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今夜星星很少(6)
第77章 今夜星星很少(6)
政府辦主任根本不給康劍開口講話的機會,拖著他先去浴室沐浴更衣、淨面。結束後,就直接把康劍拖進了酒席,康雲林與李心霞在他一左一右坐著,問這問那,敬酒的人是一輪又一輪。
陸滌飛拿著手機,看了眼被圍著中心的康劍,走出餐廳,避到走廊的一個安靜角落,先點上煙,再撥了白雁的電話。
白雁在值夜班,事實上,這幾天,她一直在值夜班。明天就除夕了,成家的護士們要忙年,沒成家的想方設法請假回家過年,她沒有地方可去,就自告奮勇替人值班。
冷鋒去了北京和同學聚會,柳晶回老家,估計這個年會過得很不太平,李澤昊現在出動所有的好友親朋在說情,一心想挽回柳晶的心。柳晶想不回去,白雁把她勸走了。逃避不是辦法的,正確面對自己的心才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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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餐廳也停業了,外面的小飯店大部分關門,白雁晚飯就泡了碗方便麵。
手術室里安靜得出奇,和她一塊值班的護士下樓和其他值班的醫生聊天。白雁吹了吹碗中浮在上面的蔬菜,把暖風扇搬過來,對準自已,夾起一筷麵條,慢慢地吞咽,手機響了。
「小丫頭,想我沒?」陸滌飛的口吻從來不正經,也不迂迴。
白雁笑了笑,「正吃麵呢!你回來啦!」
「嗯,回來有兩個小時了,他現在正在喝酒,看上去精神很好。」
「那你怎麼沒去喝酒?」
「我一心不二用,想你的時候不喝酒,喝酒的時候不想你。什麼面,吃得這麼香?」陸滌飛聽著話筒里吸麵條的聲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方便麵!」
陸滌飛一怔,站了起來,「在除夕前,讓我的女朋友獨自在醫院吃方便麵,明顯是我的失職。你把碗放下,我帶你出來吃。」
「陸市長,有點職業道德,好不好。我不是在醫院玩,我在值班。你要是真看不下去,明天給我們院長打電話,提高夜班補貼才是真的。」
「你怎麼總值班?」陸滌飛又坐下去,有點埋怨。他約過她幾次,她不是在手術中,就是在值班,這戀愛還怎麼談?
「我也想玩呀,可這是五斗米,我不敢得罪。你什麼時候回省城過年?」
「明天和康劍一家一起走吧!我其實不想回去,回去又要被逼婚,我媽媽能念到我發瘋。」
「真幸福。」白雁羨慕地嘆了一聲。
「呃?」陸滌飛愣了,這是幸福嗎?
「陸市長——」康劍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陸滌飛的面前。
陸滌飛慵懶地一笑,「丫頭,我有點事,一會再打給你,乖,好好吃飯。」他收線,起身,平視著康劍,「怎麼出來了?」
康劍臉已經喝得通紅了,「我們倆還沒喝一杯呢!」
「哦,對,那進去喝吧!」陸滌飛一挑眉,「康助,你好不好奇我剛剛是在和誰打電話?」
「我不好奇。」
「我剛交的女朋友,你的前妻——白雁。」陸滌飛興奮地看著康劍。
康劍微微抬了下眉,哦了一聲,沒有下文。
陸滌飛懵了。
「你不介意吧!」他追問道。
「沒什麼好介意的,喜歡一個人不是個錯。」
「呃?」
「不過,你不適合她。」康劍溫柔地笑了。
「何以見得?」
康劍停下腳,轉過身,「滌飛,你是正宗的南方人吧!」
「對呀!」
「我只算半個南方人,在北京呆了好多年,差不多北化了,我的口味有點重,能吃辣。」
「……」
「白雁是支不折不扣的小辣椒,外表纖小,威力很大,除了我,沒人能碰得,你也不例外。」康劍眼中光彩瑩然,笑意直達眼底,十分溫暖,一張俊偉的面孔立時溫柔至極。
十點,夜已很深了,下去聊天的同事還沒有回來,白雁把值班室里那台十四寸的電視機所有的頻道從頭到尾調了一遍。不是頌歌,便是喜舞,差不多每個台都在忙著拜年,辦晚會,沒啥好看的,她「啪」一下關上了電視。在床邊坐了一會,還是走了出來。
醫院在過年的時候,反到比平時忙碌,這晚上很少輪到睡通宵的。不是這裡出了車禍,就是那邊酒喝得心臟病復發、小孩吃壞了肚子。天寒地凍,脫了衣服上床,再被喊起來,那種痛苦,簡直沒有詞語可以形容。值班的醫生和護士要麼圍著電視,要麼三五成群地聊天、嗑瓜子,索性就坐到天亮。
白雁走到走道盡頭的落地窗前,看著下面霓虹閃爍、車水馬龍,幽幽地嘆了口氣。
平時也罷了,大家都在忙工作,不會有什麼落差,但一到了節日,就顯出自己的形隻影單、孤苦伶仃。白雁有時覺得自己和福利院的孤兒差不多。可她又覺得孤兒都比她幸福,至少他們有人同情、惹人心疼。而自己呢,攤上一個交際花的母親,一個沒有名字的父親,走到哪,不是嘲諷就是白眼。
沒有預期的,就想到了明天。
這世上,唯有明天,不需要努力,不要求回報,就能得到他全部的好。自從她意識到明天的好之後,從來不會擔心有一天會失去,也從來不去擔心這份好有一天會變少、變質。他的好,很自然,很溫暖,抬不抬頭,看不看到他,白雁都能感受到。
他們之間,沒有過誤會,沒有過爭執,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陽光普照的春天。
