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寒蟄不住鳴(4)

  第118章 寒蟄不住鳴(4)

  我輕笑著搖搖頭,他卻淡淡地說下去:「我把你和那個驕蠻的公主留下,不過是想逗逗段月容罷了,看看還能再詐出什麼來。」他哈哈一笑,「他可真夠聰明的,從女太皇最信奉的佛教著手。放心,到時自然會把那驕蠻的公主還給他,至於你……你且放心,你救了我,一路之上你也為我受了委屈,我定會封你做我的可賀敦。」

  我正要開口,他再一次走近我,輕輕攬起我的腰,柔聲道:「漢人重男輕女,任你如何才華橫溢,非尋常人可比,卻只能女扮男裝,謹慎度日。可是在大突厥帝國,成為緋都可汗的妻子,你將受到騰格里的護佑,獲取無上的權力和地位。以你的才華,必能在突厥帝國大展拳腳,名垂青史。」

  我輕推開他,也笑道:「陛下,莫問從來沒有想過要名垂青史、榮華富貴,我要的不過是自由自在地生活。還請陛下看在我曾救過陛下的情分上,放莫問回去吧。將來莫問也好讓君記支持陛下的絲綢之路。」

  「陛下,皇后著人來請您。」

  阿米爾平板的聲音傳來,驚醒了相互凝視的兩人。我一抬頭卻見阿米爾站在玫瑰花叢的另一側。

  

  「知道了。」撒魯爾滿臉的不高興,然後似是想了一會兒,忽如春風一般笑彎了一雙酒瞳,他伸手輕撫著我的臉頰輕聲道:「你可是在故意引起我對你的興趣吧。」

  啊?我在那裡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一臉了悟的樣子,心想這人的想像力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豐富得過了頭!

  「莫問,」他輕嘆一聲,又把胡桃塞回我的手中,笑道,「你成功了。」

  他向前走了幾步,又轉過頭來,那雙酒瞳在夜色下放著暗紅的光芒,如幽靈閃爍,我渾身一冷,卻聽他說道:「一個女人若有一顆冰雪聰明的腦子固然是好事,但女子還是溫柔順從為好,所以,見好就收吧,欲擒故縱這個遊戲其實並不適合你。」

  在這一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感到一個鐵一般的事實,非珏真的已經死了。

  緣聚緣滅,世事無常,我想我與非珏的緣分盡了,真的盡了……

  「樹母神,」我回頭看看那棵胡桃樹,喃喃道,「請你保佑我早日回中土吧。」

  「夫人。」藍眼睛的拉都伊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那雙眼睛卻閃爍著一種自以為無人能讀懂的狡黠。她應是看到了剛才的一幕,現在故作鎮定。

  啪一聲輕響,拉都伊本能地往旁邊一跳,我也嚇了一跳,一低頭,原來是手上的胡桃給我捏碎了。我撇開碎殼,把桃仁挑出來一點,塞進嘴裡,慢慢嚼了起來。

  唉,真香,弓月城的薄皮胡桃果真名不虛傳。我咀嚼著胡桃仁,仿佛在咀嚼著往事……


  那個拉都伊一直在偷偷看我,我便大方地拿出一點給拉都伊,用突厥語慢慢道:「想吃嗎?很好吃的,嘗嘗吧!」

  她的臉一紅,然後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搖搖手,在前面帶路。

  我回到了涼風殿,還沒到近前,一個影子躥了出來,拉都伊嚇了一跳。

  我輕聲喚道:「七夕。」

  那個影子坐了下來,大尾巴在地上嘩嘩掃著,汪汪叫了一下。

  我撫上它的大腦袋,才感到一陣疲倦,看到卓朗朵姆房間的燈還亮著,便走了進去。卓朗朵姆的眼睛又紅又腫,坐在床上有些發呆,看守她的侍女是一個陌生的宮女,略微上了年紀,看上去同阿黑娜差不多,高鼻深目,稜角分明,加上顴骨高高隆起,兩眼狹長,怎麼看怎麼像是童話里的巫婆。

  她正坐在旁邊做針線,看我進來了,便站起來,行了個屈膝禮。我暗忖:以往侍女都在外面守候,為什麼現在堂而皇之地坐在這裡?

