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煙,熏進你的眼(3)
第62章 煙,熏進你的眼(3)
林楓眼眶紅了,吸了吸鼻子,幽幽看著窗外,「我老公在外面包了個情人,她給他剛生了個兒子。只不過那個情人是個飯館服務員,老家在農村,我婆婆有點嫌棄她,說只要我生個兒子,那情人永遠都上不了門,家產也分不到一分。到了這時,我必須要生個兒子,才能站住腳。」
檢查室內,一片死寂。
許久,主任才嘆了一聲,「用B超來看胎兒性別,醫院是不允許的。如果你想看看胎兒是否健康,我會幫你做。」
「謝謝盧主任。」林楓抓著主任的手,笑逐顏開。
柳晶同情地看著林楓,沒有陪她去B超室,只覺著心裏面堵得慌,她想和白雁說說話。
白雁對任何事的理解,總是獨特的,她也很會寬慰人。
柳晶想和她說簡單、李澤昊,也說說林楓。
柳晶連撥了幾次,白雁的手機都在通話中。
誰呀,和白雁在煲電話粥?柳晶悶悶地合上手機。
天氣不好,溫度又低,有如殘障人士的白雁呆在屋子裡有點悶,電視不想看,做事情,手又不方便。從廚房到臥室,走了幾個來回,她覺得要找點事做做。
她先給冷鋒打了個電話。
冷鋒很忙,過了好一會才接通電話,「怎麼了,白雁?」
「早晨病人很多?」
「嗯,今天是專家門診,號掛了不少,下午還要三台手術,非常充實的一天。」
「哦!」白雁有點不安,感覺電話打得不是時候。
「你是不是有事?」
「我本來想約你晚上出來吃個飯的,柳晶說這附近新開了一家湖南菜館,裡面的剁椒魚頭做得特棒。你工作吧,我們以後再約。」
「不,我有時間,不過要稍微等我一會,我去接你。」冷鋒的心卻不像語氣這般輕快,白雁從來沒有主動約過他,甚至都很少主動給他電話。
「多晚我都會等的,冷鋒,雨天,路滑,你開車慢點。」白雁叮囑。
冷鋒抬眼,看著診室外面等候的人,沒有再多說。
收了線,白雁喝了杯茶,走進臥室,抱了個大靠墊,倚著床背,讓自已保持一個舒服的躺姿,然後,好整發暇地撥通康領導的手機,公然地在他的辦公時間騷擾一下。
「又悶了?」康劍未開口先笑。
這已是白雁今天的第四個電話了。早晨柳晶把粥水放少了,飯不像飯,粥不像粥,她打過來抱怨了下。第二個電話,說冬雨連著下了幾天,曬在陽台上的衣服都幹不了,快沒衣服換了。第三個電話,她不知看的什麼連續劇,她嘟噥了半天,把編劇罵得一文不值,說簡直是毒害觀眾的神經,寫這麼個幼稚的情節。
他總是邊聽邊笑,不需要答話的,手中可以忙自已的事,偶爾出個聲就行。
「領導,我剛剛和冷醫生打了個電話,和他約好了去吃毛主席家鄉的菜。」白雁說道。
康劍擰了擰眉,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酸痛的眼角,「外面下雨呢?」
「就是因為下雨,飯館裡人才不會太多,人才更放鬆,才能嘗出食物的美味。」
「喔!那去吧,吃完到家給我打電話。」
「領導,那告訴我,你剛剛心裏面有一點酸溜溜的?哦,當然沒有啦,我又不是你老婆,我是前妻。前妻和誰出去,都是她的自由,你不需要,也沒資格吃醋。」
「你想我吃醋?」康劍平靜地問。
「我不想,可我沒看過你吃醋的樣子,有點好奇。」
「白雁,我不會那麼幼稚的。我相信你。」
「我可不太相信你。」白雁笑著抬槓,「你答應我早晨和晚上都給我打電話的,你做到了嗎?」
康劍嘆息,他沒這個機會。因為她總是搶在他前面就撥了過來。
康劍也在克制著自已,別想白雁太多。
這幾天,市政府里各種傳言沸沸揚揚,山雨欲來風滿樓。城建局的宋局被雙規後,緊接著,招標辦的主任和幾家建築公司的老總也一一落馬,所有的人都在私下議論,下一個就該是分管城建的康劍了。
身處旋風中心的康劍仍像平時一樣工作,依舊風風火火地在他分管的所有工作範圍發號施令,指揮若定,毫不為這一切所惑。
他知道盯著他的眼睛很多,所以更要表現出正常。雙規這種事,很詭異,斗的就是心智。沒有證據,捕風捉影是不行的。問題是要自已沉得住氣,不能先亂了手腳。
不過,康劍很清楚這是他從政以來遇到的一個最大的坎。父親剛退居二線,他身上少了那層遮護傘,敵人就按捺不住了。
他到不在意康雲林的遮護,他在意的是偏偏這時候白雁受傷了,他沒有辦法陪在她身邊,連關心都要收斂。
白雁和他離婚了,如果他有事,他不能把白雁牽進來。
「領導,我好悶,如果晚上能出去逛個街,再捧著爆米花,一起看個電影,該有多好呀!」
康劍心裏面一酸,他懂白雁的暗示,但他不能應。
「等你手好了後,讓柳晶陪你逛個夠、看個夠。」他蒼白無力地說。
