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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夜深燈火上樊樓

  第287章 夜深燈火上樊樓

  宮牆雖能阻隔閒雜人等出入,卻隔不斷消息往來。

  

  吳記旬日入宮設攤,待到次日,其所獻三道菜品便已傳遍東京食行,諸多市井小店爭相仿製,因不知具體做法,僅憑菜名臆測,菜式、滋味較之原版,自是天差地別。

  京中正店大多不屑於此,素來只有市井食肆仿效正店,焉有倒反天罡之理?

  狀元樓或是首開此例者,但狀元樓本為正店末流,自然不能同內城正店相提並論。

  而在內城十二正店裡,礬樓又是最為特殊的一家。

  礬樓坐落於大內東華門外景明坊,商賈本於此間鬻售白礬,後易業為酒樓,沿用白礬舊名,故稱「白礬樓」。

  起初,礬樓東家亦如潘樓、任店、楊樓等內城正店,遣族中子弟打理店務。

  直至天聖五年(1027),因經營不善,酒樓「大虧本錢,繼日積欠,以至盪破家產」。

  此事竟驚動天聽,趙禎特頒詔令:凡願承包礬樓年銷五萬斤官酒者,即劃撥三千家腳店為其指定酒水分銷商。

  此後礬樓數易其主,落到現任東家馮舜朝手裡,請了位相熟且資深的食行掌柜打理酒樓事務,方才使礬樓扭虧為盈,乃至於在十數年間,便躍居京師七十二正店之首。

  這位力挽狂瀾的掌柜正是王辯。

  當其他正店還在探問、揣度吳掌柜的來歷,王辯已在第一時刻召集齊礬樓的一眾鐺頭,將吳記進獻的三道菜餚告知:「王某淺薄,這三道菜此前從未聽聞,不知各位鐺頭可有頭緒?」

  在他看來,吳掌柜是何來歷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官家嘗罷後龍顏大悅。足見其進獻之餚,必有過人之處。

  經營食肆,名氣、人脈、宣傳都在其次,滋味好壞才是關鍵所在。

  這本是最簡單的道理,可惜許多店家捨本逐末,靠擁躉捧場和虛假宣傳或可掙得一時繁榮,卻絕難維持長盛不衰。

  眾鐺頭皆搖頭稱否。

  礬樓的鐺頭無不是本朝頂尖的名廚,且來自五湖四海,連他們都前所未聞,可見這三道菜多半為吳掌柜自創。

  王辯又想起賜酺宴上,吳掌柜進獻的糖龍同樣是前所未聞的新餚,當時並未多想,手藝人有幾樣壓箱底的絕活兒再正常不過了。

  此時卻隱隱有種古怪之感,遂差人抄來一份吳記的食單。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食單上所列菜品竟十之八九皆是新菜!

  「許是新瓶裝舊酒,起了個新奇的名目,倒不見得樣樣出新。」


  說這番話的人是礬樓的首席鐺頭周端,曾也在宮裡當過御廚,與尚食郭慶師出同門,除非接待達官顯貴,如今已鮮少親自上灶。

  王辯雖掌一店之務,但他畢竟不是庖廚出身,後廚的管理基本都放權給周端,有關菜品的研發和改良,他從不插手,只反饋客人的意見,以便及時調整。

  眾鐺頭深以為然。

  各大食肆的主流菜品都是經過食客檢驗的經典菜式,即便出新,也只偶爾推出一兩道,斷不可能逕自替換掉整個食單。

  且不論頻頻推陳出新須費多少工夫,誰能保證推出的新菜必定受食客歡迎?

