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三蘇贈字
第416章 三蘇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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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兄長不同,蘇轍對河豚不感興趣,更不願冒險品嘗有毒之物,他只覺近來日頭漸暖,想吃點冰爽清甜的東西。
小蘇還是那麼愛吃甜品。
吳銘決定做一道楊枝甘露,這道粵式甜品現已成為奶茶店的爆款單品,想必正合小蘇的口味。
做法不難,將芒果切丁倒入破壁機中,加入糖水,打成漿液後過篩,加入芒果丁、淡奶油、煮過的西米和柚子,攪拌均勻即可。
將做好的楊枝甘露放入冰箱冷藏,隨後取出大白蘿蔔。
見到自己最熟悉的食材,謝清歡立時投來好奇的目光。她記得菜單里並無蘿蔔入饌,起碼菜名沒有體現,奇道:「師父可是要用蘿蔔雕花?」
「非也。」吳銘搖頭,「蘿蔔是牡丹燕菜的主食材,這道菜又叫賽燕窩,精髓便在於用蘿蔔仿製燕窩之味。」
「燕窩?」
廚房裡眾人面面相覷,皆面露茫然之色。
吳銘見狀,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你們不知道燕窩?」
眾人齊齊搖頭,表示聞所未聞。
糟糕——
吳銘本以為「燕鮑翅」作為中餐宴席上傳統的高檔食材,源遠流長,宋人即便沒吃過,也該有所耳聞才是。
實則不然。
三者之中,鮑魚入饌的歷史最久,可追溯至漢代;魚翅初登餐桌,大約便在宋時。
而燕窩主要產自東南亞,入饌較晚,在存世的文獻里,首見於賈銘的食療養生著作《飲食須知》,這位百歲老人生於宋末,長於元,歿於明初,說明燕窩至遲在元代就已被引進。
連何雙雙、賀壽這等見多識廣的庖廚都前所未聞,足見北宋時期,燕窩尚未登上達官貴人的餐桌。
問題在於,如果三蘇、李駙馬等客不曾吃過真燕窩,又怎能領悟牡丹燕菜以蘿蔔仿製燕窩的巧妙?
但菜品早已定下,食材亦已備齊,斷無臨時更換之理。
所幸,這道菜雖以蘿蔔為主食材,但配菜還算豐盛:火腿絲、雞絲、香菇絲、筍絲——又以蛋黃蒸糕模仿牡丹花形,應時應景,絕不至於寒酸。
「燕窩是金絲燕的巢穴,生於懸崖峭壁,採集艱難,十分珍貴,具有滋陰潤肺、美容養顏的功效——」
吳銘一邊介紹一邊將大白蘿蔔洗淨,運刀如飛,切成銀針絲。
「師父,這等小事,讓徒兒來吧!」
謝清歡搶著幹活。
經過長期練習,她已經掌握蘿蔔的一百單八種雕法,現在一看到蘿蔔她就倍感親切,忍不住磨刀霍霍。
自打新員工陸續入職,且紛紛表達了拜師的意向,小謝、小徐等老員工便越發積極勤快。
現如今,經過培訓的新人輪流在店裡實習,人手前所未有的充足。店裡的固定菜品都已交由何雙雙等人負責,吳銘只須把控全局和烹製新菜,相較剛開店那會兒,輕鬆多了。
備完料,算著客人到店的時間,提前烹製白汁河豚。
這道菜耗時最長,先用菜籽油和豬油爆香蔥姜,下入河豚炒香,加入啤酒去腥,加水燉煮二十分鐘,再倒入已焯過水的春筍。
這時,新入職的夥計郭四郎匆匆入內通傳:「掌柜的,客人來了!」
甲字雅間裡,三蘇已在孫福的引領下安然落座。
這些時日,蘇軾、蘇轍忙於與同年期集宴飲,足跡遍及東京各大酒樓。然遍嘗珍饈之後,仍覺吳記的飯菜最香,令人念念不忘。
郭四郎從後廚取來一應器具,呈於賓客座前。
溫酒時,蘇洵隨口問道:「聽聞貴店新酒幸蒙官家親賜酒名,為何今日溫的仍是清風樓的玉髓?」
八卦消息傳得飛快,趙禎昨日才為吳記的新酒賜名,今日便已傳遍京師。自辰時起,顯貴之家登門求購新酒者,便絡繹不絕。
孫福答道:「小店此前只釀了些試飲的樣酒,大規模釀造須待新店落成之後這話他今日已說過不下十次。
「不知今年中秋,貴店的新酒能否上市?」
「實難預料。」
優質的黃酒少說也要經過三五年陳釀,直至酒里的苦澀褪去,口感柔潤,香氣豐富;即釀即飲的品類也有,但沒能在昨天的品酒會上入選。
更何況,吳銘還要進修趙禎選中的那兩款黃酒的釀造之法,再傳授給本朝的釀酒師傅。這些都需要時間,短期內難以上市。
蘇洵嘆一聲「惜哉」,不再多言。
不多時,李瑋一行也已到店。
五人素來隨性,從來不點菜,吳掌柜做什麼,他們就吃什麼,每每有意外之喜。
這次不單單是驚喜,甚至有點驚嚇,今日的菜品里竟有河豚!
