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我想護住他
容若坐在馬車裡，隨著馬車的顛簸，她腦中的事一層層過濾。
上個月末的時候，領兵剿滅荊南三十三寨的商有機終於頂不住發來求援奏摺，他的部下傷亡慘重，懇請皇帝派兵增援。
本來皇帝以為一個商有機出馬收拾那些不成氣候的山匪綽綽有餘，沒想到賊子狡猾，已然擰成一股繩，還有領頭的出謀劃策，倒成了難啃的骨頭。
燕回再次上殿請奏，皇帝頂不住壓力終於准了他的請求，讓他帶三千兵馬前去荊南增援，非把荊南收拾平靜不得回京。
綠雀說的不多，容若也能猜到燕回去荊南是和慕北辰他們商量妥當的，皇帝不可能讓他回西北燕家軍中，留在京中宛如人質，會日益消磨他的鬥志與否不知，經過宮中冬至遊園會的事後，她也明白在京被人掐著咽喉，倒是更危險些。
這些人帶著容若上了馬車後，一路疾行，等停下從馬車裡鑽出來，容若倒是不意外的看著統一刷成紅色的宮牆。
容若快步跟著前面的人走在中間，她雙眉微斂，睫毛稍稍放低，掩蓋了其中流轉的眼神，她看得出這幾人是宮中侍衛，卻猜不透背後的主人是誰。
既然避不開，與其讓綠雀白用功招致受傷，不如就來見一見好了，最主要的原因是，容若未從他們眼中看到殺氣。
進宮門口時，領頭的掏出一塊令牌，守門侍衛見後肅然起敬，馬上施禮放行，看態度很是恭謹，容若眼眸半轉，隨之入內。
一路都是走的人少的宮中道路，等真正到達時，容若仰望著這高大莊嚴的宮殿，臉上神色不變，卻也清楚了此行大概的目的。
這些日子容若躲在房中，外面的消息知道的也不少，正經的是綠雀轉達，至於小道消息則是半夏和月桂輪流在她耳畔念叨。
據說遊園會次日太子冒著嚴寒在御書房跪了整整一日，直到太子妃攜著有孕的肚子去求情，皇帝才放了太子。
於是，綠雀來時容若順口問了一下，才知道遊園會當日太子在後宮出了點差錯，居然醉酒逞凶毀了人姑娘清白，正顛、鸞、倒、鳳時叫皇帝派去尋找太子的侍衛抓了個正著。
聽說太子本來是打算找個閒置的宮殿坐坐醒醒酒，誰也不知道怎么正巧裡面有位姑娘在換衣呢。
容若也是看綠雀說話時有些幾不可見的異樣，心中微微一動，追問後綠雀如實告知，因當日太子強留容若喝茶，慕北辰就送了太子一口醒酒的作為回報。
容若當然不會以為慕北辰是為了給自己出氣，特別聽到與太子發生關係的女子不是別人，而是武侯通家的嫡次女。
別的不要緊，最主要這武侯通一向以劉昌本馬首是瞻，且是劉宰相門下第一人，又結了姻親聯繫，兩家早就不分你我，一脈相通。
這下可好，劉斯緲若是給端王當王妃，武侯通的女兒卻入了東宮，劉昌本會如何想，當是以為武侯通安耐不住，在背後起了別的心思。
最重要的，慕北辰兵不血刃的就給兩邊都弄了點不大不小的不痛快，跟一塊魚骨頭噎在喉口，死不了，卻膈應的很。
過了一道圓月形花拱門，容若沾染殘雪的鞋子踏在迴廊青灰色木頭鋪就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嘎吱嘎吱聲，直到濃郁的藥味飄入鼻尖，在她前面領路的人倏然止步，並且給她做了個請等待片刻的手勢。
容若下意識的往右後方看了眼，天空遼闊，雲浮清淺，連一隻鳥雀都沒有，她的眼睛落在一枝輕顫的紅楓樹枝丫上，很快收回了視線，心中莫名安定了許多。
上馬車前，月桂和半夏已叫她打發了回府，因著無事她們跟去沒有意義，有事她們即使去了也派不上用場，還不如回府告知一聲，最起碼現如今慕北辰還不會不顧她的死活。所以，容若手放在背後給綠雀打了個手勢，一是叫她稍安勿躁，二是讓她隨後暗中跟上。
沉重的門被緩緩推開，容若首先聞到一股濃郁的發沖的藥味，她抬步走了進去，入眼一張婉約端莊的芙蓉秀臉，兩道細細的柳眉微微揚起，唇畔三分笑，手扶腹部，斜靠在臥榻之上，溫言輕語道：「這樣請你實在不好，但我卻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容若幾步上前，相隔七八步的距離，遠遠行了個禮：「民女參見太子妃。」
