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玉人折楊柳(2)
第172章 玉人折楊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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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有個夥計一溜煙逃到後面,喝道:「他們抓了羅爺,快叫人來。」
立時,在那些一筐筐的窩窩頭後面,有幾個維護場子的高壯打手持著刀槍棍棒沖了出來,見人就打,拉縴的兩岸變成了混戰場面。
群眾的怒火一經點燃,便是星火燎原,越燒越旺。
飢餓的人群瘋狂地向前擠踩著,我被人踢了幾下,蘭生緊拉著我的手被硬生生地扯走了,我高聲叫著蘭生的名字,但是互相推擠的人群完全掩蓋了我的叫聲。場面完全失去了控制。
過了一會兒,有人驚呼,官兵到了。我抬眼一瞧,陡然心驚,果真有重兵裝甲的官兵到了。有個像是士官長的模樣,對著混戰中的群眾高叫:「眾民聽著,非常時期,快快棄械投降,不然格殺勿論。」
可是那長盛記的羅爺見官兵到了,便指示夥計不要停手,狠狠地將板磚石塊向流民扔去,而後面的人群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仍舊往前推擠,有些官兵也被擠倒了。我看得真切,站在前頭的幾個流民,只是憤怒地用手中的武器捅向官兵。我大聲叫著住手,可是已經晚了。那些官兵沒有辦法,終是下令放箭。
我心中又驚又怒,所謂官逼民反亦不過如此了,轉念一想,冷汗又流了出來:若是被官兵抓到了,就等於被宋明磊知道了,焉有活路在。
無數的慘叫聲混著血腥氣傳了開來,一向紙醉金迷、惹人遐思的玉人河邊蔓延著無數流民的鮮血,遠處那三艘畫舫已然只剩下一個小點,那美妙歡快的歌舞聲猶在耳邊,卻轉眼被無數飢餓的流民那慘叫聲所湮滅。那些可憐的流民到死也是個餓著肚子的,有人背上中了數箭,卻依然血肉模糊地爬到那堆發霉的窩窩頭那裡,含著血淚一口咬下,死不瞑目。
我胸中血氣翻騰不已,高聲叫著蘭生。然而四處箭雨叢叢,混亂之中有人將我撞倒了,眾人踩踏在我身上,我幾欲痛昏,忽覺有人提起我,對我厲聲喝道:「杵在這做什麼,不想死就跳河走啊。」
卻是那國字臉的北地大漢,一把將我扔向河中。我這才發現無數的人在大叫著往河灘逃命,我奮力游向河中央,耳邊不停傳來利箭呼嘯之聲還有眾流民的慘叫之聲。
這一場悲劇史稱「汝州慘案」,而三國南北朝局面的巨變,正始於這場慘案。
我往前方拼命游去,精疲力竭之際,堪堪地趕上那三具華麗大舫中的最後一艘,我使力一躍而上,抹了一臉水。再回頭,卻見對岸仍是火把通明,慘叫之聲依然清晰,令人聞之心驚。
我揉著耳朵,把水倒了出來,那舫上的音樂聲喧譁起來,卻聽有一主要歌者,似有二個歌童相和,所奏樂器亦不似中原或是大理,有橫笛、拍板和拍鼓,而那歌聲節奏甚是急速歡快。
這好像是北方契丹之地的音樂,果然是契丹人來此?卻不知可有大理的人在?
