚。

  「非白,你的身子好冰。」我呢喃著他的名字,攀著他的肩頭。

  人初靜,月正明,紗窗外玉梅斜映。

  梅花笑人休弄影,月映槿枝露羞顏。

  這一夜,我心中的長相守終於為我吟唱了最美的歌。

  他完全沒我想像中那般技巧熟練,一如少年時代的吻一般青澀。我和他兩個很有默契地沒有點任何火燭,黑暗中我感到他的手、他的身體都在發著顫,以至於一開始怎麼也無法成功地進入我的身體。他喘息粗重起來,汗水滴落在我的胸前,我也萬分赧然,卻又對他的笨拙感到一絲欣喜。

  我對他微笑著,抬起手撫上他的唇,細細撫摸他光潔的後背,慢慢地引導著他灼熱的欲望進入我的身體,與我完全地契合在一起。

  好熱,好像我的靈魂也燃燒起來。慾火中的原非白斯文不再,那絕世的溫笑也隱在黑暗中,仿佛變成了一頭獸。月光下,他汗淋淋的身體發著神秘的光,不停地愛撫著我的身體。他慢慢適應了那火熱的激情和那帶著極度快感的衝擊。他的手遊走在我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引燃著我的激情,也不停地折磨著自己……

  窗欞外的天空隱隱開始泛白,我與非白緊緊相擁,我們面對面喘著氣,他卻依然沒有停歇他的愛撫。終於我的淚水滑落,低聲對他嚶嚀著無力再承受,最重要的是,他的傷才剛剛癒合。

  他輕輕吻去我的淚珠,在我的耳邊旖旎地低喃道:「好木槿,你可知比死亡更可怕的便是這分離的煎熬,我盼了你整整九年。」

  天亮了,一向淺眠的我漸漸醒來,從非白的臂彎里悄悄起身,撐著上半身細細看他。剛從慾海中休憩的非白看似平靜地熟睡著,絕美如昔,眉頭卻微皺,他在想些什麼呢?

  他的肩頭昨夜在歡海間掙出血來,我急急地下床又給他補扎了一下。比起素輝的手藝,我綁的略有些像饅頭,但好在不再有血絲滲出。

  我輕輕替他拉上被子,剛剛下床,雙腿酸痛得險些站不住,趕緊扶住拔步床的柱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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