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密謀

  第348章 密謀

  為今科舉子所設的誓師宴,蘇洵自是無緣出席,但他決意另外置辦一席宴飲,問道:「吳掌柜,某有一故交不日抵京,我欲設宴為其接風。放眼京師,數貴店雅間最佳,不知可否為某預留一席?」

  吳銘不答反問:「不知蘇翁於何時設宴?賓客幾人?」

  「實不相瞞,我只知他九月自成都返京,算算時日,當是本月抵京,具體歸期卻不詳。賓客之數,眼下亦無定數……」

  蘇洵自知不妥,宴期不定,與宴人數也不定,這不是強人所難麼?

  遂改口道:「宴期不必定於其抵京之日,延後數日亦可。」

  吳銘聞言,已猜到老蘇口中的這位故交定是張方平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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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洵與張方平相識於皇祐年間。

  彼時的張方平知益州,北宋時期,大臣即使外任地方,也有發掘在野遺賢的責任。彼時的老蘇在蜀地頗有文名,卻無功名在身,故被請至成都相見。

  張方平讀罷老蘇的文章,大加讚賞,遂在驛館裡辟一房間,留他長住,並狀奏朝廷,保薦他為成都學官。

  去年,蘇軾奉父翁之命,攜課業謁見張知州。老少二人,成都初見,一見如故,奠定終生師友之誼。

  今年開春,老蘇本欲讓二子在蜀地先應鄉試,張方平卻說:「使從鄉舉,是乘騏驥而馳閭巷」,未免大材小用。又言:「西蜀僻遠之地,不足以成君之名」,勸老蘇到京師求發展。

  蘇洵這才下定決心,攜二子赴京應試,順便為自己的仕途謀出路。

  古道熱腸的張方平不僅給老蘇寫了引薦信,還資助了父子三人進京的旅費。

  二人交情匪淺,蘇洵又多受其關照,如今舊友回京,他理應設宴為其接風。

  事實上,吳銘看過老蘇的傳記,知道嘉祐元年冬,蘇洵聽說張方平以三司使召還,立即西出百餘里相迎,用他自己的話說便是:「雪後苦風,晨至鄭州,唇黑面裂,僮僕無人色……良久乃能以見。」

  想到老蘇年近半百,仍在為仕途奔波,也是不容易,遂頷首應道:「若有確切訊息,還望蘇翁遣人相告,吳某當盡力安排。」

  蘇洵喜不自禁,立時拱手稱謝。

  付訖飯錢,父子三人欣然而去。

  送走三蘇,吳銘回廚房裡烹製菜餚。

  不多時,孫福又進廚房裡通傳:乙字雅間的食客吃得差不多了。

  吳銘又隨其步入乙字雅間。

  這桌食客足有七人,飯量著實不小,桌上杯盤狼藉,幾乎全部光碟。大盤雞加過一次面,盤中的湯汁被吃得一滴不剩。


  七人皆滿面饜足之色,那兩位西夏使臣尤為盡興,單這一桌珍饈美饌,這趟出使之旅便已不虛此行!

  不待吳銘詢問菜品是否合口,眾人已迭聲盛讚吳掌柜手藝卓絕,實乃生平僅見。

  嵬名聿則忽然以西夏語問道:「不知貴店可有便於儲存和攜帶的吃食?我等想帶些回去,也讓家中親朋一飽口福。」

  徐舜卿代為傳譯。

  閻詢笑道:「夏使入朝,素來採買絹帛、茶葉、書籍而歸,看來如今又要新添一樣——吳記食饌!」

  眾皆拊掌而笑。

  雖是玩笑話,卻令吳銘靈機一動。

  有道理!吳記的吃食不僅可堂食,還可以當特產賣,用作禮物,對異域番邦的人來說尤為珍貴。假以時日,吳記的美食或將與絲綢、茶葉並列,成為遠銷西域的東方珍寶!