我正想摸到暗處,卻感到有人在我後背。我快速回頭,是那國字臉的北地大漢,我這才想起方才是他救了我。
「喂,紫眼睛的,你怎麼樣?」他一邊喘著氣問道,一邊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我沒事,」我向他拱拱手,「多謝相救,不知兄台可好?」
「能殺我的人還沒有出生哪。」那人直起身子來,仰天哈哈大笑一陣,用力甩了一下頭,水珠就濺了我滿臉,有點像平時給小忠洗澡的感覺。只聽他嘆聲道:「也不知道我那些兄弟怎麼樣了。」
我心中一動,不知蘭生是否也上了這船。
他爽朗一笑,「你姓啥叫啥呀,看你文文弱弱的,方才打起架來倒也兇狠,下次我見著你,自會罩著你。」
我也微微一笑,「區區金木,敢問大哥姓名?」
「我姓法,叫法舟,打北邊那塊兒逃難過來的,」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都說西京天子腳下找食吃容易,卻不想到了梁州遇到潘毛子,唉!世道忒亂哪。」他站起來扯開自己的衣服,露出強壯的胸肌和窄腰。
我別過頭,心想,他的個子真是又高又壯。我見過的人之中,恐是只有我那於飛燕大哥才能與之相比了。我站了起來,向他抱了抱拳,就要跳上大舫。
他有點發愣,大聲問道:「你上哪裡去?」
我正要讓他小聲些,卻感到有人輕拍了幾下我的後背。我快速回頭,背後空無一人。我疑惑間又有人拍我的左肩,而且還是在我回頭以前已經拍了幾下,我的汗毛豎了起來。
法舟卻又不合時宜地哈哈大笑了起來,好像做小偷的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在偷東西一樣,「看來這船上有扎手貨啊。」
我咽著唾沫,忽然特別想念沉默的蘭生。
前頭的大舫舟頭正隱隱坐了一人,黑暗中他戴著斗笠更是看不清面目,唯有一雙厲目發著湛湛的光,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目光:殺意。
月亮西斜,露出臉兒來,那人也站了起來,對我們抬起了頭。原來那人乃是一耄耋老者,卻鶴髮童顏,雙目灼灼有神,一雙厲目邊的太陽穴高高鼓起,顯是高人無疑。
以這老者的功力,方才要置我們死地,如探囊取物一般,必是看我等乃是無辜流民,放我們一馬,如今想是要我們自動離開。
我思忖著,便向老人家一躬到底,誠摯地開口道:「這位老人家,我等為匪兵所逼,不幸……」
不想話未完結,法舟卻大喝道:「老頭子,你爺爺我被那群操蛋的官軍相逼,方才上了你的船,有什麼好吃的好喝的,儘管拿出來,不然爺爺我把你的船砸個稀爛。」
我的臉皮抽搐著,慢慢轉向我那個不知死活的難友,低聲地喝道:「兄台慎言。」
法舟斜睨著我,輕描淡笑地嗤道:「堂堂大老爺們別盡說這些文縐縐的話,俺聽不懂,那老頭子便更聽不懂了。」
「哪裡來的野人。」這時從那老者身後又閃出一個面目清秀、氣質桀驁的少年,身姿挺拔磊落,恰好我還認識。
我傻在當場,哎!熟人哪!他怎麼來了?
「仇叔,這種角色,還是讓我來解決吧。」那個少年,睨著法舟,活動著筋骨,眼看就要向法舟撲去。
「且慢,沿歌,」那個老者慢慢開口道,「少主讓你看著『木頭』,你出來作甚?」
沒有人看清老者的手中一根魚竿何時甩出,生生擋住了那個少年。我那最頑劣、最聰明、最有個性,也是曾最令我頭疼的學生——君沿歌。
沿歌伸著懶腰,打了一個哈欠,「在那船底下對著一堆木頭,都快霉爛了,想著出來給您老人家搭個手也好。」
我心中激動起來,難道、難道,剛才在拉縴之時看到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乃是段月容和夕顏?
是了,既是大理同遼人細作見面,少不得段月容出面。這廝又風流成性,定是乘著辦正事的關係前來尋花問柳。既是如此,為何帶著夕顏出來,豈不帶壞夕顏,而且此行又十分危險?
又想到沿歌說到木頭,因為木頭在黔中當地黑語便是貴重的貨物,我便又聯想,莫非是段月容為了某個不可告人的目的,帶了些寶物前來同遼人做交易?
