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試問捲簾人(3)
第95章 試問捲簾人(3)
永業十年三月二十,在孝宗軒轅翼的登基儀式上,竇氏權臣由身為六部堂官的高紀年、劉海、卞京逼孝宗禪位,竇氏改國號為周,史稱後周,改年號為元慶。當日一讀完禪位詔書,劉海便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龍袍讓竇英華穿上,即刻加冕為周世祖元帝,軒轅翼被貶為裕王。
而極少人知道真正的軒轅翼卻在熹宗活活氣死的那一天,在皇后的授意下,被竇亭和殷申裝到一隻書箱裡,由一干對軒轅氏盡忠的宦官宮婢從秘道送出了昭明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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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業五年我同殷申曾在宛城有過一面之緣。他對社稷滿腹憂患,死去的「洛陽五君子」很多為其同窗,陸邦淳也對他有知遇之恩,可是為了大局,只能隱忍做了竇家走狗。那一日喝醉了,他便在淮河河畔狂性大發,一邊舞劍,一邊大罵竇氏,我當時還不知道他的身份,便在岸邊救了他回了我的府邸,第二日他卻不見了蹤影。等到我前往京都經商,他看到我的名片,記起了我,便暗中助我打通經商關節,但面上卻從不與我來往。
直到永業十年,他和竇亭用一隻書箱將太子偷運出昭明宮,而我是那時為數不多的敢於前往京都做生意的商人,便將此書箱送到我的府上。那時事出突然,我們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太子從書箱裡鑽出來,看清楚了我和齊放是他從未見過的人,也呆在那裡,不過小小年紀卻立刻反應過來,沉靜地問道:「卿可認識刑部尚書兼太子太傅殷申,禮部尚書兼太子太保竇亭?」
我點點頭,拿出了殷申送我的一枚白玉壺,只因我曾安慰過他:一片冰心在玉壺。
太子看了看玉壺上的落款是他老師的筆跡,立刻說道:「孤乃當今太子軒轅翼,大庭朝的江山社稷全在卿的手……」
我當時先微笑,問可有憑證。小太子白嫩的小手從鼓鼓囊囊的懷裡掏出一方大大的璽印,我和小放跪下的時候,已經笑不出來了。
我騎虎難下,在萬分危急之刻,殷申過來救了我們,並送我刑部的通關文牒。
但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用了竇英華的通關證,這才冒險逃了出來。但事情沒有結束,竇英華為了安定人心,謀朝篡位,自然沒有大力聲張太子逃出宮禁,而是用了一個適齡小孩來掩人耳目,然後私下裡仍然派出各路武林高手前來追殺太子。茲事體大,孟寅一早就飛鴿傳書給段月容,他立刻八百里加急趕到瓜洲來問我此事。
他當即見了太子,當著我的面,恢復一身英氣男裝,坦誠了自己是大理太子,保證能擁太子即位。
然後,他無視於我的眉毛漸漸倒豎,要太子保證每年送歲幣給大理,割湖北府與大理等一系列不平等條約。
軒轅翼雖小,卻一針見血地說道:「孤不會為了復位而同你簽訂喪權辱國的條約。」立刻減掉了一大堆條件。
最後軒轅翼道:「大理太子若願意,孤復位後願與公主聯姻。夕顏公主為三宮之主,以證大庭與大理永修和好。」
段月容笑道:「孤相信軒轅太子能保證大庭與大理修好,可是汝庭朝如何能阻吾大理的金戈鐵馬?」
這人是來談判的,還是來欺侮小孩的?
我心頭憋著火,怒瞪著他。他的紫瞳卻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
軒轅翼平靜地走到我跟前,禮貌地問我借了酬情,然後毫無預兆地割開自己的小手,等我們反應過來已經晚了。軒轅翼堅定道:「孤自然有辦法,孤願意花一切代價來讓大庭再次富強,定要讓四方鄰國再尊我軒轅皇室,孤願與段太子滴血盟誓。」
段月容眼中閃著嘉許,贊道:「好,等夕顏十八歲時,無論太子是否復位,孤都會將夕顏嫁給太子。」
我並不樂意就這樣決定夕顏的終身,她的命運應該由她自己來掌握。
段月容卻笑我太過書呆子氣。
「這天下有誰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更何況離夕顏十八歲且遠著呢,到時軒轅翼在不在這世上還是個問題呢?」他習慣性地摩挲著那支鳳凰釵,低頭沉思著。
我無語地看著他,心說這小子八成又在醞釀什麼政治陰謀了。
他卻忽地抬頭,將那支摩得光溜溜的鳳釵輕輕插在我的頭上,然後按著我的雙手,不讓我取下,對我看了半天,笑道:「還是女裝好看。」
我一愣,他卻攬我入懷,「我們的女兒夕顏……都八歲了,木槿……」他的下巴擱在我的腦門上,低低道:「你還要我等多久呢……」
我看著他半晌,那雙紫瞳滿是期待和無奈,我欲開口,他卻又及時用一隻修長的手指點捂住了我的唇,逃開了我的視線,「算了,不要說了……」他復又抬起頭,對我微微一笑,紫瞳脈脈地看著我,「算了,只要你在我身邊……這樣也好。」
這樣好嗎?
