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義成公主

  前世觀史，獨孤策對這位蕭皇后也不禁嚮往，今日當真見著了，發現野史之中，曾將李世民迷的神魂顛倒的大隋皇后，不過是尋常的老婦人罷了。

  雖然眉宇之間還能看得出，蕭皇后年輕之時，必定是個風姿卓越的美女，可如今飽受離亂之苦，又在塞外生活多面，早已經是兩鬢斑白。

  「亡國之婦，拜見將軍！」蕭皇后的行動舉止倒依舊十分得體，縱然身為階下之囚，已然不慌不忙，倒是不虧為曾經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后。

  獨孤策打量了蕭皇后一番，道：「夫人不必多禮！」

  該怎麼稱呼這位前隋的皇后，獨孤策也不禁犯了難，前隋已亡，稱其為皇后娘娘自然不合適，可是若只稱其為蕭氏又覺得不妥，便折中稱其為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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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皇后身邊還站著一個青年，年歲不大，可滿面愁苦，驚懼，獨孤策也猜出了這位的身份，楊廣唯一存世的孫子，前隋齊王楊暕的遺腹子楊政道。

  史書記載，前隋大業十四年，宇文化及在江都弒殺煬帝，當時楊政道的父親齊王楊暕和兩個哥哥同遭殺害，楊政道當時還未出生。

  武德二年，竇建德打敗宇文化及，楊政道與祖母蕭皇后落入竇建德手中，同年四月，竇建德封楊政道為鄖公。

  武德三年，東突厥處羅可汗派遣使者前往竇建德處，將蕭皇后和楊政道迎接到突厥，擁立楊政道為隋王，把留在東突厥境內的中原官吏、百姓，全部配給楊政道管治，復立「大隋」政權，史稱後隋。

  楊政道在祖母蕭皇后的扶持之下，設置百官，全部依照隋朝制度，居住在隋朝時的定襄郡，擁有部眾一萬多人。

  同年，處羅可汗打算奪取并州以安置楊政道，但其部下群臣大多認為不可，處羅可汗說：「我父親喪失國家，靠隋朝才得立為汗，如此大恩不能忘卻。」

  處羅可汗淮備出兵，但沒有來得及便已去世。

  貞觀四年，李靖率軍攻打並滅亡東突厥，東突厥頡利可汗的親信康蘇密攜蕭皇后、楊政道投降大唐。

  後楊政道等人被押解到大唐都城長安，李世民倒也不曾難為楊政道，任命其為員外散騎侍郎，後又擔任尚衣奉御，高宗永徽初年，楊政道去世。

  「這位想來便是隋王了！」

  楊政道聞言，面帶驚懼，連忙伏地叩首：「亡國之人，焉敢自稱為王，小子年少，不曾與天朝為敵，還望將軍饒命。」

  獨孤策看著，連忙讓人將其攙扶起來，又看蕭皇后，只見她發出了一聲嘆息，也不言語。

  「不必驚懼！本將軍奉皇命北伐突厥，臨行只是，天子也曾有言，若是遇見前隋舊人，不可為難，當好生安置。」

  獨孤策這話倒不是杜撰的，楊政道在突厥，這件事滿朝文武都一清二楚，他受命之時，李世民的確曾說過，讓他迎回楊政道，以侍奉前隋宗祠。

  獨孤策又對蕭皇后道：「夫人受驚了，且好生歇息，來日迴轉長安，天子必不薄待！」

  蕭皇后面上無悲無喜，只是原本深鎖的眉頭，漸漸鬆弛開來，道：「如此，有勞將軍了！」

  蕭皇后說著深施一禮，獨孤策連忙避開，開什麼玩笑，這位可是前隋的皇后，更是當今天子李世民的丈母娘，他哪裡敢受蕭皇后的禮，當即吩咐人帶蕭皇后和楊政道下去，好生安置。

  等蕭皇后和楊政道被帶走之後，獨孤策突然發出了一聲嘆息，道：「將那人也帶來吧！」

  獨孤策所說的那人，正是頡利的可敦，前隋的義成公主。

  關於義成公主的出身，後世史學界也存在一些爭議，有人說她是隋文帝楊堅的女兒，也有人說她是隋朝的宗室女，前者並無佐證，倒是後一種說法較為可信。

  有些史書記載義成公主的父親本名叫楊諧，是楊堅的同族兄弟，以義成公主的身份，原本可以在中原地區找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過一生錦衣玉食的生活。但是，因為皇帝的一個念頭，卻成了歷史上最仗義的女特務。

