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風雨故人歸(5)

  第188章 風雨故人歸(5)

  大約半炷香後,我如同在清水寺中一樣,慢慢從安眠散中回過神來。這一年來無憂散給我的抗藥性,讓我很少會中麻藥,更何況是原家最一般的安眠散!她用的劑量最多只能讓我昏厥。我漸漸清醒,感到有人在拖我。我微睜開眼,發現我被人慢慢拖著,來到一個大土坑前。那人俏麗的額頭滿是汗水,似是拖我走得累了,便微彎下腰抱著肚子使勁喘著氣。

  我目光一側,陡然心驚。卻見那個大坑裡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十具屍首,上面幾具皆是白日裡被打死的東離山匪及竇周士兵。

  此時適逢浮雲幽蔽妖月,珍珠拖在地上的影子,漸漸地變了形。只見那個影子靜靜地從死人堆里閃了出來,化作一個高大的男人身影。那人抖了抖塵土,吐著長聲道:「媽呀,你可來了,躲這坑裡可憋死我了。」

  珍珠沒有答話。

  那人復又緊張道:「你可覺得好些,拖著她沒累著身子吧?」

  這個聲音很熟。然後我聽到珍珠努力平復了呼吸,淡淡道:「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先是被流放到關外,後是被忘記在汝州這地方,好賴升了紫星武士,卻連個孩子都抓不住,還讓花西夫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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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一陣長長的沉默,倒也沒有爭辯,只是慢慢遞上一樣東西,冷冷道:「哪,這是本月的解藥。」

  珍珠靜靜地接過那一丸烏黑的大藥丸,想了一會兒遲疑道:「初信她……當真殉國了?」

  那人略一點頭,嘆聲道:「你說得對,我的確是原家最沒用的暗人,保不了初信,眼皮子底下丟了孩子和夫人,卻還不如你一壺六日散來得利索。」

  「你……無須自責。你是原家少年的好手,奈何重情重義,是故大好年華,卻被發配到這汝州來監管我們夫妻。卻不想這麼多年我夫婦二人,還有幾個孩子一直承你照顧至今。」珍珠的聲音有一絲後悔,輕聲道:「大理段氏此次派精英前來,豈是好相與的?誰讓初信和重陽小少爺被擄來汝州,當了個活靶子,一切皆是命。是我……言重了,還望你,莫要往心裡去。」

  「無妨,」那人搖頭嘆息道,「你、我、初信,去了的初蕊,還有死在異鄉的初畫,皆是原氏家生子,如今活下來的故人,也只有你我二人罷了,是故我明白你心中難受。」

  「這幾年初時嚴守著你與於將軍還有燕子軍諸位,亦有得罪的時候,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如今花西夫人重現於世,我帶著她出了這神谷,便是輪到我做活靶子了。總之我的逍遙日子算是過到頭了,」那人的聲音忽然輕鬆起來,「不過,那雪狼說得有理,英豪只在亂世出,沒準我能帶著花西夫人活著回到原家。原三爺即了位,便把原家宗族的某位漂亮小姐指給我,彼時我便能像西營貴人那般攀上高枝,成就一方氣候。」


  夜半起風瑟瑟,吹得二人衣袂飄蕩。那人仰天輕笑一番,珍珠卻低下頭,悄然抹去眼角流下的一滴淚珠。

  「天有異象,這花西夫人果然是不祥之人,」那人打了一個噴嚏,向我蹲了下來,「我得快走,若是於將軍發現了我便走不了了。」

  我再也忍不住一躍而起,揮出籠在袖中的酬情,直指他的咽喉。那人一個鷂子翻身躲過,他身後的珍珠一驚,抱著肚子跌坐在地上。

  我長身立起,冷笑道:「大嫂,你肚子裡懷著孩子,多吃藥丸對孩子不好。」

  那人立了起來,向我一揖首,「夫人息怒,且慢動手。」

  我借著月光,將那人看個清楚,「真沒有想到,原來是法兄。別來無恙啊。」那人正是汝州慘案的難友法舟。我淡笑道:「法兄這是要帶我去哪裡?」

  法舟站起來,出乎我意料,他的眼中竟然藏著一絲尷尬,「夫人,屬下不知,只是接到命令,送你出谷,到時自然會有接應的人。」

  一陣輕風吹過,偶有磷火飛舞,不遠處的池邊青蛙呱呱開始歌唱,我們三人怔怔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珍珠瞪了他一眼,有些著急地恨恨道:「你多嘴些什麼。」

  法舟後悔地看著我。

  我心中暗想,他的確不是一個好暗人,就連沿歌這毛孩子都比他機敏萬分。

  「你不是無意間進入神谷的。」珍珠借著法舟,慢慢地撐著站起來,美目在月光下泛著冷靜而慘澹的光,「我不知你現在究竟是原家人還是大理的走狗。確然你斷斷不能否認,你是來勸夫君出山為你和你背後的主子打天下的吧。」

