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月轉梧桐影(3)
第162章 月轉梧桐影(3)
「第二天,我仔細檢查了女皇的身體,她一臉冷然悲戚,任何一個接近她的人都感到了她的絕望和悲傷。我對原青江直言相告,她年幼之時身體受過嚴重的傷害,比之一般女子受孕機率本就少很多,如果一定要摘除其中一個嬰孩,很可能以後不能再有孩子,而且雙生子同心同體,一個受了傷害,另一個恐怕也會留下後遺之症。我以為最佳方案便是等胎兒生出母體後,再做打算是最合適的,可是原青江卻不同意。我永遠也無法忘記他眼神中的冰冷和殘酷,那仿佛她不是他的妻子,那肚子裡的孩子也不是他的骨肉。」
林老頭長嘆一聲,「那一年真是巧啊。我有一位經常雲遊四海的好朋友也來到西域,他同我一樣也是四海聞名的神醫,雖然說起來,論輩分此人還是我的師叔,然而我與他年齡相仿,又同是少年成名,我便同他把酒言歡,敘述這些年分離時的趣事。他帶來一種很神奇的自釀美酒,我一嘗便知是西府鳳翔加了些珍貴的人參雪蓮。我一向酒量不淺,然而那一夜我喝得大醉,還禁不住道出了我與都美兒的戀情。我醒過來後,想起我醉酒之時吐露的秘密,不覺冷汗涔涔。我那老友對我凝重道:『畢延你可知道,你走上了一條你根本不該走的路啊,你又如何相信那個原青江大將軍能遵守諾言而不會事後殺人滅口呢?』他的話仿佛一顆種子落在我心中發了芽,讓我難受得一夜未眠。第二日,他便起程了,不提昨夜的任何話題,只是說找到了一種奇藥可治我的哮喘頑症,說著便遞給我一個小包,然後再不見蹤影。我打開一看,那是一包看似筍乾似的東西,可是那時的我激動地跪在地上,向他離去的方向磕了半天頭,直到腦門磕破為止。」
「一包筍乾而已,至於嗎?」蘭生嗤道。
「傻瓜,這不是筍乾,這是白優子的卵。」林老頭呵呵樂著,雙目煥發著奇異而激動的光彩。
「你見過白優子嗎?」林老頭神秘地湊近我們,手中提溜著酒瓶,「那是天下醫者都夢想的神奇藥材。在南彊,有多少南蠻巫醫費心豢養亦無法得之,就連我的恩師典雍真人耗費一生都想得到哪怕是一粒蟲卵。」
「白、白優子?」蘭生奇道,「那是啥玩意兒啊?」
林老頭站起來,向我走了一步,殘酷地踩爛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仿佛這個亂世中無數弱者的悲慘命運。
他抖著手從頭上拔下一根看似破舊的「白木簪」,放在右掌中,他把酒往那個「簪子」一灑,迷霧般的月光下,那根簪子竟然慢慢蠕動了起來,在桌上彎曲,最後扭曲了起來。
我渾身的雞皮疙瘩冒了起來。蘭生駭得倒退一步。小忠害怕地對著桌子吼叫了幾聲,然後低嗚著跟蘭生一起躲在我身後。
林老頭右掌一握,那條長蟲子便被其捏個稀爛。
我暗自嘔了一下,卻見那爛兮兮的蟲子正巧掉落到那棵方才被林老頭踩扁的小花上,那朵明明已經蔫掉的小花卻漸漸地恢復了元氣,原來蒼白的花瓣亦變成了艷紅,開得更甚更香。
「看到了嗎?這是一種多麼神奇的蠱蟲,明明已看似風乾了,然而只要有一點食物,便能復活如初,並能滋養其他生物。」林老頭酒意熏天地跌坐在那朵小花邊上,看著小花越開越旺,最後慢慢地向林老頭手上的酒壺延伸過去,似是饑渴萬分。林老頭便向那小花又灑了些酒,那花開愈大,顏色亦愈艷麗,他有些大舌頭地懶懶說道:「如果你懂得如何豢養它們,便可以將其種植於人身中,利用這種生物旺盛的生命力和藥性來治療各種疾病,每一種白優子都有各自的口味,像這條白優子只喜歡我釀的米酒。然而有些白優子的口味卻有些特殊。」
