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流芳牆
日長一線,微風和暢。
降雪以來難得清爽的大晴天,冬日暖陽高高掛起,碧水青山,風和日暄。
臨近除夕,市集熱鬧開來,大多數擺的都是應和年節的喜慶物品,到處紅彤彤的,隨處逛逛都叫人看著歡喜。
馬車來去往復,穿梭在如織人群之內,時而放緩節奏,一副熱鬧喧囂的景象。
在眾多的馬車裡面,一架小巧的轎子顯得格外別致,四個年輕力壯的轎夫毫不費力的抬起,輕鬆穿越滿街遊人,旁邊緊跟著一個梳雙丫髻的十三四歲小丫頭,耳朵貼著轎簾說了句什麼,轉頭抬起手指揮了一下,轎子很快轉了個彎,進入了一個一丈寬的巷子口。
轎子搖搖晃晃穿過小巷子,經過最為熱鬧繁華的客棧酒肆、綢緞莊、脂粉鋪……來到一條安靜許多的小街,最後停在一戶外觀清雅的小居,上面草書四字:墨流芳華。
轎夫卸轎,丫鬟彎腰撩起轎簾,先從裡面飄出一角蕊黃色的衣擺,隨後環佩叮噹,裡面的人緩緩步出直起身來,眸似秋波剪水,唇含清淺淡笑,不過肌膚過於蒼白,似帶著幾分病態。
周沁珠打眼看了眼門口牌匾,身邊的小丫鬟荔枝扶著她右邊手臂,道:「小姐,奴婢幫您拿來裝裱就好,大冬天的您何必再親自跑一趟。」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沁珠提起裙角往裡走,微微一笑道:「若不是找這藉口,如何能出來透透氣。」一入冬她就容易犯病,因而周家的人格外注意,無事絕不會讓她隨意出門。
周沁珠知自己的身體,也從來不叫大家擔心,倒是今年容若給她開了張方子後,她自覺全身通暢不少,心口沒有往年那股常常不得消散的鬱氣,多日在家反而悶壞了。
「能得容姑娘診病,說來也是小姐的機緣,如今小姐看著竟都已經好了呢。」荔枝自小跟著周沁珠,知她吃了極多的苦楚,現在看周沁珠好起來,怎能不歡喜。
周沁珠和荔枝進到裡面,有專門待客的女子出來請她們去客間等候,斟茶後悄然退下,留得主僕二人,周沁珠拿了一杯暖手,笑言:「我的身體自己知道,哪有那麼容易就好,不過你提醒的是,容姑娘身為醫者覺得醫治病人非大事,然我不能白白受一份恩德,該好好酬謝才是。」
荔枝給周沁珠解了斗篷迭放在旁邊專門放置衣物的柜子上,轉身道:「可上次小姐送了茶話會的帖子過去,容姑娘都沒有回應呢。」
周沁珠喝了口茶,熱茶下肚,全身跟著暖和起來,莞爾笑道:「我確是忘了,她那性子偏是不喜歡人多鬧騰的。」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掌柜的才姍姍來遲,拱著雙手一臉生意人的客套笑容,入門即道:「小姐久侯,不知今日過來是……」
周沁珠看了荔枝一眼,荔枝拿出一個長條形的盒子,取出捲成筒狀的宣紙,遞過去:「麻煩掌柜的把畫裝裱一下,明日我們過來取,可行?」
掌柜的打開徐徐展開畫卷,這麼一看,眼睛倏的一亮,讚揚的話脫口而出:「妙手丹青,呼之欲出,山水竟是活了一般……咦?這作畫的人,怎的沒聽過。」掌柜的以為能做出這樣一幅畫來,起碼在京城內還是有些微名氣才對,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名字。
墨流芳華除了裝裱,代筆畫,描字帖這些生意,更重要的是收畫賣畫。時間久了掌柜的接觸的人物自然不少,偶爾還會特意請當代大師開堂講授,現場繪製,名聲就那麼傳出去,很多學生攜畫慕名而來,若是畫作叫墨流芳華留下來,得一個露臉的機會,說不定就一下子揚名了。
荔枝得意的笑道:「那是當然,畫作是我家小姐親自所繪。」
掌柜的一愣,視線從畫作移開,看向坐在一旁的溫雅小姐,這麼細看,才發現年輕女子身上書香氣濃郁,秀雅方慧,非尋常女子。
掌柜的肅然起敬,放下畫作,笑容較剛才真誠不少的再次拱了拱手:「老朽眼拙,不知小姐竟是大家,敢問一句,這畫可賣與我否?」
周沁珠起身虛抬一下手,眉眼笑開:「墨流芳華內名家薈萃,小女不敢與之比擬,掌柜的太過抬舉。」
「不不不,老朽雖不敢說閱畫無數,也是能見點真章的。」掌柜的連連擺手,認真道:「小姐的畫若是留下,定是能上流芳牆的。」