五人早聞河豚之鮮,冠絕魚類,只是毒性劇烈,若治淨之時稍有疏失,便有性命之虞。
而今正值河豚最鮮肥的時節,又得吳掌柜妙手烹製,想來不會出錯。知道歸知道,心中仍不免惴惴。
不止李瑋一行,蘇洵和蘇轍也心頭打鼓,前幾道涼菜熱菜,二人頻頻下箸,大快朵頤,但當熱氣騰騰的白汁河豚呈上桌,二人卻舉箸不定,面露遲疑。
唯獨蘇軾別無他念,眼中只有盤中那膠濃似乳的魚湯和靜臥其中的大塊魚肉,立時舉筷夾起一塊河豚肉送入口中。
好彈韌的肉!
肉質緊實富有彈性,耐嚼不散,濃香隨著咀嚼緩緩滲出,鮮得發甜,毫無腥氣。河豚皮也與尋常魚皮不同,滑糯如膠,綿密似鵝肝。湯頭醇厚,春筍清鮮,相得益彰。
蘇軾吃得正香,抬眼卻見父翁和子由並不動筷,只盯著自己,不禁一怔。
「如何?」蘇洵語氣謹慎。
「吳掌柜所烹,自是好滋味!」蘇軾眉目舒展,催促道,「快些動筷!再遲疑,我可要一掃而空了。我是不會客氣的!」
父子二人見長子(長兄)滿臉陶醉之色,並無任何異樣,這才稍定心神,舉筷品嘗。
「牡丹燕菜、紅燜羊肉一各色菜品連接上桌。
兩桌客人都是吳記常客,深知吳掌柜匠心獨具,技藝卓絕,也見過不少造型驚艷的菜品。因此,當孫福端上那盤盛放的牡丹花時,眾人相視會心一笑,暗贊吳掌柜巧思如故。
孫福問道:「諸位可曾聽說過燕窩?」
眾皆搖頭稱否。
「燕窩乃金絲燕所築巢穴,可入藥,亦可入膳,有滋陰潤肺之效。但這種燕子僅棲息於嶺南、儋州等濕熱邊陲,築巢於懸崖峭壁,採集艱難,因此十分珍貴。吳掌柜無從獲得真燕窩,遂以其他食材仿其形色口感,故名牡丹燕菜。」
聞聽此言,眾人恍然大悟,原來這「燕」字,竟作此解。
蘇洵感嘆道:「吳掌柜見識廣博,令人心折!」
他早年也曾仗劍遠遊,遍覽名山大川川,自認為也算見聞不淺。然吳掌柜對天下奇珍、四方食材如數家珍,他自忖遠遠不及。
舉箸撥開頂層的「牡丹花瓣」,夾起花瓣下銀絲般的假燕窩,但見其絲縷分明,晶瑩剔透。
入口品嘗,口感柔軟光滑,近似燉煮得宜的銀耳,又略帶彈性,本身味道極其清淡,唯有高湯的鮮味彌留齒間,久久不散。
蘇洵沒吃過真燕窩,無法評判仿製得像或不像,奇怪的是,這假燕窩他竟也吃不出是何種食材。
遂喚來夥計詢問。
「是蘿蔔。」
蘿蔔?