陸思茗伸手拖了拖，眉宇間藏著幾分倦怠，撐在靠枕上挺了挺身子，在她身側伺候的晴棠將枕頭豎起來，讓她坐的舒服些，陸思茗無聲輕笑道：「許久不見，你倒是又生分了。」
「民女不敢。」容若眉眼不動，沉斂的眸子清澈如水，此時眼尾上挑，明明臉上帶著笑容，眼底分明透出一片清明的冷意。
陸思茗凝眸注視了容若片刻，揮手叫晴棠去了屋中的香爐，「味怪大的，聞著不見清寧，反而有些乏味。」
晴棠福了福禮，掐滅了香爐中的檀香，卻不知那檀香是什麼做的，容若依稀從中聞出了兩種藥材，具是寧神安歇，起鎮定醒腦之用的。
「容姑娘，今日找你不為別的，當是替我肚子裡的孩子求你一次。」陸思茗叫其他人都退下了，只留晴棠在門口侯著，她撫唇而笑著，眉眼染上幾分無奈，語帶嘆息，很有幾分消沉的意味。
容若想起初次見陸思茗的時候，尖尖的瓜子臉帶著和煦的溫婉笑容，一雙剪水秋眸似空中星辰，不點而亮，但如今她的下巴被養的圓潤了些，眼睛也沒有從前明亮，仿佛被天空中暗沉的雲朵一併遮蓋住了，竟是變了個人一般。
容若不為所動，後退一步，抬頭直視陸思茗，從容而淡定道：「太子妃此言民女當不起。」
陸思茗握著錦帕的手擱在臥榻邊緣，帕上錦繡簇擁的大團黃色秋菊花紋蓋住了她的手背，沒有因容若語氣冷淡而不悅，眼眸動了動，視線輕悠縹緲，慢聲道：「劉太醫換了藥方後我總提不起精神，這香初燃的時候也頂用了幾天，現在越發乏力，總離不開床榻，我想著我是不是不好了，但總沒有個人說……」
容若眉宇輕輕皺攏，她想起當日吳道清曾說過藺妃得了張方子，以損耗母體的形式溫養太子妃肚中的胎兒，吳道清以方子過凶於天道不合為理由拒絕了，莫非藺妃還是給太子妃用了。不過以藺妃的性格來判定，這確乎她所能做出來的事情。
「容姑娘……」在容若神遊時，聽的陸思茗輕喚她一聲，她眨眼看向陸思茗，後者幽幽而含笑道：「我曾拜託你護我兒安然出世，你還沒做到。」
認真說起來，容若完全可以反駁自己已經仁至義盡，反而太子和藺妃行事偏執，有失分寸，看著陸思茗含笑嫣然的模樣，容若終究不能如此對待一個病弱婦者。
「我想護住他。」陸思茗眼眸中的笑已盡數斂去，只剩下認真固執，她手掌心貼著肚子輕輕摩挲，「我想，護住他。」與其說對容若重複，更像是自我闡述的一種堅持宣誓。
人生在世一輩子，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窮則生憂，富而漏愁，鮮有萬般皆順者。
上一次也是這樣，陸思茗用人性中最偉大的母愛光輝令容若無法推遲，她眉目沉沉，壓低了眼瞼，眸中清波微漾，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起初的原意已經與如今大有不同，東宮和靜王府經過這段日子也劃出了涇渭分明的界限，她作為暫時劃分在靜王一脈的人，本不該再同東宮有過多來往，可太子妃這一胎，確實曾託付她照料，她從不是食言而肥之人。
陸思茗握住手中的帕子揉成一團，秀氣明雅的臉怔怔的對著容若，眼中一絲焦急掩藏的很好，柔美的唇形動了動，道：「小錦之事非我本意，事後我叫人查過她的來歷，按著登記在冊的地址尋找，卻沒有她這個人，上面父母兄妹雖查有此人，可根本不認識她，我想著她入宮便是造了假名……」需要造假名入宮的，一定是一開始就做好的謀算，按著這層篩選下去，能確定的人選範圍就小多了，以靜王府人脈不難查出背後主使。
陸思茗所以這樣說，也是告訴容若小錦不是她授意，跟東宮也無半點干係，並且婉轉的表示對容若的歉意。
堂堂太子妃本不該對一個民間女子如此遷就，但現在別說陸思茗有求於容若，更是因容若身上加持著未來靜王妃的名號，是個人都要對她禮遇二三。
容若早就知道從小錦身上是查不出什麼來的，否則也不會安排她入宮當細作，「既是做好的一場局，即便不是小錦，也會是別人。」
陸思茗緩而笑道：「你這樣想很好。」隨後不知想到什麼，眉心一擰，人猛然挺直坐起，肅然道：「莫非便是她……」
「太子妃。」容若不等陸思茗後面的話說出，突的抬高音量喚出聲道：「您既然已經吃了劉太醫的藥，不知我還能做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