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我花殺百花(5)

  第169章 我花殺百花(5)

  「那你如今又做何打算?」張德茂向蘭生走近一步,「初時為你續命,讓你修煉神功,可惜至今你只練至一半。如無趙先生的解藥,今後必是萬分辛苦。偏偏如今又當著大小姐的面帶走那個花木槿,究竟是何意?」

  蘭生低頭不語。

  張德茂把雙手搭向蘭生雙肩,一副慈父模樣。

  「你變了,蘭生,」張德茂的老眼中淚光低垂,「自從你遇著她便全變了……」

  他話音一變,緩聲道:「我知你不願看她受苦。不如這樣可好,你且把她胸前的紫殤取下,我幫你瞞著趙先生將她好生安葬,必不致受辱。」

  蘭生睜大了桃花眸,正要開口,張德茂輕拍他的肩,示意蘭生聽他說完,「莫要忘了,蘭兒,原家最恨變節。她本就是個不忠的婦人,回到原家,就算原三力保她,早晚亦是個死,到時且散布消息花西夫人回到大理段王身邊,原三必會親至大理,彼時我等半道伏擊,你親手砍下原三的首級,獻於大小姐,我再從旁勸說,必能讓你回至神教,如此一來,豈非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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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萬不可。」蘭生沉默了許久,雙膝跪倒,仰頭誠摯道:「花西夫人的胸前懷有紫殤,已然應驗了三十二字真言,她命里註定是要回原氏的。」

  月光下的張德茂冷笑起來,舉起左手,露出空空如也的兩指,咬牙切齒道:「我為你受了家法,你還要護著這個女人嗎?若沒有我著人送你解藥,小忠能撐得下去嗎?你能撐得下去嗎?你如何這般忘恩負義?」

  「德茂叔,她不是原家人,」蘭生以頭伏地,聲音有了一絲堅決,「她人雖為原三所惑,卻實在是個心地良善之人,自始至終對我明氏心存同情。如今我救了她,以她的個性,將來明原兩家相鬥之際,萬一明氏落入下風,她必會幫我明氏保存最後血脈,是為保全之策。萬事不可逆命,就請您讓我護送其回原家,然後,」蘭生的桃花眼迸出滿腔殺氣,「再按計劃行事。」

  我聽得膽戰心驚,正思忖著他們所講的計劃究竟是何意,背後忽而傳來一陣朗笑。我的雞皮疙瘩都站了起來,不及回頭,早有一雙冰冷的手搭上我的雙肩,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附在我的耳邊輕聲細語道:「又在這裡偷聽人說話,四妹,你真不乖。」

  一股沉水木的香氣傳來,耳邊微微傳來環佩叮噹的悅耳之聲,不及逃跑,我已被那人扔到了張德茂和蘭生面前。

  我天旋地轉地抬頭,卻見似水的月光下,站著一個猿臂蜂腰的青年,如蒼松挺立,月光流淌在金絲繡線的錦衣華袍上,襯著玉面如畫,說不出的妖嬈俊美,富貴逼人,雖笑吟吟地俯視著我,那眼神卻是如鷹隼銳利,冰霜寒冷。


  我的心咯噔一下。壞了,這不是我那要命的二哥又是何人?

  面如土色的蘭生擋到了我的面前,他又磕了一個響頭,「小人見過教主。求教主憐惜,讓小人順應天命,送紫殤南歸吧。」

  「既然你的記憶已復,當知你修習的無笑真經,便要隔三岔五地吸食活物。連去京都都是件難事,更何況陪著這麼一個大活人前往西京?如何教人信你。」宋明磊仰天冷笑一聲,「你是想在路上將她吸食,取了紫殤,好向姑姑邀功,讓你重回神教取代我吧?」

  他妙目一轉,看向張德茂,「德茂叔,您看看您打小就疼的人哪,心地恁地毒啊。」

  我心驚。

  對面的蘭生牙關緊咬,滿眼憤恨。

  我明白了,怪不得自從那日後,蘭生再不食人間食物,而白天還有客棧里的牲口全是蘭生吃的。

  張德茂的人皮面具上流下了汗水,雙膝跪倒,渾身哆嗦,卻是再不能言。

  蘭生面如土色,牙關緊咬,冷笑道:「教主真真多想了,別說小人已是死人一個,便是活著……您的位置在小人眼中也不值一提。」

  「好!那你這死人可聽好了,」宋明磊微笑不變,抓著我的手卻緊了起來,聲音依然優雅,眼神冰冷地看著蘭生,「這個女人是原三的,那命里註定便是我的。誰也不能改,就算姑姑在此便也如是。」