  我一愣,「何出此言?」

  「看看這坑裡的屍首,除了今日犯我桃花源神谷的人,便全是這些年來遊說夫君出山的說客,而這些人全都是我與法舟解決的。」她大方地承認了,挺著肚子走到我的面前。

  「飛燕這輩子心中始終對當年沒能救得了你而耿耿於懷,故而我絕不會害你,而你可以殺了我以泄心頭之恨,」她攏了攏頭髮,略平息了一下淡笑道,「可是你不能殺了我肚子裡的孩子。」

  哈,她還是和以前一樣,腦子冷靜得可怕,這麼繞來繞去地還是在強調我不能殺她,典型的原家思路啊。我心中暗恨。

  卻不想她話鋒一轉,朗聲道:「原家是個是非窩、萬惡窟!」她恨聲道:「我和飛燕都過夠了那裡的日子,好不容易全身而退,侯爺卻派人盯著我們。多虧遇上好心的法舟,對上面瞞了我們在桃花谷的一切,總算太太平平地過了七八年,你又出來擾亂我們的生活。你也是女人,」她抬頭平靜道:「當知女人為了她的男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原來如此。」我看著她的明眸,恍然大悟,「珍珠,若我沒有猜錯,初時你是原家派來監視我大哥的吧,可是你到後來終是真心愛上了我的大哥。為了不讓原家疑心大哥,對他不利,故而除去那些軍閥巨頭的說客,安心與大哥偏安於這與世無爭的桃花源神谷。」

  「隨你怎麼想,」珍珠冷哼一聲,傲然地抬首看我,「無論你究竟是何居心,我終是問心無愧。」

  「大嫂,我只是這世間的一抹亂世幽魂,沒有你想的那樣有權力欲和野心,這些不過浮云爾。」我收了酬情,拍拍衣服的塵土,對她笑道:「我能到得桃花源中,只是機緣巧合。我確有事相求,不過是想請大哥護送我回原家,因為我想再見一次我心愛的人。如今有了法兄引路,倒也省心了。」

  「夫人說的可是真的?」法舟傻傻地看著我,「夫人當真願意跟我回去?」

  我對著法舟點頭道:「花木槿賤命一條,只求法兄再讓我見一次三爺便罷了。彼時無論武安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女人為了她的男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迴轉身看向珍珠,重複著她的話,對她露出一個笑容,「有了大嫂這句話,我也放心了。大哥真是好福氣,有了大嫂這樣的人在身邊護佑。」我對她一躬到底。

  珍珠狐疑地看了我幾眼,「你若是能這樣為你大哥著想,自然是好事,誰叫我們身在這個強權凌弱的亂世,各人只為保命,望你能體諒我的用心。」

  我正要啟口再勸慰她幾句,身後卻傳來洪鐘一般的聲音。「這確是個強權的亂世,然而,便是有萬般不公、千般不平,卻終有公理正義存在。」

  我和珍珠驚回頭,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向我們走來,月光下勾勒出那人極高壯雄健的身影。

  那人雄腰虎背,大步來到我們面前,渾身沾滿露水。法舟身影一晃,正想飛離,早有兩個身影堵住他的去路,一灰一白,正是東子與雪狼。

  「見過於大將軍。」那法舟倒也處變不驚,乾笑著連連拱手道:「程東子左參軍、赫雪狼右參軍,一向可好啊?小人法舟這廂見禮了。」

  東子和雪狼在月光下對他嘿嘿冷笑,表情猙獰,「有禮、有禮。」

  「大哥?!」我看著於飛燕走到珍珠面前,沉著臉看了她一陣。

  「珍珠,可還記得我們當年入谷之時,你對我說過什麼?」於飛燕淡淡道。

  「你素惡原氏雖為一代梟雄,卻罔顧家臣性命。」珍珠帶著一絲害怕,低聲道:「你對我說過,我等雖出於原氏,卻絕不許步其後塵,不得欺凌良善、草菅人命。」

  「那你為何如此背著我草菅人命?珍珠。」於飛燕沉聲道,「今日,你還要給好不容易找到的四妹下藥,秘送出谷?」


  「你如何判定她便是你的真四妹?且不說你與她少時分離,八載之距,必是長相行止大異。如今更別說此女紫瞳毀面,僅憑一把酬情,怎可武斷即是?」珍珠捧著肚子流淚道,「我們便讓原氏中人先來鑑別豈不更好?我何錯之有?」

  話一出口,珍珠面上一陣後悔,卻依然倔強地看著於飛燕。

  我心中亦是一跳,這個珍珠果然還如以前一樣精明。

  果然於飛燕怔怔地看了她一會兒,額頭青筋隱現,「那她果真是四妹怎麼辦?若原家當真殺了我四妹又該如何?」

  「這幾年我們和虎子他們一群孩子,還有燕子軍眾人,雖清苦些,卻圖個平安。並有桃花源神谷里布陣,除了昨日潘正越破了此陣,東離山的匪人也從未進來過,我們平平安安地過完這輩子,難道不好嗎?」珍珠一陣氣苦,強忍淚水哽咽道:「何苦攪入這亂世?你當知一將功成萬骨枯,一入亂世我等便是全軍覆沒,原家連眼睛也不會眨一下。」