我心中一動,蹲了下來,同他平視,冷冷道:「比如說,有的白優子喜歡人血,與寄主同生,然而副作用便極有可能最後不受寄主控制,占領寄主的身體,最後寄主便受控於白優子的主人,例如……您。我想,您還有您的那個朋友,同幽冥教的活死人陣有莫大聯繫吧?」
林老頭茫然地抬起頭來,渾濁的目光卻漸漸清晰了起來,甚至摻著一絲恐懼,老嘴一歪,似是笑了,「你真聰明啊,不愧是天下奇人花西夫人。」
「林前輩,後來呢?」我沉聲問道,「您究竟做了什麼?」
林老頭卻似沉浸在回憶之中,雙眼直直地看著那空中幽幽的銀蟾,「我記得那一晚的月色也是這樣美啊。我用盡畢生所學,給阿史那古麗雅動了手術,用了白優子成功地摘除了那雙生子中的一個男嬰。我試著安慰她,不會有事的,可是她對我不理不睬,雙目無神,竟似了無生趣。」
「那林老頭你就能得到你心愛的都美兒了吧?」蘭生壯著膽子,也學著我,蹲在林老頭的身邊,眼睛看著那朵奇怪的花,咽著唾沫。
我看了眼蘭生,心道:「傻蘭生,如果他得償所願,又何來今日之苦,哪還有那妖里妖氣的段月容。」
林老頭湊近了我們,笑呵呵地說著,滿嘴酒氣直噴我的臉,然而那雙眼睛卻溢滿悲傷和絕望,「那一晚我取走了一個生命,同時也還了一樣活物給原青江和阿史那古麗雅。我擔心原青江出爾反爾,便在阿史那古麗雅的體內留下另一種白優子。這種白優子幼時對人體無害,同胎兒一樣吸食少量胎液便可生存,同時會吃一些人體內有害的物質,甚至可以提神益氣,助胎兒成長,然後同胎兒一起成長。這種蠱蟲如果沒有我的解藥,它便會、便會以胎兒作為食物。」
我的心一驚,「莫非這便是非珏雙重人格的由來?」
蘭生冷冷道:「林老爺子,真看不出來你好狠毒的心,我看比起那原青江來竟然是毫不遜色啊。」
「我、韓修竹和原青江兩天一夜均未合眼,等到我走出暖閣時,他們倆的眼睛同我一樣熬紅了。我休息了兩個時辰,然後又守護著古麗雅,就怕她大出血,這一日她的情況還算穩定。可是原青江卻告訴我一個壞消息,就在昨夜,高昌宮牆內,依秀塔爾忽然暈倒了。我一向同依秀塔爾交好,我便想進宮為她診治,亦好有機會再見到都美兒。可是原青江卻冷笑一聲,『先生還是不要瞎操心了,現在高昌國王極度震怒,因為巫醫竟然診斷出來她懷上身孕了。』高昌天女乃是侍奉佛祖的貞節烈女,既是貞女又怎能在宮中懷孕?這實乃極大的醜聞。高昌王宮便對兩個天女嚴加看管,如今別說我再入宮內去看望都美兒,就連原青江的門客亦無法偷偷潛入宮內盜出都美兒了。儘管原青江承諾會在都美兒送出國門之時下手,可我心中既驚且怒,認定了這個原青江是想毀掉前約,於是……」他的眼瞳忽然收縮了,面目亦猙獰起來。
我冷冷接口道:「於是您便沒有告知原青江關於您在可憐的女皇的孩子身上下的蠱,任由那可怕的蠱蟲越長越大。」
「不,不是我、不是我。」林老頭吼了出來,到後來聲音卻弱了下來。
蘭生瞪著眼道:「那個原青江後來真的食言了吧?所以你也就沒說。」
林老頭忽然流出了眼淚,「原青江……他……沒有食言。」
「什麼?」這回輪到我和蘭生大叫出聲。