  「不知道這位姐姐怎麼稱呼?」

  「奴婢叫米拉,是可汗陛下派來專職照顧公主的。」

  什麼叫專職?我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面上仍笑道:「多謝你替我守了公主一天,現在你下去休息吧,我來照顧她。」

  那個侍女動也不動,只是垂首道:「恕奴婢不能,現在卓朗朵姆公主身上有孕,這幾日公主情緒不穩,陛下令奴婢日夜不離公主殿下。」

  我大驚,回頭快步走向卓朗朵姆,她卻哇一聲撲進我懷裡大哭了起來,「莫問,我該怎麼辦?」

  「別哭!」我心中也急躁起來。這個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段月容總是對我說不喜孩童,故而他的後宮美女如雲,卻至今無所出,不想卓朗朵姆肚子裡的孩子卻成了大理儲君的長子,極有可能是下一任儲君。撒魯爾這回可逮到了一條大魚,這下他獅子大開口還是其次,最要命的是他就此把卓朗朵姆和肚子裡的孩子作為質子一直留在突厥,卓朗朵姆的歸程就不知是何日了。

  我輕聲細哄:「別哭,這是好事啊,卓朗朵姆,你懷上了段太子的長子,指不定你以後能當上大理的皇后啦!」

  我又哄了半天。卓朗朵姆漸漸哭累了,在我懷裡睡著了。我將她放平,輕輕蓋上被子,回了自己的房間。這一日發生的事太多,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七夕好似感到了我的焦躁,輕輕跳上了榻,臥在我的身邊,我便摟著它一夜無眠。

  我們過了非常平靜的幾天,偶爾撒魯爾也會邀我騎馬賞玩,對我極盡有禮,宛如對待一個鄰國外交官,絕口不再提挽留我的話,有時會很自然地問起我在大理及江南的生活情況。我隱隱聽出了撒魯爾的話外之音,似是在詢問我大理及江南的兵力部署。


  事實上,這八年來,隨著段月容的財產越來越多,他與其父大理王對我越來越信任,他幾乎對我不避諱任何話題,有時遇到軍政難題,狀似無意地在我面前唉聲嘆氣地說了半天,兩隻紫眼珠卻滴溜溜地看著我,擺明了想探我的口風。大理的情況我瞭然於心,但見識到撒魯爾夜襲多瑪的殘酷,我便在他面前佯裝不明。有時逼急了,便淡淡道,如此重要的內情,段太子之流如何肯告訴我一介聒噪婦人,至於那張之嚴歷來性格多疑,更不會告訴我了,他的酒瞳便黯然難懂。

  然而每每我提起釋放我和卓朗朵姆回去這個話題時,他也總是巧妙地繞開,看著我一臉慘澹,卻面有得色。

  我擔心初為人母的卓朗朵姆在這樣的情況下很難安心養胎,便不時地陪著她聊天,有時也陪著她在一方小天井裡走走。

  卓朗朵姆整個人一下子靜了下來,不再大聲哭鬧,也不再打人撒潑,只是經常一個人望著窗外發呆,夜晚偶爾留我夜宿,我才會聽到她夢中的低泣,全是段月容的名字。

  這一日我陪著她到涼風殿外的小花園中散步,那裡雜草叢生,卻依舊有幾株植物生氣勃勃,極少開口的卓朗朵姆看著一株掛著一朵小花的植物,低聲道:「這是木槿花吧?」

  看著這株與我同名的植物,我笑了,「植物比人類柔弱得多,它們尚且能在這裡活下去,我們一定也會的。」

  我正要展開我鼓勵卓朗朵姆的強大攻勢,聽到後面一個聲音在小聲嘀咕:「真是雜草,怎麼也除不盡,難怪大妃不喜歡。」

  所謂「大妃」便是撒魯爾賜給碧瑩的尊號。

  我和卓朗朵姆回過頭去,卻是那個被派來監視我們的拉都伊,沒事老偷窺我們,有一次被我發現我在如廁的時候她居然也在「工作」……

  她見我們看她了,趕緊低下頭,做恭順樣,兩隻精明的藍眼珠卻發著湛湛的光。

  我越來越不喜歡她,可是她的話卻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問道:「你方才說的是熱伊汗古麗王妃不喜歡木槿?」

  她抬起頭來,看我們的目光沒有絲毫恭敬,一提起大妃,立刻高昂起天鵝般的細脖子傲然道:「金玫瑰園是可汗最喜歡的休憩之所,只准大妃隨意出入。王宮裡到處皆是珍稀植物,木槿生長太快,大妃尤其不喜它侵占金玫瑰園的土地,便將宮裡所有的木槿都除去了。」

  我自然是理解大妃不喜歡木槿的真實原因,只是這樣做分明是對木槿或者說是我深惡痛絕之。為什麼,碧瑩,你的心中為何如此恨我?

  卓朗朵姆無神的目光慢慢開始聚了焦,「木槿在漢地是君子之花;在吐蕃,卻是象徵著吉祥的仙女花,就像格桑花一樣。沒想到在突厥卻被認為是雜草。」她慢慢轉過頭來,犀利地盯著那個拉都伊,輕蔑道:「像你這樣狗仗人勢的恰巴,若在多瑪,早就被割了舌頭,被賣到營子裡去了。」

  拉都伊的臉色一下子蒼白了起來,咬著嘴唇,眼淚在眶里打轉,半晌恨聲道:「還不知道是誰會被賣到營子裡去呢。」

  啪!一聲響亮而清脆的聲音在拉都伊的臉上響起,阿黑娜無聲無息地進來,盯著拉都伊大聲喝道:「放肆的奴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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