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何當與君期(2)
第106章 何當與君期(2)
「哦,你用流光散讓他把幾十年的精氣都提升了起來,神志自然萬般清醒,然後又用明心錐活活將他身上的皮肉都刮乾淨了?」
「嗯。流光散果然奇效,他本已奄奄一息,一用之下立時清醒了過來,然後配合著明心錐……」青媚有些亢奮而詭異地笑著,「很久沒有用明心錐了,也很久沒有聽到那樣悽厲的慘叫聲了……整整十二個時辰,連綿不絕……鬼爺,您真應該聽聽,當真妙不可言啊!」
我聽了幾欲嘔吐,心中駭然,為何這個女孩小小年紀,出手如此狠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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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個方老闆的聲音還是平靜無波,完全不似平時被老婆一吼就雙腿發軟的妻管嚴,他簡單地哦了一聲,「那他告訴你他後面的主上是誰了嗎?」
「沒有,他的口可真嚴。」
「真是可惜。」
「不過青媚把他剝皮去肉後,在他左邊第三根肋骨上看到有黑梅花的印記。」
「難怪你要用明心錐了,原來你早就起了疑心。」
「鬼爺,我真的沒有想到,原來西營的暗線終是潛進了我們東營。」
一陣沉默,方老闆又道:「青媚,我說過,暗人還是不要知道太多為好。」
「鬼爺,自從五年前,你將東營暗人交給青媚,青媚就沒有讓您和東營兄弟失望過。發誓一定要讓西營敗在東營手裡,可是青媚萬萬沒有想到,頭一個出賣東營兄弟的竟是您。」
方老闆輕笑,「青媚,原家暗人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主上敗,暗人死。你也說過原三色慾薰心,做不成大事,東營早晚毀在他的手上。我這也是為東營的兄弟著想,如果放花西夫人回去,西營那位貴人便不會再給我們東營機會,到時原三失勢,我們東營兄弟恐怕……死得比那個內鬼還要慘。」
「鬼爺,誰說我要把花西夫人放回去了呢?」
「那你如今作何打算呢?」
「原三若真有本事,自然會來救這個女人。若是救不了,再獻給西營那位貴人,再表表忠心也不遲,不知鬼爺意下如何?」
那個鬼爺笑了,「還是青媚想得周到,這樣兩邊都不得罪。」
青媚笑道:「我身為東營暗人之首,自然要為我們東營多想一些。」
鬼爺的影子在窗欞上抹得長長的,幽幽地欺近了青媚嬌俏的身影,他的肥手拂起青媚幾縷青絲,放在鼻間聞了一聞,淡淡道:「我原以為你會為原三所動呢,畢竟你很久沒跳那曲風荷舞了。」
「瞧鬼爺說的,暗人動了情,那可是大忌呢。」青媚順勢靠在了鬼爺胖胖的身上,媚笑出聲,「鬼爺這算是吃醋嗎?不跳那舞,如何能讓眾人相信悠悠為原三的美色所迷呢?」
