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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近道

  道士坐在這老邁的老牛拉動的牛車上面,懶洋洋,不提精神,只是任由這一頭老牛拉著自己去走,幾日的日月星辰輪轉,周衍就在這牛車上。

  

  去哪裡,這個不在意。

  因為這個時代和天下,哪裡都不是他的歸途。

  剛剛的老者是誰,他已經瞭然於心,但是名相分離,後世之人口中的那個老者,和真正的老者,並非是一個。

  無論如何,省了自己走路,也能夠節省很大一部分的精神和力氣,周衍就這樣,藉助之前讓那蝴蝶振翅,讓那蝴蝶飛到未來時代的這個過程,得到了許多經驗。

  他需要完善這一個法門,讓自己也可以從容離去。

  但是可惜,在他嘗試的時候,又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那種天道的「鎖定』,仿佛天地大道萬物輪轉,又一次地發現了他的存在,於是一切開始了封鎖,消磨。

  周衍就再度推衍,猶如在和這天地大道對局。

  以因果為縱,而歲月為橫,一點神念作棋子,雙方對峙,神意棋子落下在棋盤上的聲音,就化作風雷的聲音,而神念推衍變化者,則是雲霞,雙方對抗激盪的元氣,化作紫色。

  這紫色的氣息流轉如雲海一般。

  前面霧氣重重,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了一座山。

  而在山前,有一看守關卡的官員,頗為懂得幾分望氣之術,這一天在出現的時候,卻遠遠見紫氣東來,不知道多少萬里,一時間震驚不已,連忙安排麾下去尋找,說有異人來此。

  果然,搜尋了數日,見得一頭極老邁的青牛,拉著一個穿青袍,白髮蒼蒼,不知道多少年歲的老者,從這裡悠哉悠哉地過去,雙眸微闔,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於是這官員立刻攔截下來,想要說什麼,比如說希望聖人留下什麼傳承,文字之類的,但是還沒有開口,那個道士就微微擡眸了,目光平淡看過來。

  這官員身軀一僵,看到那老者雙眸幽深,無邊蒼古,無比蒼茫,像是蘊藏了無邊歲月一般,一時間頭皮發麻,身軀僵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老者的目光緩緩收回,隨意伸出手來,一卷書冊浮現出來,直接扔給了這官員,道:「道德經,五千言,你想要的東西,貧道給你,不要來吵鬧我。」

  這名為尹喜的官員瞪大眼,瞠目結舌,一時間看看手中的捲軸,一時間看著那老者,青牛,說不出話來,周衍既然知道了那個把牛車給了自己的老者是誰,就沒興趣截斷因果。

  青牛繞開了尹喜,優哉游哉地進入了這深山當中。

  尹喜一愣,看著手中的這五千言捲軸,忽然似是發現了什麼一般,先是把這一卷捲軸塞到了懷裡,然後踉踉蹌蹌,追著那牛車而去,牛車吱吱呀呀的行駛,尹喜無論如何追不上。


  青牛似乎是累了,在山中開始吃東西。

  牛車停下來,周衍也不在意,只是在這裡平靜推衍著離去的方式,尹喜隨侍於一旁,盡弟子之禮,恭恭敬敬,渴求從道人的身上得到修行之法,道士其實不在意這些。

  隨口推演的時候,說出的一些採氣修行之法,都被這尹喜記錄了下來,周衍和這天地的對弈,越來越緊繃,越來越激烈,而他的存在,也是越來越稀薄了一些。

  時日漸過,山中的霧氣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尹喜跪坐在三丈之外,手中的竹簡已經刻滿了三卷,卻不敢再落一筆。他擡頭望去,那蒼老道人坐在青牛車上,闔目垂手,像是睡著了。

  但天地之間有一股無形的重壓,正在一寸一寸地碾過這座山。

  尹喜知道些呼風喚雨的法門,所以知道這絕非是風雨。

  他也通曉吐納修行練氣之術,知道這也不是元氣。

  但是,不是風,不是雲,也不是元氣的重壓,那會是什麼?

  天地萬物之中,捨棄了這些還有什麼?