  「我半世為奴,不過是一婦人。好不容易嫁作人婦,原家尚且對我下蠱來脅迫我不得背叛,」珍珠殷殷勸道,「況你領著一群當世豪傑,若是出山,即便是歸順原家,他豈有不疑忌你之理?」

  此語一出,眾人一陣沉默,個個陷入深思。我心中不由暗暗佩服珍珠的見識,正要開口,赫雪狼卻冷冷笑道:「大哥,休要聽大嫂危言聳聽。我等燕子軍也是刀尖上淌血活過來的人,大嫂想是被原氏下蠱所迫,故而驚懼異常。」

  「我從未懼怕過原家,」珍珠流淚大聲道,「亦不為這蠱蟲,只為我孩兒丈夫,還有谷中各位兄弟姐妹,天下哪裡還有比自家性命更珍貴的?敢問各位兄弟,若真是馬革裹屍而還,空留那孤兒寡婦,何等淒涼?我等何不在此等閒度日、平安一生?」

  眾人面面相覷,一陣感嘆。

  於飛燕卻朗笑出聲,「你口口聲聲說不在乎原家,可是三句卻不離原家。」於飛燕慢慢走向珍珠,溫柔嘆聲道:「你是我賢德的夫人,這幾年跟著我受了多少罪,我不是不知。自我看著你夥同法兄弟殺了第一個進谷遊說的人,你便整夜整夜地做噩夢,我一直想等著你自己說出來,卻終是沒有機會。珍珠,你恨原家,可是你難道沒有發覺你其實是一個真正的原家人嗎?言行舉止無一不是原氏的狠辣果決、毫不留情。」

  說到這裡,於飛燕不由自主地微笑著輕搖了搖頭,可珍珠卻一下子怔住了。

  我暗嘆,大哥這幾年雖過著世外桃源的生活,情智卻仍同當年一樣敏銳。

  「珍珠,你可曾想過,當初若是我沒有衝進紫園解救於你,你便有可能是今日的四妹啊!」於飛燕斷然喝道,「你可曾想過,這天下有多少如我四妹一般的女子?還有千千萬萬的百姓受盡戰亂之苦,家破人亡,嘗盡人世艱辛?


  「原家視家臣為芻狗,卻保得一方百姓平安。我等自命清高,這七年來卻一直苟且偷安,棄萬民於水火而不顧。」於飛燕環顧四周,大聲說道:「我燕子軍當初橫掃西域之時,便曾立下誓言不為功名、不為強權,只為這天下蒼生,只為如同我四妹那樣受盡戰亂磨難、無家可歸的百姓而戰。」

  「俺沒有讀過什麼書,卻也懂得若為一己之私,在這民不聊生的亂世貪圖妻子溫柔鄉、苟活於世,可如何算作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屋裡頭的,你說是也不是?」於飛燕朗朗說來,字字擲地有聲。

  這一番話下來,在場眾人皆是動容。我感動得淚流滿面,眾男兒亦是滿面悲戚。

  饒是珍珠再冷漠倔強的臉亦起了波動,明眸落淚,如泉奔涌,「夫君,你……」

  真想不到!我的大哥還是這樣一心只為天下蒼生著想。

  忽然珍珠面色一下子煞白起來,捂著肚子,艱難道:「夫君,我的肚子……」

  「不好,」東子大聲道,「嫂子這是要生了,大哥你又要當爹了。」

  於飛燕收了滿臉豪氣,換作了一臉緊張。他一下子抄起珍珠就往回趕,「媳婦兒,你要挺住,我不是要故意氣你的,我本是來告訴你,神醫進谷來了。」於飛燕一路絮叨著施輕功向森林暗處回去。

  我正要趕過去,腳一扭痛,這才想起我的腳剛受了傷,方才是珍珠把我拖過來的。

  一旁早有人扶住我,扭頭一看,卻是赫雪狼,臉上略顯尷尬,「前日多有得罪,四姑娘請跟我走。」

  我一下子被他攜帶而起,騰躍空中,回首卻見程東子抓起法舟,一起在地下快步疾走,跟在我們後面。

  未到屋門口,已聽到珍珠生產時的痛叫。月光下站著兩個明朗的高大人影,一人正來來回回地焦急暴走,另一人隱在月影中,可奇怪的是我卻能感覺到那人正對著半空中的我,迎風而笑。

  那來來回回暴走的人自然是我大哥,他拉著我的手,痛苦道:「四妹這可如何是好,那神醫說,這個孩子在肚子裡待太久了,這回子臍帶纏住了孩子的脖子,得須剖母腹得生。」

  我正要答話,他卻自顧自憂慮滿面道:「方才大哥實在不應該當著眾人說那些話刺激你大嫂,她要有個好歹,這群毛孩子,還有你大哥俺可怎麼辦。」

  說著說著,大熊一般的人,眼眶卻紅了起來。

  我心中不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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