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是一段特別的留白(5)
第46章 你是一段特別的留白(5)
白雁吁口氣,起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然後把身上汗濕的睡衣換下,想著和冷鋒約好去醫院的事,忙拿起手機就撥。
幾乎是剛撥通,冷鋒就接了。
「怎麼樣?」簡短的問語,卻掩飾不住顫慄。
「出了一身的大汗,睡了很久,感覺嗓子不那麼火火地痒痒的,呼吸也輕快,好很多了。冷醫生,我……」
「我知道,柳護士已經過去了,她幫你請了二周的病假,你好好休息,明天儘可能來醫院一趟,做個肺部透視。」
「嗯。冷醫生,明天呢?」
冷鋒停滯了下,看了看身邊焦躁不安的人,「他就在我旁邊。」
「謝謝冷醫生。」白雁沒要冷鋒把手機讓明天接,而是掛了電話,另外改撥商明天的。
「小雁。」商明天一聽到白雁的聲音,懸著的心在半空中晃了晃。他和白雁之間不常聯繫,白雁向來報喜不報憂。他以為她真的過得很好,見了面,才知不是這一回事。
冷鋒把玩著手機,聳了聳肩。
「嗯,嗯,我知道,我暫時不回雲縣。我可以住賓館,也可以住冷鋒那裡。對,我給明星打電話了,可她的手機怎麼停機了?」
白雁說了一串號碼,「你是打的這個號嗎?」
「不錯,就是這個號。你知不知道她的住處在哪?」
白雁沉吟了一刻,「我明天掛完水,陪你一塊去吧!」去之前,她要先去三千絲,讓商明星做個準備。
「小雁,你還好嗎?」
「好得不能再好。」白雁咯咯地笑著。
商明天無奈地收線,腦海中浮現出白雁笑起來的樣子:眉眼彎起,小酒窩閃閃。
「冷鋒,我想見下小雁的老公。」商明天說。
冷鋒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如果愛白雁,就好好地珍惜。如果不愛,就早點放手。」
冷鋒失笑,「明天,你以為這裡是軍營嗎,一是一,二是二。官場上的那群人渣比你想像中複雜太多了,真不知道,白雁當初為什麼要嫁他?」
「小雁那樣做,說明他一定有讓小雁心動的地方。」
冷鋒不敢苟同,「那是他太擅於戴面具,白雁看走眼了,根本不是什麼心動。我奉勸你不要去,免得他對白雁疑神疑鬼,枉加罪名。畢竟你只是白雁的鄰居哥哥。何況白雁已經準備離婚了。」
商明天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
冷鋒不知道,「離婚」這個詞對於白雁來講,並不是什麼輕鬆的字眼,不是解脫,而是走投無路的撕裂。
到底發生了什麼,讓白雁做出這麼如此沉重的決斷?就為那個前女友?
商明天輕輕搖頭,說真的,他不相信。
白雁這邊,門鈴叮叮咚咚地響起。
康劍打開門,簡單和柳晶一同從外面走進來。
柳晶低著頭,像失了魂一般,搖搖晃晃地往樓上走去。
康劍訝異地朝簡單挑了下眉。
簡單咧著嘴呵呵笑了兩聲,「在拐彎口,車開得快,差點和一輛紅色的跑車吻上,其實一點事都沒有,然後她就這幅鬼模樣,一言不發,眼睛發直。」
「你開車就是太猛,這在街上,又不是在高速,安全第一,知道不知道?」
簡單瞟了瞟樓上,扮了個鬼臉,「知道了,康助。我們現在就去華興飯店嗎?」
康劍拿起公文包,「走吧!」
柳晶把窗簾拉上,房間內刷地一下亮堂了許多。白雁這才看出柳晶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柳晶,怎麼了?」她用沒插針頭的那隻手拉了拉柳晶。
柳晶木木地坐下,突然捂著臉嗚嗚地哭了。
「雁,我真的……真的要對他死心了。我剛剛在街上看到他,他坐在那個女人的車上,笑得嘴巴咧得老大,像個被富婆包養的小白臉,也不覺著丟人。他讀的書全成了稻草了嗎,他到底是為那個女人的容貌打動了,還是被那個女人的錢打動了?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不要說,這個「他」一定是李澤昊了。
白雁嘆氣,如果她告訴柳晶,伊桐桐現在開的車和住的房都是康劍送的,柳晶會不會感到更不能接受?