他走了有月余,派了很多高手來保護我。可是我卻不知為何,時常考慮這個問題,這樣真的好嗎?
回到君府,只見兩個孩子扭作一團,旁邊是一群吶喊助威的學生,我的義子女們。
「打,夕顏,好好打這個黃川。」眾孩子明顯偏向夕顏。
齊放淡淡地進言道:「這已經是今天第二仗了,豆子都被夕顏扔的石頭給砸暈了。」
我的氣上來了,不由大喝一聲:「都給我住手!」然後回過頭對沿歌和春來冷冷說道:「你們這些做師兄的,不拉著弟妹,反倒是看笑話不成?」
春來慚愧地低下了頭,沿歌也垂目默不作聲。
孩子們嚇得不敢說話,滿頭包的夕顏和化名黃川的軒轅翼被沿歌和春來拉開,夕顏卻趁我說話的時候又偷偷敲了一下軒轅翼的腦袋。
我大聲呵斥著夕顏,用我那柄風雅的玉骨扇柄替軒轅翼打還了她,小丫頭立刻扁嘴哭了,哇哇大叫著說我偏心,大聲揚言要告訴她外公和娘娘。
我也氣得臉皮抽了起來。這小丫頭還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一定要好好教育。
我讓沿歌拉著太子去上藥,把夕顏帶到房裡上藥,「你幹嗎欺侮新來的表兄?」
夕顏止了哭,在那裡抽泣著,「他不講禮貌,眼睛長到上面去了,跟他講話,他也不理人。壞小孩,還說我不能忤逆他,要給他下跪認錯!」
小丫頭恨恨道:「娘娘說過,夕顏是公主!」
她特地在公主上面加重了語氣,口中重重哼了一聲,小下巴昂得特高,活活一個小段月容,「除了娘娘、爹爹、外公,根本不用給任何人下跪的。」
我挑了一下眉,這個段月容!
我耐心地教育女兒,「夕顏,打人是不對的。」
「娘娘說了,誰欺侮夕顏,夕顏就要狠狠打還他,打到他俯首稱臣為止,反正不能讓人欺侮了。」
這個該死的段月容,自己不好好做人,連帶教壞夕顏。
我花了一個下午教育夕顏這個小孩子王。然後又對太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這世上有一個成語叫作平易近人。
可惜這個孩子出生在鉤心斗角的深宮大院,經歷的變故又太多,表面上對我所說的諾諾稱是,眼中卻明顯地隱著仇恨。我暗嘆一聲。
上元節到了,我帶著希望小學兒童新年旅遊團前往觀燈,一個家人帶著一個孩子,我一手拉著夕顏,一手拉著太子,後面跟著齊放和豆子,一前一後遊街市。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
夕顏嚷著要我抱,我無奈地抱起小丫頭。
「哎喲!小丫頭,你可又重啦。」我抱著我們家的大寶貝。她的小肥手摟著我的細肩膀咯咯樂著看燈。
齊放想抱起太子,可是太子卻淡淡說道:「我已經大了,不用抱了。」
夕顏本來對他揚揚得意地做著鬼臉,可是看到太子落寞的臉,又愣了一愣,過了一會兒說:「爹爹,我想和黃川一起玩。」
我睨著小丫頭,「你何時變好了?」
夕顏卻掙著下地,跑向太子,一把抓住他的小手,「我們手拉手一起玩。」
太子甩了她的小手,只是拉著齊放,可是夕顏卻又撲過去,笑眯眯地抱住太子,「爹爹說過大人是不記小人過的。你老說你是大人,要一統天下,那就要有寬闊的心胸。」
太子發愣間,夕顏已獻上一個香吻,然後拉緊了他的小手對他咯咯笑著,太子的臉一紅。齊放的眼中閃著嘉許,向我望來,我得意地一聳肩。
今年的燈很多,就屬我們君記扎的款式花樣最多。我的總號門口兩邊各掛著五盞大琉璃燈,每盞寫著一個字,拼起來便是:「君記最可靠,誠信到永遠。」
這時君記的舞龍隊跑了過來,亦不時宣傳君記的口號。寒冬里舞龍的漢子們赤著健臂,口中哈著白汽,額頭汗流如雨,大聲叫道:「君記最誠信,大家過好年!」