都快除夕了,明天的祝福簡訊還沒有發過來,估計是訓練任務嚴密,不允許和外部聯繫。有沒有簡訊,白雁不是很在意。她知道在除夕的夜晚,聽到鞭炮響起時,她會對明天說:新春快樂。明天會說:小雁,我們一同快樂。
想到了明天,白雁整張小臉都舒展開了,眉梢間笑意盈盈。
然後,白雁又從明天想到了康領導。
她知道,他今天回濱江。趨炎附勢的官員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地為他接風、壓驚。
她沒有給他打電話。
不知怎麼,在得知他被雙規時,她非常非常的想念他,想著心都揪起,眼淚都會溢出來,但得知他要回來時,她的心反到平靜了。
康領導為了補償伊桐桐,送了房子和車,她第一次是到柳晶家吃餃子時聽說的,她當時便沒有把這事與華興的行賄聯繫到一起。直到陸滌飛三番五次地要和她合作,履次提到華興這個人,康領導把工資和存摺都交給她時,她才意識到康領導受賄了。也許處在他那個職位,那些只是個小錢,不足一提,但她從陸滌飛的口氣中知道如果這錢被揪著,就會是個大問題。
她心裏面對康領導很失望,兩人感情也處於低谷,她心一橫,沒有提醒康領導,由了他去。如果康領導出了什麼事,不關她的痛癢。
直到康領導娶她的真相揭露,直到康領導深夜坐在她床前,對著她捧心表白,她發覺她對他不是只有恨和失望,還有許多已經濃郁到沉澱在心底的情愫。
因為這情愫,她堅決地離婚。
在離婚前,她找到了華興,利用華興對康領導感恩的心理,用房子套出二百萬,並捐給了汶川。
小的時候,為了能從白慕梅手中多拿點生活費,給自己添一件換季的衣服,或者換個書包、買幾本習題集,她在幾個月前就會對白慕梅察顏觀色,會說白慕梅愛聽的話,會做令白慕梅開心的事,等到某天某個男人來接白慕梅時,她禮貌地喊叔叔,然後自然地向白慕梅提出要求,白慕梅通常都不會拒絕的。
白慕梅說她是人精。
她說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
除了明天,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的好。
康領導不是明天,既然他讓她入了心,她想和他過一輩子,她就必須努力,緊緊地把他抓住。
每一次和陸滌飛見面,她都會旁敲側擊地問些與雙規有關的話題,她還上網查了許多案例。為了能堵住華興的口,又能還上房子和車子的錢,她想到了用房產證抵押的辦法。
這事如果是康領導出面,華興必然會想方設法地推辭,或者用別的法子另外彌補給康領導,這不還是原地踏步嗎?只有她出面了。
捐款是以無名氏的身份匯過去的。
所有的事情完畢,她沒有驚動康領導。
康領導受賄是事實。這個男人註定要吃政治飯,要常在河邊走,為了讓他不濕腳,那麼只能讓他溺水,一次喝個夠,他以後必然就會走得小心翼翼。
犯了錯,就要擔起錯誤的後果。
她知道陸滌飛不會放過他。省紀委來了專案組,幾個局級幹部被雙規,康領導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但那時他已經不能輕舉妄動了。即使他把那個洞填上,也是馬後炮,反到露了馬腳,他只能按兵不動。
他一個不能自保的泥菩薩,半截身子下了水,心裏面念念不忘的卻是她。
後來,華興出事。康領導知道這次不會再僥倖了,他要她等他十年。
其實,白雁在那時把房產證收條、捐款收據拿出來,康領導可以不必雙規,城建市長也可以保住的。
但白雁想要的是一個能給自己安全感的男人,能讓自己一覺平安睡到天明的老公,而非一個僥倖逃脫的官僚。她要他嘗到受賄的後果,要他痛,要他反省,要他學會自律。
有過這次慘痛的經歷,再重拾自由,康領導想必是感慨萬分吧!
為什麼她不感到很開心呢?
是啊,他有點讓她心累了。
從伊桐桐到受賄,一個男人還要怎麼惡質!
她並不長袖擅舞,用盡了心力地這麼守著他,他帶給她什麼了?
有時候,人難免會有一點想斤斤計較。
康領導是個大壞蛋!白雁低低地罵了一句。
腳凍得有些發麻,白雁挪了下身子,動動僵硬的脖子,收回目光,低著頭往回去,沒發現一個黑影從樓梯口走了上來。
黑影一看到她,站住了。
白雁察覺到身後像是有人注視,回過頭,「啊——」她驚呼一聲,身子突然被攬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聲音被一記重重的深吻哽在喉間。
「老婆——」耳邊,溫熱的呼吸夾著呢喃,拂了過來。
康劍是激動的,是狂喜的,是失而復得,是悲喜交加……這些詞都不足以描繪他此刻心中如風嘶、如浪涌的情緒。
這就如同一個失去光明的人突然在某天早晨一睜開眼,他看見了床單的顏色,看見了窗外的花草,看見了藍天、艷陽,看到風把樹葉吹得嘩啦啦在響。
如此的喜悅,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也許不知是先說哪一句好。
他把十多天的思念和劫後重生的歡喜全放入在這一個擁抱、這一吻之中,情意如潮水般噴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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