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是一段特別的留白(1)
第42章 你是一段特別的留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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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雁,你聽我解釋,」康劍覺著自已的大腦短路了,他本能地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樓梯,環住白雁的肩,「事情不全是這樣的。」
白雁的眼眸平靜無波,她努力睜大眼,克服一陣又一陣的頭暈,「我媽媽二十四年前破壞了你父母的感情,對嗎?」
康劍臉色白得像紙,他沒辦法否認,只能沉默。
「你娶我就是為了讓你媽媽心裏面痛快一點嗎?」
「白雁……」他一再地喊她名字,心臟如陷冰窖。
「領導,你沒有做錯。讓你媽媽開心,是你的孝意。母債女還,是我應付的代價。一切都天經地義、無可厚非。」白雁慢慢地推開他的手,轉過身向臥房走去。
李心霞和吳嫂呆住了,不相信一向伶牙俐齒的白雁在得知全部真相後,會一點反擊都沒有。
三秒鐘後,白雁拎著包包出來了。
康劍試圖走近他,她搖搖手示意他不要過來,「我該去上夜班了……咳……」喉嚨有點癢,她不禁咳出聲來。
她幾乎是頭重腳輕地快步下樓,走向門口。康劍怔了下,追過去,試圖抓住她,但被她甩開了手。
「白雁……」該死的,她腳上還穿著拖鞋。
白雁不知自己哪來的力氣,走得非常快,快得像一陣風,等到康劍追下樓,她已經用從未有過的速度跑出小區,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西墜的斜陽,在樹蔭間灑下斑斑駁駁的光影,康劍站在光影中,終於知道腸子悔青是一種什麼感覺了。
「去雲縣……咳……」白雁托著滾燙的額頭,讓司機關了空調,開了窗,希望傍晚的涼風能讓自己的身子舒適一點。
「小姐,你是不是感冒了?」開車的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笑起來憨憨的。
「我沒關係。」去雲縣,至少得二個小時的路程,白雁閉上眼睛,想讓自己睡一會。
但一閉上眼,關於康領導的前塵往事就一點一滴地涌了上來。
第一次見面是在注射疫苗時,他清冷地坐在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然後,讓簡單與她搭訕,留下他的手機號碼。那時,他是不是就已經醞釀對她的報復了?
小吳秘書的生病,簡單的答謝宴,她說他怎麼也在呢!天下著大雨,簡單和小吳突然離席,留下他和她,現在想想,這也是他精心的安排。
以後的種種,兩人還不算熟識,他急切地向她表白,要她做他的女朋友。
如此大的一張網,這麼多幫凶,對她說的那麼多的真摯的、感動的話,讓她往哪裡逃?
她拒絕過多次,可他執著地一次次向她走來。現在想想,他執著的不是對她的愛,而是對她的報復。
沒有結婚,就急切地帶她去江心島見識上層人物奢華的生活,他那時是不是在一邊冷眼旁觀,看著她會不會受寵若驚?
陸滌飛的話,伊美女的話,婚後所發生的事,與今天聽到的一聯繫,再也不覺得奇怪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與她的婚姻,犧牲了伊美女,他婉惜過嗎?