到了這時候,李澤昊那一點點的為人師表形像已徹底在白雁心中褪盡了。
「這裡疼嗎?」白雁拍著柳晶的心口。
「疼,疼得像有把刀在割。」柳晶噙淚回道。
「疼吧,一次性疼個夠,然後就能長出新肉了。柳晶,你看,李澤昊又經不住美色所惑,又貪慕錢財,你該感到慶幸,在婚前,看穿了他的真面目,總比婚後,有了孩子時,才發現好吧!」
柳晶眨眨眼,「你說得好像有一點道理。可是,我愛了他十四年。」
「與結婚十四年後分手比呢?」白雁冷靜地提醒。
柳晶不禁打了個冷顫,「雁,你講得很怕人。」
「柳晶,那你就與我比吧!你現在叫失戀女人,而我叫離婚女人,哪一種比較慘?」白雁笑了。
「雁……」柳晶輕抽一口冷氣,「你真的要離婚?」
白雁仰躺在床上,看著藥液一滴一滴地滴落,「不是我要,而是必須。」
柳晶震得眼淚掛在眼睫上,好半天,才滑下臉腮。
輸好液,柳晶等白雁洗了個澡,把換洗的衣服洗了晾出去,給白雁做了點吃的。走的時候,她帶走了一隻大大的行李箱。白雁把租的公寓鑰匙交給了她。
窗外,天慢慢地黑了。
白雁沒有開燈,任黑暗一點點地漫進室內,把自己裹著。她不感到特別的悲傷,也沒有割捨不了的留戀。
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一病,仿佛把心底里的枝枝蔓蔓全帶走了。
聽不到吳嫂的大嗓門、李心霞搖椅的滾動聲、麗麗的叫聲,這屋子靜得令人心悸。她的呼吸是唯一的聲響。
白雁從小到大,很習慣一個人。但今夜,她感到孤單如清冷的海洋,漫過她的頭頂。是因為明天和她在同一座城裡,而她卻看不到他嗎?
回想從前在文化大院的日子,真的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她是他的小雁,不是某某人的妻子,他是她的明天,不是某某人的未婚夫,純純的、傻傻的喜歡著對方。
一個默契的眼神,都可以幸福地回味半天,都可以擋住所有的孤單和清苦。
白雁爬起身,從包包的夾袋裡摸出紙玫瑰。淚水一點點浮上來,一滴滴落下來,打在保鮮膜上,漸漸迷糊了雙眼,化成一片片濃重的霧靄……
「咳,咳……」白雁睡到半夜,被一陣煙味嗆醒,不禁咳出聲來。睜開眼一看,窗前站著個黑影。
聽到她的咳聲,黑影慌忙打開窗,把手中一明一暗的菸頭扔了進去,讓夜風進來,吹散一屋的煙味。
「幾點了?」白雁徹底清醒了,她眨眨眼。
「二點。」康劍在沙發上坐下,手托著下巴,看著白雁。
她吸口氣,略微偏一偏腦袋,「你怎麼還不去睡?」
康劍沒有吱聲。黑暗裡,他換了個姿勢,從袋子裡摸出煙盒,怔了怔,又塞了回去。
「白雁,我媽媽她其實以前不是這樣子的。」康劍咬了下唇,突然近似低語地說道。
白雁擰下眉,哦了一聲。
「我外婆四十五歲時生的她,她上面已經有了四個哥哥。對於這個遲來的女兒,你想像得出她是在什麼樣的氛圍中長大的,而且外公又是拿著國務院津貼的專家,舅舅們都是在北京各個部門任著要職。這樣子的寵溺,養成了我媽媽任性、驕蠻的性格。可是在她上大學的時候,她突然像變了一個人。外婆說她變得懂事、乖巧、體貼,會替人著想了。這一切是因為她愛上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我的父親康雲林。」
白雁沒想到這大半夜的,康領導會有心情講家事,愣了愣,她沒有出言打斷他。反正也沒睡意,就聽著吧!
「父親家境一般,南方人。母親怕自己的家世嚇退他,一直到兩個人畢業時,愛得很深了,她才和他說了實話,同時,堅定地告訴他,她不會給他壓力,他去哪,她便跟著去哪。我父親一直不習慣北方的氣候,也吃不來北方的飲食。他要回南方。我外公找了熟人,暗地裡替我父親找了份在省政府的工作,我母親被安排在省工會。一畢了業,我父母就結婚了,隔了年,就生下我。我外公怕影響他們的工作,便把我接到北京去。我記得,那時候,父親很疼母親,總是提醒她加衣服、穿襪子,上個街,都記得要帶點她愛吃的密餞回來。我是六歲到他們身邊的,因為要上學了,我父親希望能親自教育我。可我一回來,父親卻被調去雲縣任副縣長,也就是為後面的提撥鍍金吧!」
「剛開始,父親是每一個月回來三四天,如果工作太忙,便是母親帶著我過去住個幾天。秋天,我開學了,媽媽不方便跑雲縣。而父親突然也變得很忙碌,兩三個月都不回來。有時到省城開會,僅僅到家裡打個照面,就匆匆走了。可是他變得越來越講究儀表,穿的衣服比以前講究、潮流。母親有個朋友在省城的大商場做經理,她告訴母親,父親有一次,一下子買了好幾件高檔的女裝,問母親開不開心?母親當晚要了輛車,突然決定去了雲縣。三天後,她和父親一同回來的。整個人瘦得形削骨立,她抱著我拼命地哭,父親在外面客廳里抽菸。」
「心霞,我思來想去,不想再拖下去了。你也不過剛三十出頭,還能找到比我好的男人。我們離婚吧!晚上睡在床上,我聽到父親對母親說。母親像個瘋子,把家裡能砸的東西都砸了,接著,她又哭著對父親說,她能把在雲縣看到的事全忘掉,只要他不再見白慕梅。這個名字,那是第一次在他們嘴裡出現。後來,這個名字就如同是個魔障,一再地被提起。每提起一次,家裡就會像被洗劫了一般。父親沒有同意母親的建議,他又去了雲縣。」