  想來不會有人做這等費力不討好的事。

  王辯打心底里認同周鐺頭的看法,但他素來務實,謹慎道:「是舊酒還是新酒,嘗過方知。」

  但想品嘗吳掌柜的手藝,卻非易事。

  賜酺宴後,吳記川飯便已門庭若市,雅間更是一席難求,坊間甚至有說書人為其著書立傳,大肆吹捧。

  昨日又得官家宣召,入宮設攤,今日的生意必定更上層樓。

  王辯略一琢磨,提議道:「不若來個以廚會友,雖不知這位吳掌柜是何許人也,但既為庖廚,定然久聞周鐺頭之名。若邀其來礬樓一敘,切磋廚藝,想來吳掌柜不會拒絕。」

  周端頷首稱善,他也有意試試吳掌柜的深淺。

  於是,王辯便動身親至吳記,叩開店門,表明身份。

  豈料夥計不為所動,只讓他午時再來。

  他早聽聞吳記有三條規矩,原以為是小說家言,不料竟是真的。

  他只好表明來意,這才見到吳掌柜。

  兩人商業互吹幾句,王辯切入正題:「不知吳掌柜此前可曾光顧過敝樓?」

  「慚愧,吳某雖早有此意,怎奈相距甚遠,始終未能成行。」

  這當然是客套話,吳銘從未想過專程上礬樓一探。

  王辯卻順著話茬道:「既如此,擇日不如撞日,吳掌柜今日若是得空,便上礬樓一敘,如何?敝樓的周鐺頭亦好創新求變,欲同吳掌柜以廚會友,二位定當一見如故,相得甚歡。」

  吳銘雖不識得這位周鐺頭,但既能在礬樓掌灶,定然是享譽京師的名廚。

  吳記入行不久,前輩相邀,這面子不能不給。

  他想了想說:「久聞礬樓夜市繁盛,今夜便上貴樓一觀東京夜景。」

  「甚好!王某當於戌時遣車馬相迎。」

  「不勞王掌柜,」吳銘擺擺手,「吳某自驅餐車前往便是。」


  他還打算順道擺個攤呢。

  「也好。」王辯點頭應下,「那某與周鐺頭便於敝樓恭候大駕。不擾吳掌柜營生,就此別過,今夜再會。」

  言罷,叉手一禮,翩然而去。

  送走王掌柜,吳銘返回灶房。

  「師父!」

  謝清歡已回到原位作埋頭抄寫狀,待師父掀起布簾,立時抬眸詢問:「今夜要上礬樓一探?」

  看她的神情便知她所想,吳銘斷然道:「你不能去,店裡的夜市還得由你和何廚娘操持。」

  「哦。」謝清歡本也沒指望師父會帶上自己,「師父下凡歷練,想來對凡俗庖廚所知甚少,該當不識得那位周鐺頭罷?」

  吳銘本想回廚房問何雙雙,聞言便停下腳步。

  這丫頭倒是挺善解人意,竟能精準抓住他的需求。

  「聽你的意思,你竟識得?」

  「清歡曾聽二哥提及。」

  謝清歡立時將她二哥所說如實告訴師父。

  得知這位周鐺頭竟與郭尚食師出同門,吳銘不免有些驚訝,隨口問:「那他與郭尚食的廚藝,誰高誰低?」

  「聽二哥說,十年前,應是郭尚食更勝一籌;現如今,周鐺頭已融合百家之長,單論廚藝,京中庖廚罕有匹敵者。當然,到底是一介凡俗,豈能同師父爭輝?」

  「你啊……」

  吳銘啞然失笑。

  他本不是愛聽奉承話的人,但被開山大弟子經常吹捧,也難免有些飄飄然。

  怪不得網上那些大師都喜歡收徒……

  吳銘板起臉道:「食單抄完了?」

  「在抄了!」

  謝清歡趕緊埋頭幹活。

  吳銘略顯無奈地搖搖頭,回廚房備料,同時將此事告知何雙雙和錦兒。

  如王辯所料,吳記川飯今天的客流量較往日翻了一倍不止。

  以往的熟客到店一瞧,只覺天塌了。

  門口排號的隊伍竟又變長了許多,中午開市不久,排號牌便被搶領一空!