「柳晶是個小氣鬼,總瞄著我的錢包,要我請客。我也要讓人請我。」
他想說,我們之間不要用「請」,我陪你逛街,給你買好衣服,買好吃的,看電影,買零食,想要多少買多少。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呵呵笑了幾聲。
「領導,你還在聽嗎?」
「在的。」
「其實我就是說說,我知道領導工作忙,等忙好了後,你會好好陪我的,對不對?」
「嗯!」康劍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領導,不知怎麼,我有點想你了!」白雁柔柔地呼了一口氣,低吟輕訴。
夜色闌珊,華燈初上,冷雨,無聲無息,仍下個不停。
冷鋒把車泊好,拿著傘,跳下車,跑到另一邊,小心地扶著白雁下來,兩個人相攜著走進湘菜館。
大堂內飄浮著辣子的香氣和紅燒肉的味道。
「你胃不好,我也不太能吃辣,別點剁椒魚頭!」冷鋒看著菜單,問白雁。
「行!」白雁無所謂,主順客意。
兩個人點了烤蝦、魚香肉絲、紅燒江鯽、翡翠豆腐,點心要的是野菜餅、蒸南瓜。
負責點菜的服務小姐邊寫邊咧嘴,心裏面很氣憤:這兩人真怪,來湘菜館點一堆南方菜,來這幹嗎呢?
冷鋒微笑合上菜譜。
「小姐生氣了,特色菜沒推薦出去,今晚提成沒了。」白雁目送著小姐的倩影,閒話家常似地說道。
飯館給客人提供的是蒙古的酡茶,味道不錯,白雁連喝了兩碗。
冷鋒點點頭,「出來吃飯,有時不全是為了口味,還圖一份心情。再過兩天,手也該拆線了!」
白雁把紗布解開,給他看看,俏眸如星,「瞧,我表現很好吧!這兩天都沒亂動,傷口癒合得很好。」
「有什麼可夸的?真的表現好,就要動動腦子,為個三百塊吃這麼大的苦,值得嗎?」冷鋒從眼帘上面看她,舊事重提。
白雁歪歪嘴,把紗布重新紮好,說道:「那是你根本不了解我,才這樣說的。」
冷鋒失笑,「你很複雜?」
「和別人比較,我是很複雜。冷鋒,你知道我沒有父親嗎?」白雁眨眨眼,平靜地看著冷鋒。
冷鋒一愣,一時沒接話。
白雁繼續說道:「我不只是沒有父親,而是我根本不知道我父親是誰。我媽媽是個戲劇演員,在省裡面也算是名伶吧!如果你喜歡越劇,那麼你對她一定不會陌生。」
冷鋒不禁坐正了身子,神情嚴肅起來。
「嚇著了?」白雁一挑眉,淡淡地笑,「醫院裡沒幾個人知道這事,柳晶也是在我結婚時,見過我媽媽一面,她以為我父親早逝,卻不知我是父不祥。我有種預感,那個給了我生命的男人一定好好地還活在這世上,只是我不知道他,而他也可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其實對他,已沒有一點點的好奇心了,也沒有期待。聽我說這些,你能想像我是在什麼樣的眼光里長大的嗎?」
冷鋒沒有笑,可以說,他的腦筋一時拐不了彎。他一直以為白雁是那種家境一般,但很被寵的小姑娘,性格活潑、開朗,乖巧、懂事。
服務生托著餐盤,送菜上來。
「兩位請慢用。」雨天,客人不多,菜很快就上齊了。
白雁不奇怪冷鋒的驚愕,「明天是我幼年、少年時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真正對我好的人。」
冷鋒屏住呼吸,然後緩緩吐出。他現在有點明白明天和他說起鄰家妹妹時,那種憐惜和無奈,到底是出自哪裡了。
白雁特地要了瓶花雕,用紅糖、生薑煮得滾開,聞著就令人心醉。她喝了兩口,小臉在燈光下,燦若桃花。
「也是我一生珍愛的人。」喝了酒,白雁鼓起勇氣,一口氣全盤托出了。對於冷鋒,她應該誠實,應該尊重,「沒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他在我心裡的位置,但是我和他是不可能結合的。」
冷鋒抿了口花雕,感覺心裏面像喝進了團火。白雁主動提出的約會,果真是個鴻門約。
他沒有接話,料定白雁後面還有什麼話在講。
「我們約定,雖然不能結合,但是我們會努力地讓自己過好,把對對方的珍愛回報另一個珍愛我們的人,讓遺憾降到最低。你看,我結婚了,明天也有了女友。我們不能讓對方擔心。冷醫生,你有沒有好奇我為什麼會選擇嫁給康劍?」
冷鋒心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微微有些發愣,抬頭看著白雁,在燈光下,梨窩閃閃,仍然那麼俏麗的小姑娘,眼神里的情緒飄蕩如水。
這就是今晚的正題嗎?聰明的白雁,把自己坦承在他面前,讓他看得清晰,也讓他知道她的心偏向了何處!