我心思百轉間,法舟又爆出驚人的哈哈大笑,「真沒想到這條船上原來有異族人在,那爺爺我可不客氣了。」他轉眼便攻向那個老者,可是在半道上卻猛地轉向沿歌。
沿歌眼神閃過一絲殺意,冷笑著接下了法舟一擊,口中卻懶散道:「您看,還真來對了。」
那個仇叔一擰身,早已插到法舟和沿歌中間,左手推開沿歌,右腳踢向法舟下盤,快得不可思議,他冷冷道:「回去看好木頭。」
沿歌卻嘻嘻笑道:「出來撒泡尿不行嗎?」
那個仇叔不理沿歌,忽然迅速擋在我的面前,快如閃電地點向我的左肩,幸而有人一把將我拉回來,我抬頭卻見一個戴著頭巾的清俊少年,渾身是水,正對我滿面含笑。
我心中一喜,剛站起來,大舫上隱現眾多矯健的黑影。仇叔夾著凌厲的攻擊奔向我們,蘭生對我使了一個眼色,將我甩了開去。我沒站穩,墜入甲板之下。
打鬥之聲漸消,我睜開眼,卻是已在幽暗的船底。波濤輕輕拍打船身,我細細聽來,前方好似還有孩童低低而喑啞的哭泣聲,我暗忖,莫非是夕顏他們?
鼻間傳來一股隱隱的木香,混著淡淡的酸味。我往前輕手輕腳行去,果然一堆上好的酸枝原木出現在眼前,前面兩個武士正戒備地守著。咦!沿歌講的不會就真是這堆酸枝吧?
古時行船,因怕風雨中船身搖晃,往往隨船帶著很多重木頭來壓船,最常見的是紅黑酸枝或是紫檀木。海南盛產紫檀,以前我前往北地經商往往從南方購些海南的珍貴紫檀壓船,到了目的地便將紫檀高價賣出,再裝些各色貨品倒回南部。確然我從來沒有專門派人看守,因為再好的木頭,亦不過是木頭,不必大費周折,而如今的情況,必有隱情。
我想著如何能再到近前去,不想那兩個武士卻忽地身體一僵,倒地不起,我駭然回頭,蘭生頎長的身影卻如鬼魅而至,兩點墨瞳在黑暗中燦若星辰。
他微挑嘴角,對我無聲而笑,年輕而蒼白的面容在微弱的油燈下顯出一番妖冶的俊美來,我卻無端打了個激靈,總覺得他這個樣子很熟悉。
那個樣子很像原青江給我生生不離時的微笑,過了一會兒宋明磊逼我喝無憂散的樣子又跳了出來,那些都是生命里不堪而可怕,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可憎的記憶,但卻第一次莫名而真實地迭加起來,然後再莫名而強制性地浮現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揮之不去。
「你的臉色不大好,」蘭生卻擔憂地對我皺眉道,「可是受了傷?」說著便探向我的脈搏。
我努力不露出心中的驚駭,搖著頭硬擠出一絲笑,躲開了他的手,快速扭頭跑過去看看那幾個武士是否還有救。還好,還有呼吸,只是中了隔空點穴,看服飾和招數就知道是地道的大理武士,而不是我君氏暗人。
轉身再看蘭生,他的面容已經看不到任何表情,也不看我一眼,只是面向那堆酸枝木淡淡道:「聽說夫人同大理太子感情甚篤,已有了一個女兒。夫人如今難道只擔心這些大理狗的死活?」他的口氣中有了一絲嗤笑,眼中冷冽如冰,「難道夫人不該擔心下,也許那『木頭』會是踏雪公子本人呢?」
我陡然心驚,他卻毫無預兆地猛地拉起我高高躍起,向那堆酸枝劈出一掌。
巨大的響聲中,酸枝木滾了下來。我們落地時,我感到了蘭生的殺氣,他從我懷中飛快地取了酬情,精光一閃,照亮了一個精鋼囚籠。
那個囚籠中正關著一個重重鐵鏈加身的婦人。那婦人披頭散髮,面無血色,唇色蒼白,俏目緊閉,似是昏了過去,但難掩姿容俏麗,不過二十四五光景,身著上好錦緞的紫紅窄袖魚貫武服,襯得柳腰不盈一握,前襟血跡斑斑。