兩個人的交談漸漸輕了下去,一胖一瘦兩個影子也漸漸地纏在了一起,然後粗重的呼吸伴著細碎的呻吟傳了出來。我悄悄地挪開腳步,沒有邁出半步,有個人影已在身側,不止一個,二個、三個,在暗中窺視著,仿佛是山林中獸的眼睛。
我駭立在當場,一個長長的人影立在我的身後,「夜涼露重,夫人怎麼出來了呢?」
我慢慢回頭,卻見青媚正幽幽立在黯淡的星空下,烏油油的青絲放了開來,披覆在背後,發梢幾欲垂地,香肩披著冰絲帛衫,輕掩著鎖骨下銀線牡丹花樣的紅抹胸,星光半灑在她的身上,明眸閃著歡愛後的煙花水霧,極致的妖美性感,又帶著一份不可名狀的熟悉。那是一種華美的腐朽,一種誘人的罪惡,正是久違的原家的味道。
我壓抑著心跳,也對她笑了,「原來青媚真是姑娘的本名啊!」
「夫人猜得不錯。」她向我走近一步,斂衽為禮,微彎腰間,冰絲帛衫滑下,露了那白嫩嫩的香肩,還有一大片凝滑豐潤的酥胸,月光下無限風情,卻聽她媚笑道:「青媚見過夫人。」
我強自鎮定地微抬手,「姑娘請起。」
「今夜月色正好,原來夫人已有人相助,出得房門了。看來青媚還是沒掃清所有的內鬼啊。」她輕嘆一聲,向前一步。
我倒退一步,身後早已無聲無息地站了個滿面陰冷的女人,她點住了我的穴道,竟然是那方老闆所謂的正室。原來這家客棧所有夥計全都是原家暗人。
我被架入了柴房,那間神秘的柴房出乎我意料的華麗,紅帩綺羅帳幔垂到大理石地板上,床上有一人半倚在絲幔之中。
那個人影從床上坐了起來,露出方老闆的肥頭大臉來,一反膽小諂媚的樣子,只是在那裡沉著臉看我。
青媚跑過去,嗲嗲地枕在鬼爺的腿上,一派旖旎頹廢,妙目卻是滿含嘲笑。
鬼爺一邊看著我,一邊用那雙肥手撫上青媚的臉,仿佛是在愛撫一隻嬌嗲的貓咪。
他屏退左右,只余我、青媚和他三人。
「青媚,現在你我沒有回頭的餘地了,你怕嗎?」他輕嘆一聲,這個明明看起來平庸好色到無以復加的胖子,那細小的雙眸猛地閃出一絲厲芒,我無端地打了一個戰。
青媚縮了縮身子,笑著用臉蹭著鬼爺大腿,「鬼爺,青媚自被你帶出來,何時怕過?」
「可是有一點,我不太明白。」鬼爺的手離開了青媚的臉,滑進了那紅抹胸里,「青媚,你明明知道夫人在外面了,為何不說出來,卻讓夫人聽到我們所有的事呢?」
也許在旁人的眼裡,這個鬼爺正在用那隻胖手猥瑣地搓揉著那令人血脈賁張的酥胸,可是從我的角度分明看到的是他的手按住了青媚的心臟,她美麗的臉開始有些發青,可是那雙眼睛卻是無懼到了空洞的地步,她笑得勉強,「如果不這樣做,鬼爺怎會最終下定決心投了西營?我只是在幫鬼爺早下決心罷了。」
鬼爺的手又移回了青媚的臉上,青媚卻靠著鬼爺的膝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慢慢恢復過來。
我的心思動了起來。如果真如青媚所說,她的主上告訴她用悠悠的名字可以吸引我,但又不是非白,那她的主上恐怕只有素輝,或是韓先生了。如今這個青媚和鬼爺都有了反心,那位王老頭恐怕是授命故意讓我潛到這裡,聽到這一切,莫非這一切都是想置我於死地?