他能拒絕知道嗎?
「我在遇到他之前,相過親,也遇到幾個不錯的男子,可不知怎麼,我對他們總是產生不了戀愛的感覺,也有預感他們接受不了我這麼複雜的家境,於是,我沒等開始,就說了再見。康劍和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的人,當他追求我時,我也排斥過他的地位,他的出生,他顯赫的背景,可是看著他,他身上有某種氣質,讓我很熟悉,讓我很親切。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們是同一類人,是同樣把尾巴夾得緊緊的,在人前假裝堅強、快樂,其實內心很薄弱,很自卑,對家是如饑似渴般盼望的人。只不過他沒有我過得幸福、快樂,因為我有明天。」
「但你們……離婚了……。」冷鋒問,聲音很低,差點被廳堂里喧譁的人聲淹沒,白雁還是聽到了。
「怎麼能不離婚呢?那個時候,我們都兩敗俱傷,前面是險峰,後面是峽谷,如果不離,那種僵局將會一直持續下去。只要分開了,彼此冷靜下來,把傷養好,在心裡騰出一個地方,才能重新看清對方,理清心緒。」
「他值得嗎?」冷鋒心痛如絞。
「冷鋒,人生是計較不得的。以前,我計較老天的殘忍,為什麼我不能像別人一樣,有疼愛自己的爸媽?為什麼我和明天明明相愛,卻不能結合?計較到最後,一切都沒有任何改變。這就是現實,只有面對。如果你喜歡一個人,你會去計較誰付出得多,誰付出得少?不會的,這世界上五十億人,和你相遇的有上千,你認識的有幾百,但你只會喜歡上一個人。捨得去計較嗎?為什麼會覺得生命很珍貴,是因為死去的時間太長了。我現在二十四歲,算我過得很長壽,八十告終,餘下的不過是五十六年。這五十六年裡,我還沒成家,還沒生孩子,還有許多喜歡的地方沒有去過,還有許多想做的事沒有做,我想做外婆或者是奶奶……沒有時間去計較那麼多,抓住眼前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你不怕他再傷害你嗎?」
白雁莞爾,「我覺著應該是他擔心我會不會傷害他吧!他渾身的解數都使盡了,我知道他的命門所在,而他卻不知道我的。都說男人像個孩子,我不能只接受他成熟後的卓爾不凡,卻拒絕他年少時的調皮和叛逆。我們婚姻的開始是孽緣,他帶有目的娶了我,我也用設防之心在觀察他,稍有風吹草動,我總能把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婚姻的失敗,不全是他的責任,有我的推波助瀾。」
「你是什麼時候想通這一切的?」
「當一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在你面前放下所有尊嚴,把自己低到塵埃之中,袒露自己,沒有一絲遮掩;當一個男人在最背的境況下,卻還用盡一切辦法,哪怕去偷去搶,都要給你安排最好的生活,而他卻選擇從你的生活中退隱。不需要太肉麻的詞語,你的心自然而然就會顫動了。」
冷鋒閉上眼,有些惋惜,有些慨嘆,有些心酸。
白雁用她的含蓄和坦白告訴他,他們,終究要擦肩而過的。
在遲到的時候相逢,註定了他們之間一切都已晚點——他不知該埋怨誰,埋怨什麼?感情一事,最說不清楚。如他只不過聽了明天的一席話,就對她心動。追到濱江,得知她已為人婦,卻還是向她表白。這從道德上很不該,但卻是心之使然。
康劍在他的眼中算是一個極不負責任的混帳男人,但白雁喜歡上了他。不過,冷鋒不得不去想,如果他當初就知道白雁是這樣的出身,白雁心裏面摯愛著另一個男人,他會不會還像現在這樣為她心動呢?
不管什麼樣的答案,現在都無意義了。
白雁說了太久的話,口有點干,倒上滿滿一碗茶,咕咚咕咚,一仰脖,喝了個乾乾淨淨。
「你準備復婚了?」冷鋒苦澀地問。
「噗」,白雁一口茶笑噴出來。「有這樣把婚姻當兒戲的嗎?」
冷鋒挑眉。
「我只是告訴你我的感覺,但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庭的事。我們之間的險峰、峽谷仍然存在,可能還有其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現、意料不到的事發生。現在匆忙結合,結果說不定還和以前一樣。我還是先過一陣自由的單身生活。」
單身的她,也不會給任何男人機會的。
冷鋒端起酒杯,變涼後的花雕有些苦澀。
「我來,我來……」吃完飯出來,白雁搶著衝到收銀台買單。
冷鋒怔了怔,落莫一笑。白雁真要拒絕一個人,那可能就會防得針都插不進了。
很欣慰,她沒有冷冰冰地向他說「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接受你的愛」。結果雖然一樣,但這樣的方式,很體貼,很摯誠,很周到。
兩個人穿過走廊向大門走去,李澤昊帶著三份醉意,一臉潮紅地迎面走過來。
白雁抬頭,看到他,猜測他帶著伊桐桐又來花天酒地,不禁有幾絲忿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