  吳銘每天備料都有一定的餘量,今天全部賣光了都還不夠,不得不提前勸退排隊的食客。

  平時掐著打烊的時機光顧的熟客,如劉幾、二程等人,今日一如既往踩點登門,迎接他們的只有李二郎的一聲抱歉。

  得知吳記恰在今日更換了食單,推出諸多應季的新菜,偏生吃不著,不由得捶胸頓足,聽取哀嚎一片。


  二程不禁懷念起六月間遷居崇明門外的日子,每晚都能來吳記啃兩個雞爪,彼時客人寥寥,別提多清靜自在了。

  一眾老主顧以前擔心吳記生意冷清,還自發替吳記宣傳,可真當生意火紅起來了,又並非他們所樂見。

  還是過去好啊!

  同樣懷念過去的還有歐陽發。

  想當初,吳記但有新菜,他定是第一個嘗鮮的。俱往矣!現如今,連上吳記打個牙祭都得看弟弟臉色。

  他受歐陽辯啟發,與二郎三郎也已達成約定。

  怎奈三個臭弟弟不中用,壓根沒幾個錢,且都要上學,只能偶爾偷溜出來開葷。

  長此以往,何時才能重回頓頓大啖美食的美好時日?

  歐陽發痛定思痛,靠人不如靠己,是時候自食其力了!

  好歹也讀了十年聖賢書,我就不信連一日三餐的飯錢都賺不出來!

  賣晚飯時,客流甚至不減反增,好在吳銘已汲取中午的經驗,根據往日的客單量做出相應的規劃,還算忙而不亂。

  恰逢現代也是周末,兩邊生意都很好,今日堪稱開店以來最忙碌的一天,因此員工餐做得格外豐盛。

  夜市只經營吳記川飯一家店,客人雖然也多,但因為賣的是麻辣燙和涮羊肉,做起來相對簡單,稍微輕鬆些。

  三個廚娘操持夜市時,吳銘和張關索已駕著餐車趕往礬樓,途中遇見人流密集且有空地處,便停下來擺會兒攤,卻不售罄,仍留了些食材攜往礬樓。

  兩人驅車北行,至景明坊,那片三層相高、五樓相向的建築群已遙遙在望。

  礬樓不僅規模龐大,歷史同樣悠久,算得上是東京的百年老店,建成於太祖朝,真宗朝便已聞名遐邇。往來不乏達官顯貴,且多有擺譜顯闊的富商和二代。

  六十年後,宋徽宗將「與師師宴飲於此」,礬樓甚至特意在西樓最高處設一御座,「士民皆不敢登樓」。

  暮色四合,礬樓那東西南北中五座三層主樓仍燈火熾盛,遊人似蟻。各樓檐角皆懸掛碩大梔子形燈球,每一道瓦楞間各置蓮燈一盞,光耀滿街,真箇亮若白晝!

  樓與樓間以飛橋棧道相連,其上彩帛縛扎,亦綴滿燈燭,依稀可見客人往來穿梭其間。

  樓前是內城繁華地段,寬闊街衢已成喧闐夜市,時有絲竹管弦與行令呼喝之聲自樓內杳杳飄出。

  無名氏的餐車實在太過顯眼,兩人一車尚未抵達樓門前,已有大伯殷勤迎上前來:「吳掌柜!小的久候多時,這廂請!」

  立時又有小廝上前,欲替貴客停放餐車。


  儘管有兩界門的回收機制在,不怕別人偷東西,吳銘仍然放心不下,隨之同往。

  停罷餐車,王辯已親自迎出店外。

  一邊寒暄一邊朝西樓行去,五座主樓里唯有西樓臨街且面向皇宮大內,是以宴請多在西樓,更顯盛情。

  甫一進店,便聽得叮叮噹噹的珠落玉盤聲,隨後爆發出一聲怒喝:「哪個鳥人!看爺爺不把你腦袋擰下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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