沒有力氣去評價康領導的所作所為,一個人一個活法。值得慶幸的是,她識破了他,沒有像他預計的喜歡上他、貪圖他給予的奢華,所以心也就不疼得那麼厲害。她就是有點冷而已。
因為冷,白雁不得不環著雙肩,蜷縮在椅中。
包包里的手機響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響到沒電,安份守已地平靜了。
暮色漸漸四籠,車窗外,天地融成了一團黑暗。
計程車前的兩束強光在黑暗中向前奔馳著,雲縣慢慢近了。
計程車進了縣城,白雁讓司機在文化大院的馬路對面停一下。
她沒有下車。
老式的鐵柵欄門只開了一扇邊門走人,一側的水泥牆上掛著一溜氣白底黑字的木牌匾,分別寫著雲縣文聯、雲縣群藝館、雲縣歌舞團、雲縣越劇團……不知道淋了多少年的風雨,這些牌匾的白底開裂著,露出裡面的木頭。
邊門外停著輛藍色寶馬,接走了從大院出來的幾個演員樣的年輕女子。幾個曾經是美人樣的中年女人肥了腰身、懶漢似的趿拉著拖鞋,指著狂逝而去的車,指指點點,其中一個就是商明星的媽媽。
白雁閉上眼,都能看清大院裡面的情景。一排排帶小院的平房,冒出雜草的小徑,排練場的平房爛了屋頂的磚瓦少了半邊門。
在去護專讀書之前,她和住在裡面的每一個人一樣,每天都從邊門出出進進多次,背著書包,拎著菜。
「走吧!」這種地方,白慕梅已經不屑踏進了。她在雲縣最好的地段,給自己買了個一室一廳的公寓。
此刻,夜色如鐵,冰冷,堅硬,像一幅盔甲套在身上。
車停了下來,白雁先給了司機二百元錢,「我只在上面呆半個小時,然後我們回濱江。」
司機一愣,覺得奇怪,但沒有多問。有生意做,管客人古怪不古怪呢!
白慕梅搬到這裡後,白雁只來過一次。中午到的雲城,進來參觀了下,然後白慕梅帶她出去吃飯,她吃完就回濱江了。
白雁記得公寓的窗子很大,臨窗是個西式酒櫃,柜子里擺著十幾瓶酒,高矮胖瘦,各種瓶子各種酒,一打高腳酒杯洋派地吊在一個架子上面。酒櫃前的茶几上,白慕梅在一隻細頸玻璃瓶裡面,插著三枝鳶尾花。窗戶對面的白牆上面,掛著和個大小不一的鏡框,都是白慕梅的演出劇照。
給白雁印象最深的是白慕梅的床很大,窗簾和床罩都是絲絨的,顏色是神秘的紫,床對面的是一排鏡子,可以清晰地把床上任何細微的動靜都映照出來。
白雁咽了幾口口沫,抬手敲門。
「誰呀?」從裡面傳出白慕梅絲綢一般柔軟的聲音。
門應聲而開,屋內燈光調得很暗,白慕梅薄紗般的睡衣如蟬翼般,讓裡面的胴體若隱若現。
「雁雁,你怎麼來了?」白慕梅借著樓道的燈光,看出是白雁,把自己的睡衣帶子繫緊了。
「我方便進去嗎?」白雁問道。
白慕梅愣了下,「你等會!」她把門掩上,從臥室里傳來她嬌柔的輕笑聲和低低的說話聲。
過了一會,一個高大的男子走了出來。白雁低下眼帘,往旁邊讓了讓。
「進來吧!」白慕梅轉過身,「你吃飯了沒有?」
這只是一句應景式的問話,白慕梅這裡除了酒就是咖啡,油煙是從來不惹的。
「阿嚏!」白雁被屋子裡濃郁的香氣熏得打了個噴嚏。
「你感冒了?」白慕梅皺了皺眉頭,給白雁倒了杯水,優雅地倚在酒櫃前。
「可能吧!」白雁抬起頭,白慕梅的面容在酒吧燈的光線裡面顯得分外嬌嫩,宛若香水百合的花瓣。
「不好意思,這麼晚過來打擾你。我有點事想問問你。」
白慕梅給自己拿了個杯子,倒了半杯酒,沒說話。
「在我和康劍結婚前,你為什麼沒告訴我你和康雲林曾經上過床、你曾經害得他老婆跳樓自盡?」
「我有提醒過,」白慕梅不動聲色,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我說過你配不上康劍,你們的婚姻不會超過六個月。」
「你那是說嗎?」白雁顫抖著,「我長這麼大,不管做什麼,你從來沒有好好地贊成過,你不是冷嘲就是熱諷。你了解我的個性,越是你反對,我越是要去做好。其實,你是故意激將我,要我嫁給……康劍的?」
白慕梅慢慢地把杯中的酒喝淨,撩開睡衣,露出雪白的大腿,坐到吧檯上,「你分析得不錯,我是想你嫁給康劍的。」
「為……什麼?」白雁已經站立不穩了,她不得不扶著柜子的一角。
