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天堂沒有我

  躺在油油綠草坪上，思傑閉上眼睛，享受著此刻的安靜。

  從小到大，生活都是平平淡淡，如同最乏味的白開水，即便覺得不好喝，還是會堅持。總覺得一經打破，自己也隨之魂飛魄散。

  冥冥中，總有一個人對自己說，如果死去，就上天堂。

  天堂，到底是什麼東西，它真的是人們想像中的樂園嗎？！算了，是又怎麼樣。

  微風吹拂在身上的感覺有絲絲的苦澀，吐出嘴中含著的青草，也不去理會身上是否會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思傑朝著工作的地點慢慢走去。

  畢業後，憑藉著還能露一手的設計才能，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國際設計公司坐上首席設計師的席位，朝九晚五，上班的時候就待在辦公室寫寫畫畫，下班了就回家洗澡睡覺。從不去閃閃發光，卻憑藉著微弱的星光，照亮了整個天空。

  走出電梯，思傑無聲無息地步入專屬於自己的辦公室，不小的辦公室裡面竟然沒有一張像樣的桌子，倒是那張靠在落地窗旁碩大的床吸引了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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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脫掉鞋子就趴在床上，摸到了一支筆，也不管它是什麼色彩，就隨意在白紙上畫著。

  天堂，應該是這樣子的吧。

  閉上眼睛才發覺腦海中竟然閃過一個畫面，睜開眼睛立馬在圖紙上將畫面展現了出來，一把抓住那一堆彩色的畫筆，為圖紙上的場景上色。

  漸漸豐富的畫面，卻被淚水打濕，劃出了一個個暈圈。

  那詭異的一切，讓思傑自己也想不明白。放下執筆之手的筆，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溫熱的，濕潤的。指尖沾了一下，移至嘴邊，舔舐了一下，是鹹的。

  我哭了嗎？！

  思傑抬頭，在落地窗上，看到了一個楚楚可人的美人。梨花帶淚的雙眸，倒影著不盡的憂傷。

  如果死去，就上天堂。

  再一次，這句話在腦海中響起。死去？！為什麼要死去？！傻瓜，為什麼要死去？！

  淚水串成珠，不停地親吻著圖紙，蹲坐起身，雙手掩住眼睛，卻始終止不住淚水，透過指縫的淚珠似乎是歡慶著自由時代的到來，紛紛去往自己喜歡的地方。

  晚上回到家，思傑沒有開燈，因為是自己的家，已經熟悉到即便閉著眼睛也不會被絆倒的地步。手中緊緊拽著一張圖紙，始終不肯鬆開手，即便在回來的路上被人指指點點，也不去在乎。

  其實，從來都沒有在乎過什麼。

  父母的淚顏，也從來不會覺得傷心。逢年過節，回去看一趟也就罷了，那戀戀不捨什麼的，他們表達了也就可以了。

  房間裡面有一張照片，是自己高中時候照的。即便跟現在差不多，卻莫名覺得它很好看，在一沓照片中，也就只有它了。

  將手中的圖紙展平，壓在相框下。也不脫下衣服或是鞋子，就這樣躺在床上，直到睡意襲來，才朝著相片道了聲晚安。

  那盪著笑顏的人兒，似乎很幸福。

  一年的光景過得很快，思傑被公司派往荷蘭分公司，在鬱金香盛開的國度，思傑更喜歡在風車旋轉的郊外散步，一個人，多一個大多，少一個太少，就自己一個人，漫步在漫天飄著青草香的地方。

  不知道為什麼，思傑覺得今天特別的悲傷，走在街上，走到公司，看到的每一個人，都覺得他們是那麼的傷感，那一雙雙平靜的瞳眸，寫滿了對生活的絕望，以及對自己的失望。

  明明都不認識，明明都不熟悉。

  如果死去，就上天堂。

  是誰，到底是誰，又在耳邊輕輕哼著這一句話。

  突然間在大堂狂跑了起來，電梯做壞，停留在頂樓，轉過身，思傑跑上樓梯，一口氣跑上十三樓，也顧不上喘一口氣，徑直衝回自己的辦公室。

  當門緊閉的那一刻，思傑的身軀順著門板滑落了下來，埋頭在雙膝和軀幹中，緊緊地擁著雙膝，無聲地哭泣著。

  他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子，總覺得有一股悲傷的源泉在內心深處滾滾而出，細細流長，流淌過全身每一個角落。

  整整一天，思傑都沒敢踏出辦公室一趟，荷蘭的夜晚，燈火闌珊，辛苦了一天的人們貪戀著這一份黑暗及其帶來的放縱，留戀著那一份不能擁有的輕鬆。

  公司下班的時間早就過了，連留下來加班加點的幾名員工也都離去。沒有人注意到，在某個同樣黑漆漆的辦公室裡面，還有一個人，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透過落地窗看著窗外的繁華，瞳眸中卻沒有焦點。

  沒有繁星的夜晚，顯得特別孤寂。

  而這樣的一個夜晚，註定無眠。

  第二天，頂著那雙核桃般紅腫的眼睛，思傑從辦公室中走了出來。早到的秘書被思傑嚇了一跳，剛想要打聲招呼，思傑卻點頭離去了。

  漫無目的地走在一條古色古香的街道上，奇特的擺設一下子吸引了思傑的注意。原本只是想要遠遠地看一眼就好，卻克制不住自己的腳步地走進了一家頗為神秘的店。

  進門打量了一下，卻沒有看到一個人。即便如此，思傑還是在裡面滿滿地欣賞了一圈，樟木香瀰漫在空中，莫名地能讓人放鬆下來，所有的一切擺設都有一定歷史，雖然看不出它們的年代以及價格，但是能肯定，都不便宜。