  說到便於保存和攜帶,腊味自是首選。

  待笑聲漸止,他提議道:「昨日瓦煲飯里的臘肉和臘腸,二位使君若有意攜歸,吳某這便令人打包送上。」

  嵬名聿則回想起瓦煲飯的美妙滋味,豈有半分遲疑?當即操著胡漢相雜的腔調笑道:「大善!」

  吳銘遂遣孫福回後廚傳話,讓徐榮打包些臘肉、臘腸送至雅間。

  徐舜卿問道:「不知價錢幾何?」

  價錢是個問題,臘肉和臘腸此前從未單賣,不曾定過價。考慮到一份腊味瓦煲飯不過五十文,真要定價,再貴也貴不到哪兒去。

  關鍵在於,既然要將之打造成大宋名貴特產,就不能賣得太便宜;但如果要價太高,又有獅子大開口之嫌。

  吳銘沉吟片刻,決定暫不定價,等以後列出食單,明碼標價,更為妥當。

  一念及此,作答道:「閻大官人乃小店常客,二使又是不遠千里而來,此番權作餞行薄禮,分文不取。」

  「這如何使得?做買賣不收錢,豈非賠本生意?吳掌柜但請開價。」

  嵬名聿則身為西夏宗室,既不缺錢財,也不願欠宋人人情。

  吳銘順著對方的話茬說:「久聞貴國佛畫精絕,佛畫、經變、故事,皆栩栩如生,吳某仰慕已久,卻無緣親見。二使他日再入汴京,若能攜幾幅丹青寶卷,教吳某一飽眼福,便勝過萬貫錢財。」

  西北地區佛教盛行,佛畫聞名遐邇,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敦煌壁畫,西夏時正是西北佛畫最後的輝煌時期。

  嵬名聿則聽了徐舜卿的轉譯,大笑道:「想不到吳掌柜一介庖廚,竟也通曉丹青禮佛之道!說來也巧,我等此行恰攜有數幅唐卡,待會兒回到館驛,我便為吳掌柜挑選一幅,遣人送至貴店。」


  所謂唐卡,也叫唐嘎、唐喀,系藏文音譯,指用彩緞裝裱後懸掛供奉的捲軸畫。唐卡是藏族文化中一種獨具特色的繪畫藝術形式,具有鮮明的民族特點、濃郁的宗教色彩和獨特的藝術風格。

  目前已知的流傳至今的西夏唐卡有兩百多幅,國內的收藏量不足二十幅,另外兩百多幅全部出自黑水城,這座西夏遺址在上個世紀初被俄羅斯人盜掘,數以萬計的文物如今都收藏在俄羅斯的艾爾米塔什博物館裡。

  對嵬名聿則而言,一幅唐卡或許不算什麼,但放在一千年後,便是妥妥的珍寶!

  吳銘大喜過望,他說這話的確有意暗示對方,以後可以拿佛畫換特產。沒想到對方如此爽快,毫不猶豫便答應下來。

  他立時叉手致謝:「使君厚贈,吳某在此謝過。」

  話音剛落,孫福帶著打包好的腊味步入雅間,將之交與二使。

  閻詢付訖飯錢,七人登車離去。

  ……

  嵬名聿則說到做到,及至午後,果真遣人送來唐卡一幅。

  恰逢歐陽發前腳到店,見狀立時湊至近前,奇道:「咦?適才那位可是番人?為何會贈畫於吳掌柜?」

  吳銘將來龍去脈簡略告知。

  歐陽發不禁感嘆:「貴店聲名日隆,如今連番邦使臣亦為吳掌柜的手藝所折服,假以時日,貴店必將名揚四海。」

  吳銘哈哈一笑,展卷觀畫。

  此畫題為《綠度母》,絹本長逾四尺,寬約三尺,畫中主體綠度母端坐蓮台,人物比例精準,瓔珞寶飾繁複華美,觀菩薩面相,眉目細長而微揚,顴骨略高,隱現西夏人的特徵。

  蓮座周遭繪有舞姿曼妙的天女與威猛的護法金剛,背景飾以熾盛的火焰,法器中可見骷髏意象,密宗意蘊濃厚。

  吳銘雖對繪畫一竅不通,卻也能看出此畫色彩瑰麗,氣象莊嚴,令人望而生敬,絕非俗作!

  歐陽發出身於書香門第,欣賞水平更高,觀罷拍案稱讚:「妙極!此畫筆法精謹,不失靈動,設色濃艷而沉厚,這火焰紋與天女衣帶尤顯畫師功底,菩薩法相中透出慈悲,實乃上乘之作!」

  俗話說得好:值錢的古董在它還不是古董的時候就已經很值錢了。這幅唐卡的藝術性越高,流傳到千年後就越珍貴。

  吳銘聞言欣喜不已,珍而重之地收起畫卷,妥善存放。

  歐陽發轉而說起正事:「吳掌柜,家父上月抽中的雅間預訂券可還作數?」

  雅間預訂券分明是你「代打」所得,幾時變成你爹抽中的了……

  吳銘心裡吐槽,面上頷首道:「自然作數。」


  略一停頓,奇道:「令尊前日已在小店訂過一席,此番又欲訂宴?」

  歐陽發笑著解釋:「年關將近,外官返京者眾,其中不乏家父故交。前番訂宴是為宋相公接風,此番則是為包公洗塵。吳掌柜或許不識包公,他此番歸京,將權知開封府,以後便要掌管京中的刑事民政。」

  你開玩笑呢!