「你說呢?」白慕梅的聲音努力保持平靜,但臉色突然變了,「因為我恨那個癱女人。她既然跳樓,為什麼不死得乾淨些,還要丟人現眼地活在這世上?要不是她,現在的康書記的老婆就是我,就是我!當年,康雲林都說好要娶我了,我在雲縣等他,他回去離婚。結果,我等了二個月後,等到他一通電話,他說我們再也不要見面了,他老婆跳樓致殘了。如果他的老婆活得好好的,或者死得乾乾淨淨的,我們都有希望,可是她是癱瘓了。她是故意的,也只有這樣,才能讓我與康雲林徹底斷開。康雲林從那以後,就把我一腳踹開了。這口惡氣,我怎麼咽得下。事過二十四年,他的兒子送上門來,我當然不要放過那個女人。我就是要與她做親家母,要我白慕梅的女兒整天在她面前晃著,我要她日日夜夜都想起二十四年前的事,疼著,痛著,永不得安寧。」
白雁好想笑,想不到她來到這個世上有這麼大的用處,又是康劍報復的對象,又是白慕梅手中的一根刺,深深插進李心霞的軟肋。
「我真沒想到你還曾想過嫁人,其實你這樣多好,想要什麼樣的男人沒有。」
白慕梅跳下吧椅,給了白雁一耳光。
「我是你媽媽。」
「對,你是我媽媽,剪得斷的是臍帶,剪不斷的是血源。」眼淚從她的眼睛裡面流出來,她卻一直笑著。
「你從濱江跑回來,就為這事?」
「我不能回來看望下我漂亮的媽媽嗎?哦,還有件事告訴你,我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要和康雲林的兒子離婚。」
白慕梅怔了一下。
白雁搖搖晃晃地往門口走,手握著門把手,她覺得自己應該再說點什麼,想了半天,她回過頭,「媽媽,我現在不是你的包袱,對你也沒什麼用處,血源可能能剪斷了!」
她跌跌撞撞地下樓,樓梯里墨黑墨黑的,她整個人也墨黑墨黑的,拖鞋在台階上啪噠啪噠地響著。
「沒有超過半個小時吧?」她站在車邊問司機。
司機剛剛跑出去買了瓶水和一塊麵包,正嚼得起勁。含著一塊,給白雁打開車門,看到白雁煞白的臉,嚇了一跳。
「小姐,要不我們先去下醫院?」反正這夜裡也接不到別的生意,司機索性不急了。
「我們現在就去……濱江第一醫院。」白雁嘴唇、指尖、全身,都在哆嗦著。
司機把麵包咽下去,上車,發動引擎,車向夜色里駛去。為了怕打瞌睡,他開了電台聽音樂。
白雁在音樂聲中迷迷糊糊地閉上眼,一團黑暗裡,她看到自己獨自坐在門檻上,外面電閃雷鳴,她害怕得直哭,可是從門口來來往往的人都沒人看她一眼。
「小雁。」面前突然站了一個人影。
她抬起頭,看著放大的俊朗微笑著的面容,扁扁嘴,「明天,我怕……」
「不怕,不怕。閉上眼睛,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真的嗎?明天!」
俊朗的少年朝她點點頭。
白雁笑了,握住少年溫熱修長的手指。
「小姐,到了!」
這是誰的聲音?外面怎麼這樣黑?這是哪裡?明天呢?白雁惶恐地四下張望,「明天……明天……」
她想叫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急得揮著手臂,不知絆著了什麼,「咚」地一聲向前栽去,徹底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雲縣的文化大院裡,居民不少,白慕梅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個。她不僅人長得媚,而且戲演得也好。從劇團回大院的一路上,多少孩子追在後面看。雲城裡有個什麼活動,都以能請到白慕梅出席為豪。她呆在雲縣的時間並不多,常年隨劇團在各個市縣演出,有時也去省城。
商明天的父親是越劇團分管道具和雜務的,母親原來在老家種地,懷孕後被商爸接到縣城。她閒不住,在電影院裡賣香菸瓜子,賺點錢貼補家用。一胎生下兩個孩子後,她又從紙盒廠領了些活,不放電影時,她就糊紙盒。
四口之家住著兩室一廚,合著個小院。一間房做了臥室,另一間房就是客廳、餐廳。商明天、商明星大了後,就在臥室和客廳里各拉了一道帘子,另外買了兩張小床。這樣子一來,家中就顯得更擠了。商媽趴在窗台上,看著後排的白慕梅家,直罵商爸無用,人家兩口人住兩房一廚,我家四口人也住兩房一廚。
商爸噙著紙菸,悶聲不吭,心裡想,咱家能和她家比嗎?