  是的，義成公主在突厥的身份，就像是西施那樣的女特務。

  義成公主的丈夫啟民可汗是一個老男人，嫁給他的時候，她才十幾歲，這朵隋朝宗室的花骨朵兒，被老男人蹂躪了幾年。

  其實義成公主還不是第一個加入突厥的隋朝公主，在她之前，隋朝己將另一個美女安義公主嫁了過去，但安義公主短命，嫁過去兩年就死了，為了維護北疆安定團結的大好形勢，隋文帝搞起了美女外交，再挑了個絕色美女即義成公主下嫁。

  那時中國的美女威望很高，公認天下第一，女子身材修長苗條，皮膚潔白細膩，鵝蛋臉，長眉入鬢，懸膽鼻，櫻桃口，大眼睛柔情脈脈，纖纖玉手，風姿綽約，儀態萬方，裊娜多姿，溫婉嫻雅，極有勾魂攝魄的吸引力，要弄得這些番王意亂神迷，真是不費吹灰之力。

  所有番邦國王都以娶到中原美女為人生一大樂事，但中原王朝卻很少給，偶而賜下一個，就能弄得番王神魂顛倒。

  這個啟民可汗能連娶兩位公主，是空前殊榮，有隋一代，僅他一人而已，不但掙足面子，而且義成公主又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女，怎麼看都是賞心悅目，再加隋朝當時國力強大，出兵幫他掃平內亂，所以他對隋朝是打心底里感激，徹底臣服了，連他的稱號「啟民」也是隋朝賜的。

  義成公主雖然號稱隋文帝的女兒，但實質上只是個宗室女，也就是說，其實只是皇帝兄弟或堂兄弟的女兒，公主是為了抬高身價，在出嫁時加封的。但突厥人可搞不清這些，見到一個高貴典雅的絕色美女也常常信以為真，歡天喜地收下再供奉起來。

  義成公主與中國第一美女西施一樣，都是經過特種訓練，徹底忠於祖國的女特工，不同點在於隋朝與突厥沒有深仇大恨，不要滅突厥。因此她只要征服老公，讓他聽丈人的話就行了，這任務比西施滅吳要簡單些。

  義成公主不僅長得國色天香，而且責任心強，時刻不忘娘家和自己身負的重任。

  大業三年，楊廣帶領五十萬大軍，十萬匹戰馬北巡突厥，聽說天子親自前來，啟民可汗激動不已，不敢怠慢，便和義成公主以及依附部落的酋長南下迎接。

  看到大隋兵馬眾多，軍容整齊，旌旗連綿不斷，啟民可汗非常震撼，朝見時，他更加驚呆了，隋煬帝竟然命人造了可以容納幾千人的大帳篷，在它面前，自己平時住的牙帳真的很low。

  啟民可汗當即就看傻了，被隋朝的強大所震撼，當即就帶頭割下手臂上的肉獻給隋煬帝，表示臣服。

  另一邊，蕭皇后來到義成公主的帳篷，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義成公主為有這樣一個給力的娘家而驕傲。

