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兩女相會
「拜見外祖母!」
榮壽堂內,林黛玉在賈母面前盈盈下拜,她原本就生的絕美,如今時隔半載,身量也長長了些,再加上她一身素雅妝容,比之以往更顯清麗。
賈母受了林黛玉一拜,連忙命鴛鴦將她攙扶起來,摟在懷裡,祖孫兩個不禁失聲痛哭。
廳上眾人見狀,也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也跟著一道拭淚。
哭了一場,還是王熙鳳上前相勸:「老祖宗當心哭壞了身子,妹妹今後可就指望著老祖宗憐惜疼愛了。」
邢夫人,王夫人並李紈也跟著一道勸解,賈母這才收了淚。
「玉兒,你這一道也辛苦了,先去歇息,等晚間再來說話。」
林黛玉聞言,施了一禮,便帶著紫鵑,雪雁兩個丫鬟下去了。
林黛玉之前來賈府,住的是賈母正房的碧紗櫥,如今林黛玉要守孝,又已經和獨孤策定了親,自然不能再和賈寶玉住在一處。
賈母倒是想要裝糊塗,可王熙鳳卻是個精明的,哪能壞了林黛玉的閨譽。
別人知道了不打緊,可若是讓獨孤策知道了豈能善罷甘休。
要知道,如今他們夫婦兩個可都指望著獨孤策提攜呢。
林黛玉還沒到,王熙鳳就吩咐人將賈母榮壽堂的東廂房收拾了出來。
當即引著林黛玉過去了,賈母只留賈璉在廳里細細的詢問在姑蘇那邊的事。
賈璉都一一的細說了一遍,王夫人坐在一旁,神思不定的,有心問問林家的家產,可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又不好開口。
前番獨孤策自南邊歸來,只帶了五萬貫錢,還講明了是林黛玉成親之前,在榮國府一應吃穿用度所費。
可林家百年,哪能就只這麼一點,要是都便宜了獨孤策,王夫人如何能甘心。
好在今日獨孤策不在跟前,只把林黛玉送到府門前就回去了,正好可以找賈璉問個明白。
賈母自得知林如海臨終之前,將林黛玉許給了獨孤策做平妻,雖然還沒絕了雙玉聯姻的心思,但是對林家的家產卻不那麼看重了。
只是問了林黛玉在姑蘇的飲食,有沒有生病,賈璉都一一的答了,而後就被賈母打發著下去歇息。
可剛回到自己住的院子,王熙鳳帶了平兒守在門口,見著賈璉,王熙鳳忙上前,笑著對賈璉行了一禮。
「見過國舅老爺,國舅老爺一路辛苦了。」
賈璉在姑蘇之時,也已經得了信,知道了元春封妃的事,只是臉上卻沒有半分歡喜,道:「我算哪門子國舅爺,真正的國舅爺在老太太院子裡呢。」
王熙鳳一怔,想不明白賈璉這是怎的了,元春封妃,賈氏一族,任誰不是與有榮焉,更何況,賈璉與元春可是嫡親的堂姐弟。
「二爺這是怎麼了,該不是剛才在老太太的院子裡受了氣?」
「我能受什麼氣,生死的自有旁的人。」
王熙鳳一聽就明白了,悄聲道:「二爺怕是還不知道,前番策表弟自姑蘇回來,二太太生了好大的氣,打的倒是好如意算盤,只可惜全都落了空。」
賈璉嗤笑一聲,道:「別說是二太太,就是我爹還不是惦記著林家的絕戶財,誰想到林姑父棋高一招。」
王熙鳳又道:「怕是二太太不肯罷手。」
王夫人是王熙鳳的嫡親姑媽,是個什麼性子,她自然知道。
林家的家產怕是早就惦記上了,只可惜最後便宜了獨孤策。
還沒等賈璉說話,就見王夫人跟前的大丫鬟金釧兒到了。
「二爺,太太讓二爺過去一趟,說是有要事商量。」
賈璉沉著臉,道:「知道了!」
說完卻沒有動。
金釧兒又催了一句:「太太說讓二爺抓緊過去。」
賈璉聞言,登時就惱了:「我還輪得上你來教,什麼時候這府上奴才倒是比主子還大了。」
金釧兒吃了一驚,她是王夫人跟前的第一得意人,什麼時候吃過這等排頭,立時愣在了當場。
王熙鳳見狀,趕緊推著金釧兒出去了:「姐姐別惱,二爺方才回來,想是這一路上累了,你且去和二太太說,二爺隨後就到!」