關於白慕梅的風流軼事,商媽當然聽說了不少,她也曾親眼看到不同的男人衣冠楚楚地來接過白慕梅。莊戶人家的女子,性子直,眼裡容不得沙,也咽不下這口氣。商家的廚房正對著白慕梅家的小院,她做飯時,有意無意地就白骨精長、白骨精短的罵罵咧咧個不停。
白慕梅一般懶得理睬她,這天,不知怎麼來了精神,媚眼一飛,站到了商家的窗前,「黃臉婆,你是不是心裏面妒忌得發狂呀?其實呢,這白骨精也不是誰想做就能做到的。像你這樣,就是主動脫光了,男人們也不會瞟一眼的。所以,你就少說兩句,別自暴其短了。」
「你這個不要臉的騷狐狸,你以為人人都像你賣身求榮嗎?我呸,我幹嗎要別的男人有興趣,我自有我家男人寶貝著,你呢?」
白慕梅笑得眉眼都綻開了花,「別告訴我你家男人只吃素的。只不過,我瞧不上他而已,不然……」她笑得說不下去了。
商媽一下子跳起來,叉著腰,「不然能怎麼著?」
「問你家男人去。」白慕梅一扭,風擺楊柳似的進了屋。
商明天家一下炸開了鍋,任憑商爸怎麼賭咒發誓,商媽整整嘶吼了一個晚上,震得雲縣上空的天都變了。
從此後,商媽正式與白慕梅結下了梁子。
白雁那時還小,不懂大人們的事。瞅著商家的兩個孩子在外面小院玩得歡,顛顛地跑過去,還沒到門口,商明星上來一把把她推翻在地,「滾開,小白骨精,不要髒了我家的地方。」
「明星,你幹嗎?」商明天過來扶起她,責怪起妹妹。
「哥,媽媽說過了,這白家沒好東西,不讓我們和她玩。」說著,商明星把剛站來的白雁連推帶搡地推出了門。
白雁眼中含淚回過頭,商明天對著她微微一笑。
下一次,白雁經過商家的小院前,商媽一盆髒水從里潑了出來,濺濕了白雁的小花鞋。
不僅是商明星,文化大院裡的大大小小的孩子沒一個人肯和白雁玩。看到白雁,不是扔石頭,就是吐唾沫,有些稍微大的男孩子,還會對白雁說下流話。有的甚至,趁白雁不注意時,一下把白雁按倒在地,騎在白雁身上,「小雜種,你媽媽是不是就這樣被人『干』的?」
一幫半大小子圍著起鬨,他們喊著,快來看啊,小破鞋被「干」了。
白雁漲紅著臉,不知哪來的力氣,「砰」一下把身上的小男生推倒,抓起一團泥甩了過去,學著他們的話回擊他們。小男生們惱羞成怒,一擁而上,對著白雁拳打腳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