「無論是突厥還是南詔,高昌都不能得罪,可是最後卻決定把都美兒送往突厥。我萬萬沒有想到,就在都美兒出城之日,原青江的門客真的化成西域流寇劫到了都美兒,送到了我的手裡。我萬分喜悅,拉著都美兒就給他磕了三個響頭,原青江扶起了我。按照同原青江的約定,我倆必須隱姓埋名,從此以後再沒有都美兒和林畢延這兩個人。我滿心慚愧,想為阿史那古麗雅去蠱,便提出為她再做一次診斷。那一天,我精心配製了解藥,這種解藥本身便是另一種蠱蟲,名喚金羅地,是唯一能克制白優子的東西,我謊稱是補胎藥,給阿史那古麗雅服下,她的氣色好了很多。可能這些天原青江也一直陪在她身邊說了很多好話,看得出她的心情好了很多,那天她還摸著肚子對我微笑地說了聲謝謝。就在我們收拾停當,正要出發時,那摩尼亞赫以天女為藉口,忽然發動了戰爭,以閃電般的速度滅了高昌,同時偷襲原青江。
「原青江前去應戰,他囑咐韓修竹和我們護著女皇回到弓月城。就在回宮途中,我們遭到了伏擊,我同都美兒失散了,韓修竹護著我還有眾人回到弓月宮裡,女皇開始下身流血不止。不應該這樣的,真的。我真的已經給她下了解藥了,臨走前我也檢查過她的胎兒一切安好啊。」他在那裡反覆地說著不應該這樣,浮腫的眼袋上掛滿淚水,涕泣不已。
「可能一路上受了驚嚇,女太皇動了胎氣吧?」蘭生慢吞吞地說道。
「不,」他收了抽泣,斬釘截鐵道,「女太皇下身流出的血是黑色的毒血,我想了整整二十五年。沒有,我沒有配錯藥,三錢金羅地、二錢三七花、三錢菟絲子,還有半朵雪蓮,一兩二錢何首烏……」
他流利地背誦著配藥名字,兩隻老手也在空中做著抓藥和稱藥的動作,然後是放入容器和煎藥的動作,仿佛一切就在眼前,他反覆沉浸在自己釀的噩夢中,最後猛地撲到我的面前,抓著我的雙肩,委屈道:「我沒有配錯藥,我真的沒有配錯藥啊。弓月宮裡所有的御醫都診斷出來女太皇中了奇毒。我百口莫辯,我求女皇的親信果爾仁讓我給女皇解毒,可是這個冷臉子的突厥蠻子就是不信我,就連韓修竹亦對我萬分失望。我在弓月宮的大獄裡心心念念的就是都美兒。」
忽然想起女太皇曾對我說過,有個漢家流浪醫者救了她同非珏,我便開口道:「就在您被囚禁之時,有個醫術高超的漢家醫者揭了榜文,救了女皇和未來的撒魯爾大帝吧?」我看著林老頭的眼睛繼續問道:「您應該認識這個醫者吧?」
林老頭放開了我,頹然坐回去,咬牙切齒道:「沒錯,化成灰我都認識他。他從小同我一起長大,我們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切磋醫技,他是我此生最要好的朋友啊。就是我這個最要好的朋友給了我白優子的卵,就是他,就是他毀了我和都美兒的一生啊。」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惡毒的人。」蘭生的小臉上一片惶然,「這是為什麼呀,這是什麼樣的惡人呀,利用最好的朋友來對一個孕婦和無知的孩子下手?」
「因為仇恨。」我輕輕接口說著,迎上蘭生迷惘的眼,苦笑道:「林前輩,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您的那位朋友在江湖上的名號就是響噹噹的怪聖醫趙孟林吧。」
林老頭扭曲著臉,抽泣了半晌,似是強抑下悲憤,從牙齒中說道:「正是。」
蘭生奇道:「原來夫人也認識這個黑了心的趙孟林啊?」