  包公包青天的大名,吳銘上小學時就已如雷貫耳,怎會不識?

  至於宋相公,指的應是宋庠,皇祐年間,曾拜兵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官居宰相。

  醉翁交遊極廣,與宋庠、宋祁兄弟交情深厚,相較而言,與包拯的私交並不算深。

  準確地說,是包拯性情剛直,鮮少與朝中要員過從甚密。

  歐陽修與包拯雖然算不上至交,卻敬重其為人。

  去年,包拯因舉薦失察遭貶外放,正是歐陽修上書朝廷,稱其「清節美行,著自貧賤,讜言正論,聞於朝廷,自列侍從,良多輔益。」建議讓這種剛正不阿的大臣留在朝中做事,比外放地方能發揮更重要的作用。

  按理說,以他倆的私交,歐陽修沒必要特意設宴為其接風。

  吳銘不禁懷疑,醉翁不過是尋個由頭,想要用掉那張雅間預訂券罷了。

  他倒是無所謂,比起這個,他更關心另一件事:「包公已然抵京?」

  「尚未,左右不過這幾日的事,家父讓我先來知會一聲,貴店的雅間若有空餘,務必替家父預留一席。」

  「好。」

  吳銘點頭應下。

  歐陽發照例教李二郎識文斷字,吳銘則回廚房裡進行烹飪教學。

  一進後廚,就看見四人湊在一處,正低聲商議著什麼。

  四人見師父(吳大哥)歸來,立時作鳥獸散,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

  「在密謀什麼?有什麼事是不能讓我知曉的嗎?」

  這已不是吳銘頭一回撞見四人鬼鬼祟祟,絕對有事瞞著自己!

  「哪有此事?」謝清歡輕描淡寫,「我等不過是在討論師父今日教的新菜,互相切磋琢磨罷了。」

  呵,切磋琢磨為何不光明正大行事,豈至於一見著我就做賊心虛?

  好哇!這小丫頭竟也學會哄騙師父了!

  吳銘自然不會相信謝清歡的鬼話,但也沒追問,心想過幾天裝個監控,我倒要看看你們在搞什麼鬼……

  招呼四人,開始今日的教學。

  吳銘所料不錯,謝清歡、何雙雙、錦兒和徐榮的確有事瞞著他。


  說起來,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吳銘知道了必定哭笑不得,四人卻極其慎重,打定主意要給灶王爺一個驚喜。

  這是謝清歡先提出來的。

  臘月二十四,便該祭灶送神。

  現代人祭灶通常在臘月二十三,宋人要延後一日,有詩云:「古傳臘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雲車風馬小留連,家有杯盤豐典祀。豬頭爛熟雙魚鮮,豆沙甘松粉餌圓……」

  大戶人家的供品相當豐盛,葷素相宜,五味齊全。即便是尋常人家,在這一天也會供上膠牙餳、歡喜團、糖豆粥等甜食,賄賂灶君,以免他老人家回天宮述職時將自家的壞事捅到天上。

  除了用甜食黏住灶王爺的嘴,不讓他講壞話,還要把酒糟塗抹到灶門上,據說這樣可以讓灶君暈頭暈腦,不會做出對人不利的匯報。

  紙錢也不可或缺,還要再燒一紙甲馬和草料,充當灶王爺的坐騎,助其早日登天,一邊燒,一邊默默念誦:「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這些都是尋常人家祭灶時的儀節,如今灶王爺親臨俗世,身為他老人家在人間的首徒,謝清歡自然要好好籌劃一番,以示孝敬。

  她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何雙雙、錦兒和徐榮,殊不知,三人亦有此意,遂不謀而合,準備在祭灶當日,給吳掌柜送上一份驚喜。

  話說回來,師父他老人家不會真的一去數日不歸吧?

  謝清歡既喜且憂。喜的是,師父離去後,仙家灶房自然歸她這個開山大弟子執掌;憂的是,如今的她只學到些許皮毛,尚不足以繼承師父的衣缽,只怕砸了師父的招牌……

  她正胡思亂想,腦袋上忽然挨了一記暴栗!

  「啊喲!」

  謝清歡抱頭痛呼,聽見師父喝斥,趕緊收斂心神,專注於灶上。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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