「母親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地追去,父親回來了,正式向母親提出離婚,還向省政府提出把一切關係放到雲縣去。當天晚上,父親搬出了家,住到省政府招待所里。母親傻愣愣地在我床上坐到半夜,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我做了個夢,從夢裡驚醒,睜開眼,茫茫然地走向窗邊。」
康劍說到這,沉默了幾秒鐘。
「那時是剛進冬天,連著下了幾天的凍雨,溫度降了許多。我赤著腳,冷得直哆嗦,隔著窗戶看到我母親站在陽台上,一動不動。突然,她推開玻璃窗。我眼一眨,看到她像是片落葉似的晃晃悠悠往下飛去,然後我聽到「砰」地一聲。我們家住在六樓。」
康劍又停了下來,歪倒在沙發上,感覺又累又乏,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驚恐、呆愕,無力無際的黑暗,無邊無際的寒冷。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一層潮濕。
臥室內一片死寂。
「你……抽支煙吧!」白雁的聲音像一尾魚穿過黑暗的湖泊游到了他的耳邊。
「好!」他點上一支煙,慢慢地抽著,握煙的手指發抖。鬱積在心中的塊壘也化作繚繞的青煙,帶著一股淡淡的苦澀,一縷一縷地吐了出來。心說:香菸真是一種好東西呢,若是沒有了煙,簡直沒辦法撐持著往下活。
一支煙,狠吸了幾口,便到了煙尾,他把菸頭掐滅,丟進垃圾簍里。
「要不要喝點水?」他問白雁。
白雁搖搖頭,想到沒有開燈,他看不見,便出了聲,「不要。」
康劍清了清嗓子,又繼續說道:「我光著腳跑到樓下,我母親整個人淹在血泊中,鄰居阿姨打了120。醫生說她真是幸運,下墜的時候,遇到樓下曬衣杆的攔阻,影響了速度,她沒有死,但高位癱瘓了。父親從賓館趕了回來。我沒看到他那個樣子,抖得一句話說不出來,走路都要人扶。母親緊閉著嘴唇,不肯看他。他對母親發誓說,他要從雲縣調回來,他不會再見白慕梅,以後要和母親好好地過。母親一言不發,抗拒一切治療,她一心一意還是想死。我求她不要,告訴她,以後會孝敬她、愛她。母親看著我,哭了。」
「出院後,父親從賓館搬回家中。他搶著做家事,體貼地侍候母親。外公找人,他順利地從雲縣調回省政府,還升了一級。所有的手續都是秘書去辦的。總算一家人又在一起,可是,以前那種溫馨的氣氛再也沒有。母親像變了一個人,對父親動不動就是惡語嘲諷,一生氣起來就是摔碗摔盆,父親對她唯唯喏喏,一碰到有出差的機會,就好像大赦一般。慢慢的,他再次找各種理由不回家。只要他不回家,我母親便像丟了魂似的,四處打電話,讓我隨秘書四處去找人。找到人後,門一關上,家中就是硝煙瀰漫。就在這時,外婆從東北老家把吳嫂接來了。」
康劍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他摸了下鼻子。
「吳嫂在我們家不只是來照顧母親的。外婆用心良苦,她找母親談了話。母親癱瘓之後,白雁……你們從醫的,都知道,她大半個身子都失去了知覺,再也不能過……夫妻生活。外婆擔心父親再出去花心,想替母家守住這個家。吳嫂那時還年輕,丈夫死得早,有一個孩子由公婆帶著。外婆答應他們家,替他們撫養孩子。吳嫂就……等於是外婆替父親納的一個沒有名份的妾。母親在外婆的勸導下,慢慢接受了事實。吳嫂到的那天,她讓秘書準備了一桌酒席,替吳嫂準備了房間。晚上,父親進了吳嫂的房間,母親在輪椅上坐了一夜。」
「吳嫂挺勤快,她來了後,讓我們家重新煥發了生氣。她對這個家是真心地喜歡,對母親、對我都非常好,里里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條。只是她畢竟沒讀過多少書,和父親沒有共同語言。幾個月之後,父親又恢復了從前那種日子。但是不管怎麼樣,他總記得回家,在人前,他和母親總是扮演著一對恩愛的夫妻,儘管晚上他們吵得天翻地覆。一吵,母親就會舊事重提,白慕梅就如同是個猙獰的魔鬼,在黑暗裡對著他們獰笑著。」
「父親官運亨通,一級一級地往上升。在我工作的那一年,他便做到了省政法委書記。」
「我是在北京人大讀的大學、碩士,可能因為我的家庭背景,我的身邊不乏倒追我的女生,其實在高中時,也有許多。那時,我是個不婚主義者,甚至也可以說是戀愛絕緣體。看著父母由一對深愛的戀人變成恨之入骨的仇敵,我對感情不懷有任何想像。我只想出眾點,能讓我母親以我為豪。這個世上,有許多東西可以選擇,唯獨父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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