金釧兒雖然是下人,可畢竟是王夫人跟前的大丫鬟,就是王熙鳳也得陪著小心,送走了金釧兒,王熙鳳進了屋,見賈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
「二爺今天是怎的了,這麼大的脾氣。」
賈璉起身氣道:「這府里的規矩是越來越大了,一個丫鬟也敢這麼對著主子說話,誰慣得她!」
王熙鳳見賈璉當真惱了,忙勸解道:「二爺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歷來都是這樣慣了,金釧兒好歹是二太太跟前的大丫鬟,二爺也該給她幾分體面才是,罷了,罷了,二太太那邊還等著呢!」
賈璉嘆了口氣,他是越來越覺得王學究說得對,他在這府上哪裡還是什麼長房長孫,最多也就是個大管家,連個丫鬟都敢跟著他頤指氣使的。
「那邊當真是還不死心,只是可惜,到頭來都落了空!」賈璉說著,不禁笑道,「我且去,回來再和你說話,要是再晚了,怕是那邊又該派人來催了!」
賈璉去了,王熙鳳也跟著去了榮壽堂,剛進正院就聽見東廂房那邊一陣吵鬧,隱隱聽著是賈寶玉的聲音。
「妹妹自來府上,何曾與我生分過,往日裡咱們一個桌上吃,一個屋裡睡,不分彼此,怎的如今剛回來,便要搬來這裡住,好妹妹,還住在遠處,咱們也好時時一起玩,豈不是更好!」
王熙鳳在院子裡聽著,頓時感覺一陣頭大,原想著,將林黛玉挪到東廂房,雖然還和賈寶玉住在一個院子裡,可總歸隔開了一些,誰知道,這賈寶玉這般不省心,竟有追了過來。
他也不想想,林黛玉好歹也是許了人家的,未婚夫婿更是府上的表少爺,這要是鬧開了,豈不是又要惹了獨孤策。
王熙鳳可不敢幹看著,賈寶玉不諳世事,她可是個眼明心亮的,不說如今他們夫妻兩個都要指望著獨孤策提攜,就是這榮國府也要指望著獨孤策,才能保得常年富貴。
別看如今元春封妃,可那一日聽了獨孤策的話,回去細細琢磨了一番,王熙鳳也發現,元春封妃也未必當真就是好事。
後宮之中,佳麗無數,元春也非絕色,怕是不能長久得天子寵愛,一旦失寵,怕是連娘家都要受牽累。
再者,就算是宮裡的元春,怕是也要指望獨孤策的扶持呢。
想著,王熙鳳邁步就進了東廂房,一眼正看見賈寶玉和林黛玉兩個,一個在內室,一個在外廳,內室門口還擋著紫鵑,雪雁兩個,想是賈寶玉要進去,卻被兩人給攔住了。
紫鵑沒瞧見王熙鳳,只顧著對賈寶玉說話:「二爺日後還是慎言的好,我們姑娘是許了人家的,只等著過了孝期就該完婚的,往日裡倒也不必如何規矩,可如今不同了,姑娘的臥房,二爺還是不進去的好!」
賈寶玉一聽就惱了:「你是哪家的奴才,我和林妹妹的事,也是你能管的,好好的一個女兒家,也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這些爛話,卻拿來說給我聽。」
紫鵑原先是賈母跟前的丫鬟,林黛玉初進榮國府的時候,才到了林黛玉跟前侍候,聞言面色也是一僵,見賈寶玉還要往裡闖,卻怎麼也不肯讓:「老太太既然將奴婢給了姑娘,奴婢自然就是姑娘的奴才,二爺嫌棄奴婢說話不中聽,奴婢也還是要說,姑娘如今一天比一天大了,又是待嫁之身,二爺也該迴避著些才是。」
「你~~~~~~」
賈寶玉見闖不進去,林黛玉又背過身去不肯說話,心裡越發急了,揚手就要打。
王熙鳳見狀,連忙出聲:「這裡好熱鬧,又是怎麼的了!?」
賈寶玉一怔,回頭見來的是王熙鳳,也只能悻悻的放下了手,到了王熙鳳跟前,說起了他的大道理:「二嫂子來評評理,我聽林妹妹回來,歡歡喜喜的來見,卻被這兩個奴才攔著,怎麼都不肯讓我進去,這是什麼道理!」
真箇讓你進去了才是沒道理。
姑娘的閨房豈是隨便闖的,更何況林黛玉已經許了人家,這要是傳揚出去,閨譽還要不要了?