  唯一讓義成公主難以忍受的，恐怕就是她那奇特的婚姻，既是「和親」，便無所謂感情，為了完成隋文帝託付的任務，義成公主不惜把全部根須扎在塞外草原上。

  先後嫁了四位突厥可汗，從父親到兒子，從哥哥到弟弟，男人，像一根又一根刺疼的釘子，扎進她柔弱的生命里。

  以漢人的觀點，突厥，野蠻的胡俗實在令中原人心驚肉跳，在沒有血緣的前提下，兒子可以繼承父輩的女人，弟弟能夠再娶兄長的妻妾。

  胡俗當頭，女性就更像牲口了，但是，處在那個時代，就不能講條件，只能無條件地服從。根據《隋書》記載，義成公主的元配是啟明可汗，沒過幾年，丈夫就死了。

  怎麼辦？

  換人吧。

  義成公主立刻由啟明可汗的兒子始畢可汗收入囊中，可惜，始畢可汗也是個「短命鬼」，他撒手西去之後，接下來的繼承人是他的弟弟處羅可汗和頡利可汗。

  試想一下，中原嬌艷欲滴的公主，夜夜陪伴茹毛飲血長大的塞外老男人，而且沒幾年換一個、換個沒完，那是什麼感覺？

  啟民可汗去世後，義成公主先是嫁給了他的兒子始畢可汗，那個時候，隋煬帝因為自己的好大喜功，建東都、開運河、征高麗、通西域、游江都等一連串「文治武功」，把整個國家都搞空了。

  但是，隋煬帝卻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大業十一年，隋煬帝再次帶領十幾萬人北巡，要求突厥可汗迎駕。

  始畢可汗是個野心勃勃的梟雄，聽了隋朝使臣的要求嘴巴都笑歪了，他馬上起兵，發動數十萬人南下準備擒殺楊廣。

  這一次，義成公主趕緊給煬帝寫信，楊廣看到大吃一驚，馬上找個地方躲了起來，突厥兵馬趕到以後，將隋煬帝圍困在雁門郡城裡，差點將他射死。

  可雁門關被始畢可汗大軍團團圍困，眼看就要束手就擒了，君臣忽然又想到了義成公主，經過秘密聯絡，義成公主極為仗義地出手搭救，她冒著被殺的危險，慌稱突厥邊境有情況，這才騙走了可汗的部隊。

  可想而知，若是沒有義成公主，楊廣怕是在雁門關就翹辮子了，也就輪不到宇文化及來搶這個弒君的罪名。

  幾年之後，隋煬帝被宇文化及勒死，他的皇后蕭氏及部分宗室輾轉流落到竇建德的手裡。此時此刻，義成公主為了拯救大隋朝的宗室，向竇建德要人。

  立足未穩的造反英雄哪裡敢得罪突厥人，便乖乖地將蕭皇后等人送往大漠，姑嫂相見，自然是一番落淚，聯想當年大隋的威風，兩個女人禁不住感嘆。

  沒有了故國的支撐，和親的公主，前程又在哪裡？

  她恨所有人，李淵父子，竇建德，宇文化及，李密，杜伏威，在她的眼裡，都是背叛大隋王朝的叛逆，都是世仇。

  於是，義成公主在丈夫頡利可汗的耳朵邊吹起了風，武德九年，玄武門之變發生，為爭奪皇位，李世民和哥哥、弟弟之間發生了衝突，這次政變，李世民勝出，元吉、建成被殺。

  玄武門之變暫時削弱了大唐王朝的實力，瞅准了機會的頡利可汗帶領數十萬騎兵南下，很快就打到離長安不遠的渭水邊。

  李世民自知國力不強、難以應對，只好把府庫里所有錢財拿出來，送給突厥各部落首領，自己親自到便橋上，擺出一副不得已抵抗的樣子，歷數突厥背信棄義的事件，頡利可汗也有些被說動了，更被李世民的疑兵之計所迷惑，再加上，眼見得了好處，各組首領無心戀戰，就殺馬盟誓撤退了。

  可以說，如果不是因為頡利多疑，再加上各部首領鼠目寸光的話，義成公主真的有機會成功，報了國讎家恨，只可惜，歷史並沒有那麼多的假設，她終歸也只是一個苦命的弱女子罷了。

  縱觀華夏歷史，人們都能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中國歷史上的強大都與美女有關，可以說中國歷史上的幾個強盛時期，都是用美女的身體換來的。