原氏軍事力量三分,而每一種力量又都有暗人這一種特殊的兵種。宋明磊和原氏長房的暗人在西營,錦繡的暗人全是原青江左右的高手,人稱黑梅內衛。所謂的紫星武士也便是原氏的頂尖高手,其中倒有三分之二是在黑梅內衛當職的,而東營在非白的掌握中,我的出現卻讓他們有了機會反叛。如果他們把我交給西營,一向不怎麼待見我的原氏兄妹該會如何待我便是可想而知了。
「這位……鬼爺,也許,我們可以談一筆交易。」
「交易?」那個鬼爺抬起肥肥的臉來,小鬍鬚一抖,微微嗤笑,「花西夫人果非常人,明明身在囹圄,不但鎮定非凡,還想同本座談生意?」
「鬼爺,現在想同你合作的不是花西夫人,而是富可敵國的君莫問!」我哂然一笑,掀起衣袍,以最職業的商業談判風度,坐在那對罪惡的同命鳥面前,「不管鬼爺想自立門戶還是真心想投靠西營,難道不都是需要錢嗎?」
鬼爺嘿嘿冷笑兩聲,「君莫問即便曾是富可敵國,所有的銀兩、家產、奴僕、店鋪,就連收養的孌童優伶也都在瓜洲,為張之嚴所占。如今落到我鬼頭王手中,你身無分文的,又有何憑恃?」
我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一個銅熏爐,「若我沒有看錯的話,此乃秦代的朱雀壇紋青銅熏鼎,價值連城,出自秦始皇第十三座墓穴外室的殉葬品,世間唯有兩件,傳說只要將這兩件壇紋青銅熏鼎拼在一起,浸在水中七七四十九日,便能顯現秦始皇真墓之所在。」鬼爺的臉色微變,我不動聲色地一笑,「世人皆以為此乃無稽之談,只因到目前為止,連京都竇氏也不曾擁有一件,而在江南張氏的寶庫里亦只有一件贗品,卻不想君某人恰恰真有另一件青銅鼎的真品,而且藏在張之嚴和原家主上這輩子都無法染指的地方。」
鬼爺的笑容徹底變了,看著我陷入深思。
青媚卻坐了起來,皺著眉頭,「鬼爺,莫要相信此女的花言巧語,她隻身一人,如何能給我們巨財?」
「青媚!」我看著那玉骨冰肌的大美人長嘆一聲,「總算這兩年我待你不薄,真真不明白,你如何要置我於死地呢?」
青媚走到我面前,目光對我一閃,猛地拽起我,對我扇了一耳光,力道不大,不過一個會武的人總會讓你的右臉腫起來,口角流血。
然而就在同時,她背對著那個鬼爺,玉手快如閃電地在我的懷裡塞了一件東西,我只覺一件冰冷的圓形物件緊貼著我的胸口,不由渾身一戰。
青媚卻口中冷笑道:「水性楊花的女人,你早已投靠了大理段氏,有何顏面再回原家?再說我和鬼爺的心思,既已被你發現,總是萬分危險,須知只有死人是最保險的。」
說著將我甩在地上,看似正要補上一腳,床上的胖鬼爺卻閃電般地過來,將她一掌拂開。我眼冒金星地看到青媚口角流血地坐在地上,看著鬼爺卻是滿面淒楚,跪爬過來,慘然道:「鬼爺,此女狡詐,青媚一切都是為了您啊。」
鬼爺看著青媚痛苦地喘息,像一個老好人一般笑了,「青媚對本座的一片忠心,怎麼會不知呢,只是……」他恭敬地一手扶起了我,將我扶到座椅上,轉過身來居高臨下道:「本座畢竟是東營暗人首領鬼頭王,總得為東營的兄弟多想想。須知西營那位貴人可不是那麼好相與的,就算獻了夫人,為了對付主公,擋住天下人悠悠之口,說不定本座第一個便成了犧牲品了。確然……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貴人的脾氣,他如何會輕信東營兄弟?保不住即便獻了夫人,我等還是死無葬身之地啊。」青媚一怔間,鬼爺已恭敬向我揖首,「小人久聞君氏暗人是這幾年江湖崛起的新勢力,銳不可當。如今君莫問失蹤,江南的經濟已陷入癱瘓,所有君氏銀兩早在張之嚴擁太子登基之前,全部秘密轉移,想必是君氏暗人所為。張之嚴不過就是得了一個空架子,是以如今已敗退青州了。這幾日已有暗人攻克我東營在肅州和滄州的幾個暗哨,一路尋訪夫人過來。本座對夫人冒犯,罪該萬死,還請夫人示下,為小人謀一個出路。」