她的前方正倚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那孩子正抽抽搭搭地低聲哭著。可能是哭得久了,哭聲喑啞,細如蚊吶,聽見動靜,慢慢轉過頭來。
那是一個極可愛漂亮的男孩,唇紅齒白,兩點漆瞳微現呆樣,小腦袋上梳著的烏髻,壓著一枚碧綠的翡翠,頸間掛著長命百歲銀鎖,襯著一身園壽字白緞公子服,真如玉琢冰雕而成。
那孩子目光漸漸游移在蘭生和我之間,最後被我的臉給嚇著了,轉過頭緊緊抱著那婦人,啞著嗓子哭喊道:「信、信,紫眼睛妖怪來吃重陽了,快快殺了他們。」
那婦人應聲慢慢睜開了眼睛,冷冽的目光掃向我們,然後凝在我的臉上,瞳孔微縮。
「你是什麼人?」蘭生冷冷地走向那個婦人,隔著柵欄問道:「你是原家西營暗人吧?赤土堂的還是朱火堂的?」
那婦人冷傲地瞥了他一眼,也不言語。
蘭生也不生氣,只搜了武士身上的鑰匙打開了門,走到兩人近前,蹲了下來。
那孩子嚇得緊緊抱著婦人,只差沒有尿褲子了。
蘭生一使勁擰著那個孩子的胳膊把他拉了出來,細細看那孩子的眉眼,然後又移到胸前的銀鎖片上,那無波的桃花眼便起了莫名的洶湧波瀾,亦不管孩子翻來覆去地喊疼。
婦人急道:「要殺要剮沖我來,欺負一個小孩子算什麼英雄?」
「你是昊天侯府夫人原非煙的陪房初信,原屬朱火堂的紫星武士吧?」蘭生緩緩地轉向那個婦人,看那婦人點頭,便沉聲道:「這個孩子,可是、可是他……宋明磊和原大小姐的獨子宋重陽?」
那婦人緊張地看著蘭生,似在猶豫。
蘭生憤恨地抓緊那孩子的下巴,孩子更大聲地哭了起來。
婦人急了,卻掙不脫鐐銬,扭動身子扯痛了舊傷口,血流得渾身上下都是,卻恍若未覺,只怒聲喝道:「既知原氏威名,就快快放我等出去。若敢傷了世子半分毫毛,諒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要被我原氏拆骨分肉,我更是做鬼也不放過你。」
我看蘭生面色有些發青,眼看著孩子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著一部超級恐怖片,額頭青筋都要暴出來。我怕他真要把孩子給捏死了,便上前硬把孩子拖了出來。
我抱著孩子退了三步,「蘭生,你要把他弄死了,他可還是個孩子。」
月黑風高,一豆油燈隨船搖動,時幽時滅,映著蘭生散亂驚懼的眼神,他跌坐在地上,胸膛起伏,汗流滿面,目光已然沒了任何聚焦,只是翻來覆去地說道:「瘋子、瘋子。」
什麼瘋子?我狐疑地看著他,細細哄著那叫重陽的孩子不哭。
重陽緊緊抱著我,把腦袋埋在我肩膀,再不敢去看蘭生。
他的銀鎖片在我眼前晃著,正面騰雲蒼龍紋樣的龍爪之下刻著「紫氣東來」四個古體,反面則是蓮花圖樣下浮雕著兩排小字:日月同春,三多九如。
「三多九如」是常用的祝頌之辭。「三多」者,即「多壽、多福、多子孫」;「九如」者,即「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川之方、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如松柏之茂」,連用九個「如」字,意指九種禎祥之徵,歌頌有德之君恩澤萬民,福壽延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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