  讀過史書的人都知道，和親公主，在漢唐兩代是最多的，可是皇帝大多不捨得拿自己的親生女兒拿去嫁給塞外的蠻子受苦，於是這些有著公主封號的，大多卻是宗室女子，甚至只是普通的宮女。

  義成公主也是如此，和親嫁入突厥，前後嫁了突厥四個可汗，卻一直心向她的娘家，唐滅隋後她還念念不忘「反唐復隋」，最後唐軍擊破突厥，頡利投降，這位美女不屈被殺。

  獨孤策正想著，柳湘蓮到了近前，道：「大人，人帶來了！」

  獨孤策轉頭看過去，火光映襯之下，一個衣衫狼狽，卻從容自若的中年女子正站在不遠處，臉上無悲無喜，像是早就預見到了這一切。

  她就是義成公主，她也的確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從被俘那一刻開始，她就不曾慌亂過，如今被帶到了獨孤策面前，卻連看都不看一眼，滅亡了突厥的人，只是自顧自的打量著四周。

  這個草原，她從十六歲就來了，可是，她的心卻永遠留在了那個曾經富庶繁榮，如今早已經煙消雲散的大隋王朝。

  是的，她的心只看得見遠去的隋朝，可是這一刻，她突然生出一種深深的不舍，她看向四周圍那些熟悉卻陌生的風景，仿佛看向她一生的路。

  她並不後悔！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信仰。一個人如果沒有信仰，就從來不曾活過。

  儘管有過四任丈夫，可是她沒有情愛，她只有家，她的家是大隋，儘管再也回不去了，然而，她拼卻一生心血，也不曾辜負大隋一寸江山。

  獨孤策也在看著義成公主，對這個遠嫁和親的女人，他是同情的，可是同樣的，他也不會忘記，她是怎樣慫恿頡利，幾次三番的攻打大唐，更不會忘記，死在綏州的數萬大唐軍民。

  這個女人，得除。

  她有著生機勃勃的野心，她有著政治家獨有的智謀和潛能。

  獨孤策猛的動了殺機，可是迎上義成公主的那雙眼睛，他又不禁一陣心軟。

  終究只是一個女人。

  獨孤策長嘆一聲，道：「公主若不嫌棄，在下願俯首請公主回唐，恢復封號，享盡尊榮。」

  義成公主聞言，突然放生大笑，看著獨孤策，目光極冷，道：「尊榮？你們也懂得尊榮二字怎麼寫麼？國家衰微，只會送上女人，而一代不用，便棄之如敝屣。」

  說著，她的眼淚撲簌簌落下，這一生，她仿佛從沒有這麼流過淚。

  然而，她的心，卻一片沉靜。

  「看你的年紀不大，卻不想李世民竟然會用你北伐，不知如何稱呼！？」

  「獨孤策！」

  「獨孤家的！」義成公主的眼神突然滿是鄙夷，「大隋不曾薄待獨孤家，可你獨孤家卻出了滿門逆賊，呵呵！我比你幸運，比你們都幸運，我雖有四夫，卻只有一顆心，我生是大隋的人，死是大隋的鬼，而你獨孤氏一門和李世民，卻是篡臣，是貳臣。」

  義成公主說著，突然轉過頭來，臉上噙著詭異的笑，那笑容，令獨孤策都不禁心頭一顫。

  「不知好歹的女人，安敢如此！」站在獨孤策身旁的韓先大喝一聲，抽刀便要朝著義成公主砍過來。

  獨孤策一驚，連忙伸手要攔，可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他也已經疲憊至極，只是慢了一步，韓先手中的刀已經划過了義成公主的脖子。

  義成公主自始至終不閃不避，當刀鋒划過，她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平靜，恍惚之間，她仿佛又回到了隋朝的都城大興，向著她夢中的家園，向著那個她從不曾背叛，永遠無法磨滅的一顆純淨的初心。

  獨孤策眼睜睜的看著義成公主倒在地上，輕輕的抽搐，鮮血染紅了大地，眼睛半閉，神情竟然是那樣的安詳，他分明清楚的聽到了義成公主最後的哀鳴：「我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