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若換作心性不定的
這話語裡帶著些嚴厲的質問,若換作心性不定的,恐怕要在這女人的淫-威下服軟妥協了,可池月硬是面不改色,打定了主意要這一紙借條。
她和和氣氣地對池雪梅道:「姑,不是我信不過你們,而是這二十兩銀子如今對我們來說,的確是筆不小的數目,我們一家五口還指望我賺錢養家呢,我哪裡能說借給旁人就借給旁人的道理?不然您將我娘也叫來,當面問問她我們家裡的狀況,可有您所說的那樣闊綽麼?也只是表面上,我們蓋了房子開了作坊,可內里的苦處卻無人知曉,這給工人發工錢,又要交租金的,哪項不需要銀錢呀?剩下的利潤,就盡夠我們自己吃喝的了。只是念著姑和姑父你們是我們的親人,我們才不得不拉緊褲腰帶地過日子,也要從牙縫裡擠出一些借給你們呢。」
這一連串訴苦水的話,直如一盆冷水傾倒到了池雪梅的頭上。
難不成,池月手裡果真沒有幾個錢?
畢竟是腆著臉皮求人,池雪梅也不好意思去尋周氏來,逼迫池月打消這個念頭,如此豈不是得罪了池月?大概借錢這事兒算是泡湯了。
她眼珠轉了轉,對池月笑著道:「池月,這事兒我同你姑父商量商量,若他願意寫,便叫他立即寫了給你,如何?」
池月點點頭,隨她去了。
池雪梅出門後,這邊只剩下池月跟賈氏,還有那丁點兒的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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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小東西又睡著了,賈氏正坐著,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池月也不好冷場,笑著寒喧,「明日便出月子了,嫂子身子可覺得好些了?」
賈氏如往日對待前來探望的旁人一樣,對池月微微笑道:「好多了,想來明日干起活來不成問題。」
「那就好。」池月頷首,又忍不住好奇地問,「嫂子既已有了兩個女孩子,大哥該不會還要嫂子繼續生養吧?」
此時,不僅鄉下重男輕女的風氣盛行,就連省府京城,九州各地都以家中生養男丁為榮。
想當初周氏也是生養了池馨池月兩個女娃,池奶奶愣是逼迫他們繼續生養,到底生出一對龍鳳胎來,才算罷休。
適才見賈氏對賈氏的輕慢態度,想來賈氏在家裡也是不受待見的,原因之一便因僅僅生養了兩個女娃而已。
賈氏嘆了口氣,「橫豎女孩子在這家裡都是不被待見的,公婆同你大哥自然巴不得要我繼續生養出個男孩兒來。」
言語之間,頗為無奈。
池月心下感慨,生在此時,又是個女子,難道就活該承受這些身不由己?
不願意生養,只是迫於公婆和丈夫的壓力,才將青春全部浪費在生養孩子,還有柴米油鹽,平常的瑣碎事務上,豈不枉生為人,同尋常的牲畜何異?
若是她,絕不會如此荒廢一生,任這些個不懂得憐香惜玉的隨意壓榨!
可這些話,面對頭一次見到的賈氏,她卻是不敢說的。且知賈氏這類女子,深受《女戒》之類的教化,對於她的「膽大包天」的奇談怪論指定一時間不能接受,還是不要嚇到她為好。
「嫂子你真不容易。」池月由衷感嘆。
賈氏自打生養出這個女娃,還是頭一回聽人對她如此憐惜,一時間冰窟似的心底,猶如暖陽照射進來,開始漸漸融化。
池月驀地由懷裡掏出一個紅色的繡花荷包來,塞給賈氏,「嫂子,這是給小外甥女的,你且收著。」
「這怎麼好意思。」賈氏客氣地說著,將那沉甸甸荷包放到了枕頭下。
橫豎這份子錢都不是自己的,待會兒婆婆可是要來查帳,通通收入她囊中的,是以她對裡頭究竟有多少錢,並不十分在意。
不過這其中若少了一個子兒,她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是以待會兒等池月離開,她再數數裡頭的銀錢,沒的帳目不對自討苦吃。
不過掂量著這荷包,想來池月給的份子錢不少,比跟他們最親的崔衡這邊的親戚,給的都要多,且多出了一半去。
「月兒妹妹真是大方。」賈氏含笑道。
池月雲淡風輕地道:「我對這小丫頭喜歡得緊呢,胖嘟嘟的真可愛。等你出了月子,多給她買兩件衣裳穿,也給自己好好補補身子,你看你瘦得跟什麼似的,見了叫人心疼呢。」
雖說這銀錢到底會被婆婆拿去自個兒享樂,賈氏看來要辜負了池月的美意了。但池月的話卻如暖流在賈氏的胸口流淌,眼看著便沖毀了她那堅固如龜殼的防線。
這樣體貼的話,在被冷落多時的賈氏心裡,無疑是雪中送炭。
「月兒妹妹,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停頓半晌,賈氏驀地啟口。
「什麼話?你但說無妨。」池月不以為意地道。
賈氏欲言又止,似在猶豫什麼,又似在凝聚著一絲絲勇氣,努力叫自己說出口來。
「月兒妹妹,適才我婆婆說,我家因為豬瘟盛行,死了五頭老母豬,還有一群小崽子,其實……」