  道……

  尹喜每次想到這個可能性,就會覺得頭皮發麻。

  尹喜看見那道人的衣袍無風自動,白髮飄搖,每一次呼吸之間,他的身形就淡去一分。像一幅墨跡未乾的畫,被時間反覆沖刷,越來越淺,越來越薄。

  「前輩。」尹喜忍不住開口。

  道人沒有睜眼,只是微微搖頭。

  他在尋找,尋找天地大道推演的唯一的破局之法。

  道人的神念在虛空中落子,每一次落下,虛空便炸開一聲悶雷。山石震顫,古木蕭蕭,紫色的氣旋從對弈之處升騰而起,纏繞成雲,又散作流光。

  這不是人與人的對弈,這是人與天地的對弈。

  因果為縱線,歲月為橫線。

  十九道縱橫,無邊無際。

  如此之氣魄,即便是燭龍在那時間的終末之地看到,也只能夠喟然嘆息,池都沒有想到,這個道士,競然能夠做到這一步!

  他要做什麼呢?

  難道說是打算窮盡這大道的推衍之妙,以臻至於極限,然後從無窮當中窺見唯一的道路?

  可天道容納萬物,那裡還有他走出的可能?

  周衍的白髮垂落肩頭,他的棋子已經所剩無幾。每落一子,他的存在就稀薄一分;每被天地吃掉一子,他的念頭就被消磨一縷。棋盤上,天地匯聚的黑子密密麻麻,如蝗如蟻,白子孤零零幾枚,被圍困在角落,氣息奄奄。


  尹喜不通棋,也沒有那麼高的境界,根本無從窺見這個層次的交鋒,但他看得見結果。

  那道人的左臂已經近乎透明了。

  天地衍化萬物,週遊萬全,區區一介凡俗之力,如何能夠勝過,道士這一點神意已經消磨至於極限,以至於虛無,周衍最後神意落下,這一子落下,他終究無法找到天地的漏洞。

  也就是說,周衍就只能選擇強行離去。

  冒一次險。

  如果繼續對弈下去的話,就會導致自身的消散。

  這一點念頭,若是落子的話就會消失,燭龍注視著道士,周衍的神意沉默安靜了許久,忽而微笑,然後,這一點神意,在燭龍的嘆息聲中,直接和天地大道衍化的結局對峙。

  周衍的這個念頭被消磨殆盡。

  燭龍禁不住嘆息一

  愚蠢之道人啊。

  可惜,可惜,下一次,哪怕再經歷如此多的循環和輪迴,還會有此個念頭再度凝聚嗎?實在是太可惜了……可是,就在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燭龍觀察的視線卻是微微凝重。

  那道人還在,紫氣前所未有地濃郁。

  甚至於還在擡眸看著自己,噙著微笑,燭龍幾乎是下意識地,在這個時間的終末之地開口,道:「你還活著?!」

  怎麼可能!

  然後燭龍就覺得,是自己失態了,這裡是時間的終末之地,一切時間線都在這個地方凋零和匯聚,在這個時代的周衍,已經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

  然後燭龍就聽到,那個道士的聲音在自己的耳畔響起來了。

  「貧道當然還在,卻不知道是不是活著了。」

  燭龍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看到那個時代的,還在時間長河當中的道士,這個時候競然仿佛可以跨越這漫長的時間長河,看著自己,眼底平靜。

  燭龍道:「天地大道已經再度察覺到了你的存在。」

  「你本來該被損耗抹去了才對。」

  那個白髮蒼蒼的道士平和回答道:

  「貧道從未與道為敵。」

  「道要消磨的,是「周衍』這個名相,這個因果,這個被困在循環中的存在。所以貧道把「周衍』給了它。」

  「舍名,舍相,舍力,舍法,無始,無終。」

  道士的身影凝固,道:「天地大道,確實是可以衍化萬物,但是貧道倒是發現,唯一的一個破局之法。」

  念頭被消磨殆盡,但靈性不滅,借大道輪轉抹去變數的自然,墜入更深層的無中,反而因損之又損而觸達真正的無始無終。


  而後於此無始無終,損之又損,與道冥合當中。

  順勢踏出一步。

  燭龍意識到了這個狀態的恐怖,聲音當中帶著一絲絲的不敢置信,呢喃道:「你,悟道了?」周衍想了想,回答道:「不,貧道沒有與道相合。」

  「所以只能說是近道者。」

  燭龍於世界時間的終末之地,念誦著這個名號,帶著慨嘆和敬畏,道:「近道者,是已經靠近了道的存在嗎?」

  他本來想要說,如此之境界,已經超越了源初。

  沒有想到,那個道士卻只是認真思考了一下,就回答了他:「不,不是靠近。」

  這個舍力,舍法,舍道,舍名,捨生,無始,無終,損之又損,乃至於無,又從徹底的無中踏出一步的道人,如此回答,聲音平和,道:

  「是近乎於道者。」

  燭龍的瞳孔劇烈收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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