這話是孟寅提的,我以為同現代的GG語相比,實在俗不可耐,但也不得不承認,通俗的東西往往易入民心。
我樂不可支間,被人流擠了出去。好不容易人流過了,我才鬆了一口氣,開始東張西望地找夕顏他們,卻聽見有個聲音柔柔喚道:「原來你在這兒,可讓我好找啊。」
這個聲音帶著一絲熟悉。我扭頭望去,卻見燈火闌珊處,一人酒瞳似葡萄美酒在夜光杯中流光溢彩,熠熠生輝,紅髮齊齊壓在盤絲紗冠下,冠上一顆明珠顫抖,更顯俊朗有神。
有些人,分別得再久,記憶塵封得再深,可是你一旦見到他,歲月也失去了光彩,所有的往事都向你湧來。
我就此驚在那裡。是非珏,竟然是非珏。
一切失去聲音,消褪了顏色,唯有那櫻花林中的少年在落英繽紛中對我微笑著:木丫頭!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首詞說得對,有些人你一直在找啊找,急得你晚上睡不好、吃不香,練武時候也老走神……其實那個人就在你身邊,一回頭就看見了。我明白了,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木丫頭,原來一直都在我身邊。」
我緩步走向他,那顆心好像要活活蹦了出來,而他也在那裡對我含著一絲微笑,柔情萬種地看著我,向我走來,就好像昨天。
他走到我的面前,就在我哆嗦著嘴唇,開口欲言,他的目光卻越過了我,轉眼已同我擦肩而過,笑著走到我的身後。
我的心如被冰冷的錐子狠狠地刺了一個洞,猛地轉過身去,卻見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嬌俏的身影。他含笑地輕觸她的臉頰,然後將她雪貂披風的雪帽戴了上去,薄嗔道:「起風了,你身子骨又不好,莫要著涼了。」
歲歲年年花相似,年年歲歲人不同。
我呆在那裡,看著他對那個女子柔情似水,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和渺小感。
我猛然醒悟,那《青玉案》早已是時光的犧牲品,命運已然無情地步入它應有的軌道。
我的眼浮上水霧,那兩人的身影旁又多了四個人影,我再定睛一看,果然為首那個目光一閃,敏銳地向我看來,正是金髮藍眸的阿米爾。
我趕緊轉過身,佯裝看著小攤販的胭脂水粉,強忍喉間的哽咽。
再轉過頭來,街道上已是空空如也。
「客官,您買是不買?」
我悵然若失地回過頭,那胭脂水粉攤的老闆對著我,臉皮抽著。一低頭才發現,我早已把人家的水粉攤給弄亂了。
我趕緊道著歉,往懷裡掏銀子。
齊放趕到時,我正雙手抱頭坐在街邊的地上,腳邊是一堆胭脂水粉。
「爹爹,你看,夕顏給爹爹買了荷花餅。」夕顏大聲喚著我,掙開了太子的手,跑了過來,和太子一樣,手裡拿著串糖人。太子也是神色愉快,看樣子兩個人徹底和好了。
夕顏獻寶似的欲往我嘴裡塞一塊荷花餅,看到我抬起頭,卻凝住了笑臉,一隻小手抹著我的眼睛,疑惑道:「爹爹怎麼哭了啊?」
我勉強笑了笑,「沙子迷了爹的眼睛。走,咱們回去吧。」
馬車廂里,兩個孩子熟睡了,齊放憂慮地看著我,「主子,怎麼了?」
我沒有焦距地望著前方,喃喃地道:「小放,幫我去查查,瓜洲可有西域來的商家公子,紅髮酒瞳,帶著家眷,我想見見。」
齊放一驚,「莫非是四公子,怎麼可能?」
我慘然一笑,「怎麼不可能,我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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