「池月,看姑給你帶什麼來了?」隨著門「吱嘎」一聲打開,池雪梅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賈氏猛然一震,當即停住話頭,慌忙照看孩子去了。
池雪梅壓根兒沒注意到她,她笑著將一張紙條遞給池月,「你姑父知你想叫他寫借條,二話沒說便寫了,且簽了字畫了押,你看看還行不?」
池月接過來,但見上面寫著:彥帝十年七月二十,崔耿借池月二十兩銀子,一年期限,務必還清。」
池月眉心微皺,出其不意地,將借條還給池雪梅,面色微冷,「姑,姑父也算是個讀過幾年學堂的文化人,在外面混了這麼多年歲,做了這麼久的生意,也必定是見過寫過借條的,怎的這其間還犯如此大的錯處?」
池雪梅納悶得很,將那借條橫著念又豎著念,反反覆覆地讀了幾遍,都讀不出什麼錯別字來,只好奇怪地問:「池月,雖說我識得的字不多,可這幾個字我還是識得的,我看這上頭也沒啥錯處呀?該不會是你看走眼了吧?」
池月見池雪梅果真一副迷惘不解的樣子,心道他們興許是無意中犯了這過錯,面上也就溫和了些,「姑,我不是說這其中有錯字,而是說這言語上有些說不通,沒的叫人誤會了去。『崔耿借池月二十兩銀子』,究竟是姑父向我借呢,還是借給我二十兩呢?這話總得說清楚些,到時候拿著去給旁人看,好叫旁人也能給公正地做個評斷,您說是不是?」
池雪梅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嗔怪道:「這個粗心大意的,白認了那麼多字,寫個借條也犯這麼大的錯,沒的要再費神寫一遍。」
雖覺池月有些小題大作,池雪梅卻也不敢對她直言置喙,不過言語中帶著那麼一股子不甚明顯的怪責,只盼著池月能聽出來,好就此罷休,叫她不要再費這個力氣跑一趟。
池月哪裡聽不出來?只是她定要一張寫得清楚明白的借條,也免去了今後可能會有的後患。
是以,她默不作聲,只等著池雪梅去拿一張新的借條回來。
池雪梅見勢,只好重新跑腿去了。
這邊,池月扭頭又問賈氏,「嫂嫂,你適才要對我說什麼來著?」
賈氏適才被池雪梅的突然出現驚嚇到,心裡怦怦亂跳,生恐自己的話被婆婆聽了去。
若婆婆知曉是她將事實吐露給池月聽,令池月不甘心借錢給他們的話,那麼她今後的日子豈不愈發難過了?興許孩子也要受到牽連,愈發得不到他們的待見了。
為了這個初次見面的親戚,直言傾吐一些不該傾吐的,反而連累了自己跟孩子,不值得得很。
適才還好婆婆及時出現,阻止住她的話頭。她在心裡慶幸著,卻又一邊被愧疚之心折磨著,五味雜陳,很是難受。
這會兒聽到池月問她,賈氏當即搖頭道:「沒,沒說什麼。」
接著又補充道:「都是些不打緊的閒話,月兒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可她越是解釋,池月越是覺得其中有貓膩。見賈氏不肯說,她自己也猜不透,便也就作罷了。
不多時,池雪梅又跑了回來。
這一次,她面上的笑沒有之前那樣燦爛了,反而眼神裡帶著些閃閃爍爍,夾雜了些旁的東西。
回想到適才,她將借條扔給崔衡,一併嗔怪了他幾句,崔衡當即皺起了眉頭。
「這個小丫頭倒是精明得很。」崔衡嘴角溢出一絲陰險的冷笑,「我這招從來都是屢試不爽,沒想到竟被她戳破,看來她倒是經歷過不少世事,是我忒小瞧了她。」
池雪梅聽這話里的味兒不對,才知崔衡是故意這樣寫,企圖欺哄過池月的。
「當家的,原來你是故意寫錯的?」池雪梅睃巡了四周,方才小聲地對崔衡嘀咕。
「什麼寫錯不寫錯的,我哪裡寫錯了?」崔衡煩燥地擺了擺手,轟趕著湊上來的池雪梅,「看來這小丫頭片子的便宜我們是占不到了,便索性真寫張借條給她。橫豎最後我們都是要大發一筆的,到時候即使雙倍還給她,我們也不心疼。」
說著,執筆又寫起來。
「切,你肯雙倍還給人家?我看還一半都好似摳了你肉似的,叫你心疼得緊呢。」池雪梅不合時宜地嘟囔一句,自然又得了崔衡的一記白眼。
池雪梅將借條再一次轉交給池月,池月見這一回,上面的字變成了:彥帝十年七月二十,崔衡向池月借二十兩銀子,一年期限,務必還清。
池月讀罷,點了點頭,滿意地收入口袋裡,含笑道:「勞煩姑你跑了兩趟,您不怪侄女多事吧?」
「哪有,你肯借給我們銀兩,我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不過是跑兩趟腿的事兒,哪裡就能責怪你呢?」話雖這麼說,可看池雪梅皮笑肉不笑的樣兒,她心裡還是有些想法的。
「這銀錢……」池雪梅提醒她。
「銀錢明日叫姑父去我家裡拿去,叫我娘給你們便可,我明日還要去縣城作坊里瞧瞧去,就不便陪你們了。」池月道。
池雪梅連連點頭,巴不得快到明日,好前去拿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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