  蘭生看向張德茂,明亮的桃花眼浮上霧氣,口氣中明顯地有了一絲悲傷,他緩聲道:「德茂叔,莫非是你引教主到這裡來殺我的嗎?」

  張德茂低下了頭,雖滿眼悲戚,面有不忍,卻再不發一言。

  唯宋明磊哈哈一笑,厲聲道:「你這個死人該當是謝謝德茂叔才對,他總算沒讓姑姑來,到時你只怕會生不如死了。」

  蘭生面容慘澹,悽然道:「陽兒,何苦要如此為難一個死人呢。」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他的袖中銀光一閃。

  宋明磊微側身躲過一枚鋼釘。

  我乘著這個機會,從宋明磊的腳下掙了開來。這時,空中降下數個黑影,我正好同其中一人照了個正面,不想竟是那個陰鬱的趙孟林。

  他對我微笑之間,長指微彈,便有一團白霧在暗漆漆的夜空漾開去,我奮力一側臉,可是右眼卻避不開,立時一片劇痛。

  我最後看到的景象是宋明磊對我冷笑著,暗人立時向蘭生甩出十丈過分鮮艷的軟紅,隔開了我們。

  然後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旁響起一片混亂的打鬥聲。

  蘭聲厲聲道:「木槿快跟著小忠。不要回……」他的話語淹沒在一片慘呼中。

  「蘭生!」我厲聲呼喊著。

  蘭生再無聲息。

  小忠果然在汪汪叫著,我揮舞著酬情本能地循著小忠的叫聲跑去。

  後面的腳步聲緊緊跟上,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施輕功飛了一段,腰上可能撞到樹枝什麼的,被反彈了一下。我感到我同一樣暖暖的物件一起摔在地上。所幸我的輕功本也不高,所以摔得也不怎麼痛,可我再也逃不動了。

  我本能地往前衝去,然後一頭撞到那樣東西,這回我感到了一團強烈的酒氣沖了過來,大抵是撞到了躺在樹枝上過夜的人。

  「唔?」有人悶悶地問道,可能是喝醉酒了。

  我摸到他腰間的一片冰冷,他帶著兵器。

  「求大爺救命、求大爺救命,有壞人在追我。」我緊緊抓住他的腿,生怕他放開我。

  「唔?騰格里在上,哪裡來的惡鬼?」可能是被我的蜈蚣臉嚇了一跳,那人滿含恐怖地說道:「快滾開。」

  那個聲音其實同我挺像的,都像是雄鴨子在煙燻火燎里嗆了三天,發不出聲音偏又硬憋出來的那種感覺。

  「求大爺救我,後面有人要抓我。」我苦求。

  他卻在那裡冷哼一聲,一腳踢開我就走。

  我復又撲上去,死死抓住,淚水也急得流了出來,「他們欺侮我是個瞎子,不然我一定能逃得掉。求求你,一定要救我,不然他們再不會讓我見我的相公了。」

  就在我說到我是個瞎子時,那人似乎不再掙扎,而宋明磊的沉木香氣也傳了過來。

  「咦,四妹和小時候一樣,」宋明磊的聲音又遠遠地傳來,「無論在何處,總能找到救兵呢。」

  一陣兵器相撞之聲,再然後,我被人提起飛向空中。

  「四妹。」宋明磊在地面上對我大叫著。

  話說我已經很久沒有做空中飛人了,這一下做得我是又驚又怕。哇哇大叫中,有個極難聽的聲音不耐道:「別吵。」

  我立刻閉了嘴。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將我放了下來,我跌坐在地上,摸到一手濕潤的草皮和泥土。

  我快速地摸著一塊石頭便攥在手裡,坐得遠一些,儘量讓自己平靜一些,不要讓自己看上去那麼狼狽。

  那人冷冷道:「他們已經走遠了。」

  我向他道著謝,卻也不多說半句,怕他問我的來歷,好在他也只是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人的視線一直鎖在我的方向,而我籠在袖中的手也沒有放開那塊石頭,那石頭倒漸漸溫熱了。