蘇洵又夾起一筷子細細品味。
蘿蔔的味道他再熟悉不過,這牡丹燕菜全無蘿蔔的辛澀之氣,連脆生生的口感也絲毫不存,哪裡還有半點蘿蔔的樣子!
吃過假燕窩,蘇軾心中不禁生出對真品的嚮往。
轉念一想,嶺南、儋州皆為偏遠之地,此生恐難涉足,徒留一絲悵惘。
蘇轍對珍稀食材的興趣不大,他更關心另一道菜:「楊枝甘露何時能上?」
早在拿到食單的那刻,他便已注意到這個看起來格外清涼的菜名,顯然是吳掌柜特為自己所備。
孫福笑道:「客官莫急,菜楊枝甘露是一道甜品,按慣例最後奉上。」
一聽是甜品,且最後才上,蘇轍趕緊放緩了夾菜的頻率,以免吃得太撐,錯失期待已久的美味。
廚房裡,吳銘將楊枝甘露從冰箱裡取出,分別盛入各個小碗中,再撒上少許西柚的果肉粒。
與此同時,賀壽也已將百合酥炸至金黃酥脆。
郭四郎將最後的點心和甜品送至雅間。
當精緻的瓷碗置於眼前,蘇轍的目光瞬間被牢牢吸住。
好一派清艷之色!
但見明黃的漿液上點綴著晶瑩剔別透的紅色果肉粒,似是柚子,卻比尋常的柚子更加明艷,顯是吳掌柜精心挑選的異種。
甜潤的果香隨著陣陣寒氣撲面,裹挾著淡淡的乳脂香氣,令他回想起去年夏日,初嘗冰西瓜時沁透心脾的驚艷。
喉頭不由得上下滾動,忙不迭舉勺探入,有顆粒感,漿液里顯然也藏著果肉。
舀起滿滿一勺送入口中,柔潤細膩的瓊漿滑過舌面,濃郁的果香在舌尖綻放,應是某種水果的自然甜味,其甜香之濃,竟不輸西瓜!
果肉或綿軟或爽脆,更有粒粒小珠,不知以何種方法製成,口感彈韌滑溜,使咀嚼平添幾分趣味。
軟脆參半,甜中帶酸,清奇殊異,何其美味!
一碗的量不算多,蘇轍尚在回味這冰爽清甜的美妙滋味,碗底已然告罄。他意猶未盡,脫口便喚:「煩請再來一碗!」
吳銘早料到小蘇會「續杯」,備料只多不少。
儘管敞開了吃,吃得盡興,揮毫潑墨時方能心手合一,下筆如有神。
三蘇自然也沒忘記此行的目的。
宴罷,閒聊數語,吳銘便讓李二郎取來早已備妥的筆墨紙硯。
蘇軾和蘇轍仍然合寫「庖丁鼓刀,易牙烹熬」八字。
蘇洵略作沉吟,問道:「不知吳掌柜可有心儀的字句?」
有的!
吳銘立時作答:「食無定味,適口者珍。師門之訓,吳某謹記於心,未敢忘懷。」
「食無定味,適口者珍——」
蘇洵低聲吟誦,哈哈笑道:「妙極!為廚之道,莫過於此!」
他凝神靜氣,蘸墨運筆。但見筆鋒落紙,如行雲流水,八個大字一氣呵成,力透紙背。
隨後,父子三人題名,又取出各自的印章,蘸了硃砂印泥,在署名旁鈐下鮮紅的印記。
三蘇的墨寶到手,吳銘的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只拱手一揖,真摯道謝。
他本不打算收取飯錢,今天這頓飯就當作以字換餚。
蘇洵卻說:「秋闈之前,吳掌柜曾以吉言相贈,斷言他二人今科必同登金榜。子瞻當時許諾,若此語應驗,考後定當攜禮登門致謝。言既出,不可失信。
這幅拙字,權當踐諾謝禮,至於這頓飯錢,自當另算,斷無拖欠之理。」
吳銘仔細回憶了下,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當時不過一句玩笑話,他壓根沒往心裡去。
蘇洵付清飯錢,攜二子飽足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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