  「年輕人，好不容易來了一趟，也算有緣分，幫你占一下卜吧。當然，不收你錢。」地道的荷蘭語突然迴蕩在這個神秘的店子裡面。順著聲音，思傑看到了一位坐在角落的女子。

  即便輕紗飄渺，也能猜測出女子大概的年紀。

  要是以前，思傑肯定會扭頭就走。可是這一次，思傑卻坐在了女子面前，認真地望著女子。

  「我想知道，我的曾經。」

  思傑開始懷疑了一切，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實的。那些常常在腦海中閃過的破裂的片段，似乎才是他最在乎的事情。他要知道，真相。

  女子詫異了一下，抬眸，總算真正地看著思傑。

  末了，女子笑了一下，那被輕紗蒙起來的美麗，想必挺銷魂。

  「等我一下。」思傑眼睜睜看著女子驀然消失在自己面前，伸手確認了一下，果然，她不是一般人。

  從店裡面出來，思傑已經知道了一切。

  上班的時間已經到了，手機也一直在振動，思傑看了一眼，是秘書打過來的。

  走過天橋，隨手將那還在一直振動的手機拋到了湖裡。那划過天空最美的弧度，就好像他的微笑，美麗卻帶著絕望。

  買了最簡單的對戒，思傑攔了一輛車就往教堂駛去。

  教父看到那甩了一沓錢在桌子上的外國男子，似乎明白了什麼。喚來教徒布置好教堂，為思傑準備了荷蘭最傳統最美麗的婚禮。

  在婚禮上，思傑戴上了其中一枚戒指，另一枚戒指，留給了最愛的他。

  他去了哪，他也去哪。他們兩個，原本就是共同體，少哪一個都不可以。自己，絕對不允許他離開自己，生活在一個沒有自己的地方。

  會見面的，思傑抬起戴了戒指的手，吻著戒指，瞳眸裡面寫滿了寵溺和堅定。

  拿上護照和一些重要的東西，思傑訂了最快的飛機票，當天晚上就回到了生活了多年的城市。

  深呼吸，似乎空氣中還漂浮著他的氣息。

  他，一定還在等著自己。

  多年來第一次，思傑在不是節假日的日子裡回到了父母居住的家。

  恰巧，父母都出門參加筵席沒有回來。僕人說的話，思傑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父母今天去的是什麼地方。也知道，為什麼昨天會那麼悲傷。

  身上的東西一樣也沒有卸下來，無視僕人的招呼，徑直走上樓，慢慢地歩向某個房間。

  房門緊鎖。

  之前從來沒有在乎過這種繁瑣的小事，如今記起一切，自然不同了。

  一腳躥開門，由於吩咐過僕人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也不要上來打擾，所以那些僕人只能眼巴巴地站在樓梯口望著樓上。

  思傑走進那已經封閉許久的房間，空氣中瀰漫著塵埃的味道，但是即便如此，思傑也能在其中尋到他最愛的味道，仿佛那個人，昨日還在。

  撫摸過書桌、水床、椅子、相框……每一次觸摸都是一次靠近，每一次觸摸都是一次遠離，密碼箱的密碼自己是知道的，熟悉的數字浮現在腦海，手指跟著舞動。

  取出裡面的信封，裡面有一張照片，是那年還天真無知的他們一起留下的承諾。

  穿著白色婚紗的他是那麼的美，笑得是那麼的甜。

  抱著照片，來到露天陽台，站在最高的地方，才能看的越遠。思傑望向大門口，等待著。

  迎面而來的微風吹亂了情絲，思傑在想，當年他站在這裡，會想些什麼。

  閉上眼睛，努力地回想，為了一個最確切的答案。

  如果死去，就上天堂。

  是誰在耳邊輕輕哼著這句話，是他吧，只有他，才有那麼美妙動聽的聲音，也只有他，才能道出這般話語。

  從墓園回來，慕家夫婦的心情無比沉重，這樣的日子，即便陽光燦爛，一樣壓抑。

  才踏進門，慕夫人的心不受控制地亂跳了起來，整個人不敢置信地抬頭。在同樣的地方，站著相同容顏的人。

  「不——！」慕夫人睜開丈夫的懷抱，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過去。

  遲了，一切都遲了。

  原本還是晴空萬里，突然間下起了瓢潑大雨，洗刷著被鮮血染紅的地板，疼的忘記了所有。

  跪在思傑還微溫的屍體身邊，慕夫人顫抖地伸出手，撫摸著思傑俊俏的臉蛋，沖天大喊了一聲，悲慟的聲音響徹天空。

  慕當家晃動了幾下，差點就站不住，他沒有想到，來的那麼快。

  他早就知道，會有那麼一天，做了那麼多預防工作，卻始終沒能避免一切。為了切斷那禁忌的愛，他失去了兩個最可愛的孩子。

  天啊，他到底做了什麼？！

  葬禮辦的很隆重，慕家將兩個孩子的遺體放在了一起安葬，時隔五年，同樣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水晶棺材裡，慕思傑在左，慕念傑在右，手牽著手，對戒閃耀在他們緊握的手上。那張婚紗照，那份結婚證書，就在他倆中間。

  思傑之前一直沒扔的圖紙，成了當年最有特色的創意GG。

  它的名字，就叫——天堂沒有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