  過了一會兒,眼中似有液體流出,我拿著袖子微擦,遇到痛處,疼得撕心裂肺的,恨不能放聲大叫,又怕引來敵兵,只得緊咬牙關。

  那人的聲音忽然飄來,「你的眼睛還好吧?」

  「還好。」我支吾著,其實痛得要命。

  我琢磨著大致地背對著他的方向,微轉身間,一腳踩到一攤水。我支起耳朵,確有極細的流水潺潺。我俯下身摸索著,還真是一汪流速極緩的淺溪。

  我大喜過望,俯身放下那塊石頭,雙手掬了點水,咕咕嘟嘟喝個飽,然後想起正好可以用這淺溪水稍微清洗我那兩隻可憐的眼睛。

  我手邊沒有帕子,於是我用袖子沾了點水,往臉上擦去,一時力量沒掌握好,疼得我滿天都是小星星,然後腿一軟,就往水裡跌去,好在有人光速過來扶住了我,我卻嚇得要摸我那塊寶貝石頭。

  唉?唉?!哪去了?

  「這裡有一方絲巾,」還是我那可怕聲音的恩公,「你且拿去用吧。」

  他往我一手裡塞進了一方柔軟,另一手裡又塞了塊石頭,好像正是我那塊寶貝石頭,還帶著我的體溫,然後他的氣息又離開了我。

  我驚魂未定,兩隻手中觸感截然相反,半是溫軟,半是冷硬,仿佛我此時百般感慨,一邊萬分感激,另一邊卻又滿心慚愧。他將我那塊寶貝石頭還我,似有點嘲弄我對他的提防和曲解。其實他對我毫無惡意,依他蓋世武功,若有心害我,我又焉有活路。

  那人雖然脾氣不好,但心地確實不錯,我喉頭微哽,「多謝。」

  那人沒有出聲,我就彎著腰,用那絲帕,沾著水往眼睛上輕拭,力道掌握不准,時不時捂了眼睛停在那裡。

  「還是我來吧。」那人又忽地過來,聲音有著極大的不耐,似是忍了許久,又帶著一種高高在上而不容反對的意味,他猛地將我抱起,然後奪過我手中的帕子,細細為我敷來。

  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是這人怎麼這麼不客氣啊。

  夜涼如水,晚風帶來梔子花的香氣,夾帶著濕潤的青草芬芳,一片靜謐。

  他輕抬我的臉的手明明這樣大,掌中似有長年練武的老繭,好像一巴掌就能把我捏碎似的,可是下手卻如此之輕。

  「眼睛是最寶貴的東西,」他靜靜地說道,微帶著酒意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醇厚甜美,混合著西域人特有的淡淡奶香味,「我小時候眼睛也不大好,什麼也瞧不真切,受夠了看不見的苦。瞧你年紀輕輕的,如何把自己的眼睛糟蹋成這樣?」

  「摔著了。」我怯懦道,真是摔著了。

  「你爬得太高了。」他淡淡嘲諷一句。


  這是一場極富哲理的對話!

  我嘿嘿苦笑了一下,不再作答,他也不再問我。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似乎拿出了什麼東西,然後我感到我的眼睛上被撒上一片清爽,痛感消了一半。

  「這原是玫瑰清露,因我少時也同你一般,愛爬高,往往摔得視力不濟……」他又用那帕子輕輕敷了幾下,調侃之意甚濃,「我家人便在裡面加了些針對眼睛的清毒藥物。你的右眼應該是沒事的,左眼也許等消了腫會有神跡。」

  「多謝您。」

  「你一雙紫瞳,也是西域人吧?」

  「我算半個吧,我爹是中原人,我娘是打西域那過來的。」我感嘆著我現在一下子也成外國人了,「聽恩公的口音,是突厥人吧?」

  他輕輕嗯了一下,便將帕子絞乾了,塞到我手中,又抱起我,送我到一處柔軟。我一摸,竟是上好的皮草,而背後則是棵大樹,梔子香氣甚濃,想是棵上百年的梔子樹了。

  我心中一暖,背靠著樹幹坐在皮毛上,「多謝。」

  我放下了手中的那塊石頭,牽著帕子一角任夜風輕吹,「您將睡鋪讓給我了,請問您在何處休息呢?」

  他沒有回我,兩人之間便一陣沉默。我不知他往哪個方向坐去,眼前只有無盡的黑暗。

  明天我的眼睛會好嗎?萬一我真的雙目失明了,豈非一生再見不到非白和夕顏他們?

  不一會兒,我帶著這些痛苦而沒有答案的問題進入夢鄉,直到被可怕的驚叫聲吵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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