「這位趙孟林先生其實對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有恩,小時候我們小五義窮得叮噹響,根本沒有人來管我們死活,只有趙先生。他就像個活菩薩似的,分文不取地替我三姐看病,有時候也為我瞧病。他總是對我們微笑,總是鼓勵我們說:笑一笑,十年少,兩位姑娘要常常笑啊。」我學著他的口氣靜靜地說道,「然而這位菩薩的背後代表著明家,因為明家為原家所滅,那無限的仇恨和心計,使他設計了這個連環計,他就是為了想要讓那個受傷的胎兒先天羸弱,去練那比死還要痛苦的無相真經,讓原家在西域的後代從此萬劫不復,然而最終的目的,卻是有機會接近弓月宮地下那百年未啟的紫瞳妖王的寶藏,還有那顆可以探測人心的紫殤。」
撒魯爾拋我下深澗的嘴臉仍在我的眼前,同非珏的笑臉重合,不覺苦澀難當。
「原來是這樣,」林老頭看著我喃喃道,「韓修竹後來到獄中探望我,以性命保下了我,但是我從此被圈禁在這個山谷中研究了一生的白優子,便是為了找出病因。後來南疆幽冥教復出,我便又轉而研究找出克制活死人陣的方法,我知道這是白優子控制了活人,活死人陣同趙孟林脫不了干係。我一定要報仇雪恨。」
我們一陣沉默,唯有蛙鳴蟲聲相和,三人不由對月惘然。
「請問,那個依秀塔爾的天女怎麼樣了?」我低聲問道。
「就從火刑當天,便接連三天天降大雨,巫士害怕,便奏請高昌國王放了依秀塔爾,再後來摩尼亞赫對高昌屠城,可能她便乘兵荒馬亂逃了出去,我們便再也沒有了她的消息。」
「你長得很像依秀塔爾,」林老頭看著我,苦笑道,「你是她什麼人?」
我笑著流淚道:「她是我的娘親。」
「果然,」林老頭流淚笑道,「我猜得沒有錯,也沒有救錯你。」
我沒有想到我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遇到我親生娘親的故人。
說實話,我對我的娘親那慈藹美麗的笑容早已模糊,我依稀記得她是一個非常溫柔的女子,從來沒有打過我和錦繡。錦繡小時候膽小好哭,而那時的我還一心當她是紫浮,恨她拉著我投錯胎,過著如此窮苦潦倒的生活,心中對她萬般厭惡。
於是,我總是粗聲嚇唬她不准哭或是就直接動粗了,她自然哭得更凶,還跟娘親告狀,娘親便會輕點我的腦門,白我一眼,不准我再欺侮她。
身材高挑的她一抱起錦繡,便隔離看似凶神惡煞但個子尚小的我。我夠不著錦繡,自然氣得仰著小腦袋直跳腳,嘴裡還嚷嚷著:「紫浮你耍賴,你丫沒膽子的傢伙。」
錦繡還是在娘的懷抱里頂著我打的包,縮著肩膀抽泣著,膽戰心驚地看著我。我的娘親卻無奈地摸我的腦門,然後抱著錦繡,牽著我的小手進屋,哄我說她有好吃的省下來給我。那所謂好吃的,無非是一土盆紅薯或是一碗雞蛋羹,然而在貧窮的花家村,這雞蛋羹已算是極奢侈的東西了。一般來說,年幼時的我看見食物就能立刻掛下眉毛,奔向香噴噴的食物,暫時忘記一切仇恨。
於是我娘就坐在一旁看著我吃雞蛋羹,輕輕拍著錦繡,柔聲唱著高昌民歌。
我吃完了也搬張竹凳,坐在娘親身邊,齜牙咧嘴地瞪著錦繡。娘親那歌聲可真好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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