「寶玉!要我來評理,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賈寶玉面色一僵,顯然沒想到連王熙鳳都說是他的錯。
王熙鳳接著道:「姑娘家的閨房哪有隨便讓男人往裡闖的,你若真的是為林妹妹好,就該顧忌著些,真的傳揚出去,豈不是讓林妹妹難做人。」
賈寶玉猶自不服氣,道:「只有那些個迂腐書呆子才會在意這些,我與林妹妹向來親厚,理那些做什麼?」
嘴上雖然這麼說,卻也不敢再往裡闖了,只悻悻的坐下,一雙眼睛不時隔著紫鵑,雪雁往裡面看,可林黛玉自始至終都沒看他一眼,又想到林黛玉已經被許給了獨孤策,這讓他一個懵懂少年心瞬間被打擊的稀碎稀碎的。
王熙鳳在一旁看著,也是無語,林黛玉當初進府,她可是明眼看著的,與賈寶玉的情分也就一般,怎奈賈寶玉自我感覺良好,還說什麼親厚。
林黛玉便是要親厚也是跟著獨孤策,輪著你什麼事了。
正不知道該想個什麼辦法將賈寶玉弄走,就聽到門外有腳步聲響,伴隨著的還有女孩兒的笑聲。
門帘一挑,走進來三個人,不是迎春,探春,惜春還能是誰。
迎春,探春兩個走在前面,惜春追在後面,神色複雜,王熙鳳看著也是一陣頭大,當初在府里,林黛玉和惜春是表姐妹,關係也十分親厚,可如今,這關係卻變了,惜春是獨孤策早就定下未過門的正室夫人,林黛玉卻又被許給了獨孤策做平妻。
嫡妻,平妻雖然都是妻,但是這名分卻是不同的,真要是論起來,林黛玉見著惜春還要稱呼一聲「姐姐」。
這關係真是越想越亂。
看臉色就知道,惜春明擺著不願意來,三姐妹之前去上學,早就知道林黛玉今天就能到長安,一散學,迎春,探春就拉著惜春過來,惜春推脫了幾次,實在推脫不開,只能跟著一道來了。
雖說已經知道了獨孤策心意,明白自己在獨孤策的心裡分量不減,可是,真的要來見林黛玉,惜春的心裡還是彆扭。
以前是好姐妹,如今卻要爭一個男人的心。
「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來了!」
林黛玉在內室聽到紫鵑的話,心頭也是一震,當初惜春與獨孤策定親,她還跟著姐妹們一道取笑來著,可如今自己也成了獨孤策的人,這讓她如何再見惜春面。
可是又不能不見,只能磨蹭著起身,對著梳妝檯上的銅鏡照了半晌,這才轉身出了內室。
「二嫂子,二姐姐,三妹妹!」
林黛玉依次相見,可是到了惜春跟前,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按禮她真該稱呼一聲「姐姐」的。
惜春見著林黛玉,原先她也想著,若是見了林黛玉怎的也要給她些臉色看,可是此刻看她神色窘迫,心裡的那份酸意雖然依舊,卻不再惱了,開口道:「姐姐!」
惜春這一聲「姐姐」可算是給了林黛玉台階下,細細想來,倒是自己太小家子氣了,當即拉了惜春的手,道:「四妹妹!」
一旁的王熙鳳頓時鬆了一口氣,道:「這便好了,你們在家裡是姐妹,日後出嫁也一樣做姐妹,可不能生分了才好。」
林黛玉和惜春聞言,頓時紅了臉,王熙鳳又在一旁插科打諢,總算是將這一場給遮掩了過去。
而一旁的賈寶玉等了半晌,也不見林黛玉來跟著自己說話,急的心裡跟著了火一樣:「妹妹怎的不來和我說話!」