我心中一動,此人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知其究竟是何意。那個青媚在對我暗示什麼,如果她是在暗示我她是在幫我,那何不將計就計。
我心思一轉間,假裝看到青媚,欲言又止,冷冷道:「我實在不想見到這忘恩負義的賤人,還請鬼爺先讓她出去吧。」
鬼爺立時皺著眉頭,「沒聽見夫人的話嗎?還不快滾。」
青媚含恨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高昂著頭走了出去。
但凡是人便會有弱點,只要抓住他的弱點,便能攻其不備。也許一切老天註定,我方才進屋便瞥見那個銅鼎,便赴死一擊,卻將情勢扭轉,但青媚將一樣東西塞入我懷中,我萬般疑惑,心想,此女究竟是何人?如果她果真是非白一邊的人,這幾日為這鬼爺所軟禁,必然是想盡辦法要送我去西安,那方才一切皆為做戲,一方面假裝引我偷聽,好逼鬼爺動手,若是他立時將我獻給西營,必然會將我移出這個活牢籠,只要一出去,她定會想辦法用她的人救我出去。是以我故意遣走她,讓她就此出去報信或組織營救。反之,如果按照剛才對話,她是三爺的敵人,那也正是離間她和這個鬼爺的好時機。
可惜,無論她是敵是友,我如今是君莫問,如何會聽任擺布?正如鬼爺所言,我既有君氏財閥和大理段氏做後盾,又豈會沒有我的暗人,這便是我聽任張之嚴將我軟禁在其身邊,讓他以為我當真如砧板上的魚肉,安心放過我的家人和產業,其實我早在接太子來瓜洲時,便已將財產悄悄轉移,張之嚴得的不過是我家財的十分之一罷了。而行軍路上看到齊放的暗號,我便知道我的暗人皆在周圍保護我。
當下只見那鬼爺身體微躬,全然沒有剛才的囂張,看我的眼神諂媚中卻有著一絲狡猾。我微笑,「首先,無論鬼爺意欲如何,花西夫人已死,鬼爺的確不用將花西夫人送回原三爺身邊。這一點君莫問定會全力幫助鬼爺和青媚姑娘。」
鬼爺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旋而浮起一陣笑意,「如此說來,我與夫……君爺達成共識了,請君爺示下。」
「敢問,鬼爺以為將來誰會繼承大統?」我直視著他的目光。
鬼爺垂目道:「君爺明鑑。原氏本為三國中實力最雄厚者,只是內外紛爭不休,永業三年也正是因為連氏與花氏……」他忽地抬眼看了我一眼,咳嗽了一聲,繼續道:「明爭暗鬥不休,讓竇氏鑽了空子,引南詔屠戮西安,致使原氏受了重創,連帶我東西營暗人接連不知所措,故而小人傷心之。縱觀原氏三位執事,唯有原三爺為了花……西夫人連受家法,卻依然能得侯爺信任,可見在侯爺心中,三爺確為世子人選。確然踏雪公子少年成名,驚才絕艷,寬厚仁達,禮賢下士……怎奈,多情重義之名雖博天下同情,卻決非一個當家帝王人選。君爺可知,三爺囚在地牢之時,手下門客早已走散大半,然而……」這位鬼爺長嘆一聲,「我們暗人卻是原氏永不可赦的家奴,不能逃,不能爭,只好隨著三爺落難,被西營滅了大半,最後連經費都為原青江所攔。若非韓先生這幾年幫襯著三爺勵精圖治,換回侯爺的信任,東營尷尬的局面方才改善,險險地在大爺和花氏的夾縫中生存。」
這幾年非白的窘境,我如何不知,正是為了他,我才更不能回去。我隱下心中的難受,沉默了半晌道:「你可認得戴冰海?」
鬼爺一愣,「乃是先師。」
我長嘆一聲,「鬼爺可知,我是看著戴壯士死去的。」
我將戴冰海死去的情狀微微說了一下,鬼爺聽著,面色一片肅然。
即便是站在被人遺忘角落中的暗人,也是士兵的一種。對於任何一個士兵,能征戰沙場,封侯拜相,哪怕是死在戰場上,那都是作為戰士的無比榮光,強於任何一種形式的權力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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