流芳牆本是墨流芳華里一面普通的牆,只是後來成了大師的季墨風初時還是上京趕考的窮書生,他聽說墨流芳華收畫便來嘗試,當時的掌柜並不看重,隨手就掛在墨流芳華走廊的白牆上,只說賣了畫再給錢。
誰知道,那副畫居然引來京城頭面有名的兩大紈絝鄭爭畫,隨著兩人大打出手,畫作也隨之傳揚出去,莫名其妙就火了。
後來季墨風成了大師,那面掛過他畫作的牆被人視為吉祥,很多人指名非掛這處不可,掌柜的趁機給白牆取名流芳牆,從此成就京城一大盛名。
所以,對很多人來說,能上流芳牆可是莫大的榮幸,有些人終身求而不得。現在掌柜的輕易就跟周沁珠說她的畫能上流芳牆,對她來說是很大的讚譽。
周沁珠聽了,卻沒有任何沾沾自喜與得意,仍是笑的落落大方:「掌柜的盛譽,非我不領情,不過此畫是送於祖父的拜壽之禮,還請掌柜的儘快裝裱好後,我叫人來取。」
掌柜的又拿起畫作欣賞,直嘆遺憾,不過他也有幾分理解,一來畫作是送與親人的壽禮,斷不能有賣出的想法;再來一看這小姐知書達理,禮節大氣,哪裡是一般小門小戶能調教得出,凡是京中女子,越出自大家越不能拋頭露面,深宅豪門都講究女子名聲,不喜叫人外頭掛在嘴上言談。
不過,掌柜的仍舊不死心,非要問著還有沒有其他畫作也可,不想掛名字的另取個蓋上就是。
周沁珠想了想,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來,猶豫道:「倒是有一副隨手畫,不知可不可行?」
紙成長條形,像是經過特意裁剪,一折為二。
掌柜的打開來,就見白紙上紅梅壓枝,長劍凌空揮出,高山遼闊,瀑布壯麗,寥寥數筆,展現的是一個海闊天空,廣袤山河。
唯一的不足之處,便是紙張非一般尺寸的畫紙,略微窄了些,不好裝裱。
「不行的話……」周沁珠想說算了,她又沒有追名逐利的心,就是不好推脫掌柜的一番盛情才想起這張冬至遊園會所作的畫,當時宴會開始前,周沁珠叫荔枝悄悄的從燈籠下摘了下來,正好今日在書房拿賀壽畫時看到,才隨手拿了。
掌柜的連忙收起來,笑眯了眼道:「行,怎麼不行,行的很。」
之後,兩人再商量了一番怎麼裝裱畫的事兒,周沁珠才從墨流芳華的客居退了出來。
外邊,冬陽依然掛高,把街頭屋宇的白雪照的熠熠閃光。
周沁珠左手抓著臉頰邊的兜帽,往路盡頭看了眼,對荔枝道:「順便去一趟八寶齋,祖母最喜歡那裡的八寶鴨。」
荔枝要招呼轎子,周沁珠攔住了,邊下台階邊道:「就在旁邊幾步路而已,轎子來回反而不方便。」
做小姐的堅持,荔枝作為丫鬟也沒辦法了,對周沁珠道:「那我便讓他們去前頭朱雀街等著,小姐出來好一會兒,雖有晴日到底天氣涼,買完東西我們還是早先回去吧,免得老太爺和老夫人擔心。」
周沁珠故作嘆息,看著荔枝笑道:「你現在越發管我厲害起來,誰給你的特權?」
「小姐,你別埋汰奴婢了。」荔枝急了,原地跺腳嘀咕道:「奴婢當牛做馬,伺候主子的命罷了。」
周沁珠反手敲了敲荔枝的頭頂,笑說:「我才說你一句,你倒是跟我頂上來了,還不趕緊的,再磨蹭下去都日落西山了。」
荔枝小跑步下去,跟轎夫們交代一聲,周沁珠往那頭看了眼,提著裙子下最後一級台階,結果不知道是台階上的雪沒掃乾淨,還是她腳沒踩紮實,腳底一個打滑,人就要往外摔出去。
就在周沁珠下意識的驚呼一聲時,她感覺手臂被什麼力道抬了一下,往外傾斜的身子被帶回了正道,鞋子有驚無險的踩在踏實的街面上。
周沁珠心口砰砰砰跳的極快,面色瞬間慘白,伸手壓了壓胸口的位置,下想起剛才有人幫扶了一把,低頭一看,一把黑色緞面的扇子正被打開著抵在自己的手肘處,上頭用金色顏料畫了一副美人圖,美人身段婀娜,面紗半遮臉龐,尤為勾人心魄。
周沁珠先是想著,怎的畫這種畫,太過露骨,隨後又想到正是這扇子的主人出手才免於摔倒,哪裡好論人是非,就是背地裡也是不該這麼想的啊,面上不禁出現幾分羞愧,抬起頭半垂眸子,輕語而笑道:「多謝閣下出手。」
黑色摺扇被主人收回去,只聽得一聲清朗笑聲:「出手救美人,榮幸之至。」
這話略微輕浮,然那聲音實為清澈,從中無半點褻瀆透出,周沁珠細眉微動,眼眸一點點往上移,正是對上一雙瀲灩眸光,如三月桃花灼灼開放,叫人見之,便移不開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