林黛玉聞言,心中微惱,她初次來榮國府,賈寶玉就招了她的氣,只是後來賈寶玉在她跟前只是一意的陪著小心,她又見賈寶玉是真心待她的,也時常玩在一處。
可是如今,她已然是待嫁之身,方才賈寶玉不管不顧的要往裡面闖,還險些打了紫鵑,哪裡會對賈寶玉有好臉色。
「寶二哥哥!我們姐妹許久不見,有許多知心話要說,寶二哥哥跟著湊什麼趣。」
賈寶玉是個不諳世事的,哪裡聽得出林黛玉的弦外之音,反倒是一臉的歡喜:「姐妹們要說知心話,也不須避著我,我也有好些知心話要對妹妹說。」
林黛玉一聽,頓時氣得滿臉通紅,一雙美目怒視著賈寶玉,她到底是女兒家,哪裡說得出那些個尖酸刻薄的話,急的險些都要哭出來。
迎春,探春也覺得賈寶玉這話說的不妥當,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反駁,王熙鳳也慌了神,想要拉著賈寶玉走,可這大臉寶又犯了痴症,怎麼也不肯出去。
「二哥哥這話,將林姐姐置於何地!」
場面正僵著,惜春突然說話了,一張俏臉冷得仿佛要結冰一般,一雙杏核眼瞪著賈寶玉,當真有幾分威勢。
賈寶玉尚自懵懵懂懂,還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四妹妹何出此言?」
惜春冷哼一聲,道:「二哥哥若是沒事,便去別的院子找丫鬟們玩吧,我們這邊還要說些姐妹間的體己話,倒是不能讓二哥哥聽了去!」
賈寶玉平日裡數次在姐妹們跟前說獨孤策的不是,次次都要被惜春搶白一通,心裡對惜春倒是有幾分懼意,聽惜春如此說,縱然心中不舍,卻也無可奈何,只能訕訕的走了。
「林妹妹!我待會兒再來找你玩!」
賈寶玉一走,王熙鳳頓時鬆了一口氣,跟著林黛玉說了幾句話,便也出去了,迎春,探春兩個見狀,知道惜春,林黛玉有話要說,也跟著走了。
「紫鵑,雪雁,你們也下去吧!」
紫鵑聞言,面帶憂色的看了看林黛玉,還是拉著雪雁一道走了。
一時間,屋內只剩下了林黛玉和惜春兩人,林黛玉局促不安,惜春不言不語的,讓她心中更是忐忑。
「姐姐便沒有話要對我說嗎?」惜春終於打破了沉默。
林黛玉神色一緊,低頭輕聲道:「我自知虧欠了妹妹許多,可是父親遺命,也是為了我能終生有靠!」
惜春聞言,淡然一笑,眉宇間的冷意也化開了:「姐姐便對策表哥無心?」
林黛玉聽得不禁俏臉染紅,躊躇半晌才道:「原先並無心,如今卻有意!」
《紅樓夢》原書中,林黛玉是個極具反叛意識的人,可是如今,有些心思還沒等開花,便被林如海許給了獨孤策,她畢竟是自小通讀《女則》,《女戒》的,既然被許給了獨孤策,自然一顆心就拴在了獨孤策的身上。
當初在揚州,在姑蘇,獨孤策又對她照料有加,便是無心,也生出了幾分情誼。
更何況哪個少女不懷春,獨孤策一表人才,才華卓絕,比之世上的尋常男兒不知道強出多少倍,林黛玉一顆芳心相許,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還好是姐姐!」
林黛玉聽得一愣,抬頭正看見惜春在對著眨著眼睛笑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