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邋遢大王

  「七娘!」

  吳瓊喚回女兒,責備道:「莫要亂跑,怎的這般不聽話!再胡鬧,下回定不帶你來了!」

  𝖘𝖙𝖔9.𝖈𝖔𝖒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王蘅乃王安石次女,堂姊妹中排行第七,故喚七娘。

  她不辯駁,只踮腳舉起荷葉包:「我買了滷肉!可香了!」

  「你呀!」

  吳瓊指尖輕點女兒額頭,接過荷葉包展於掌心,轉而對猶自凝神賞畫的王安石道:「相公,莫看了,橫豎也買不起的。」

  王安石並未抬眼,仍細細端詳眼前這幅花鳥畫。

  但見雀翎以細如毫髮的筆鋒鉤就,敷彩濃麗鮮潤欲滴;枝頭花瓣暈染由深及淺,瓣緣一線空光宛若天生。雖無款識鈐印,然看這精妙絕倫的筆致和鮮活艷麗的賦色,確得黃居寀的幾分真傳。

  賣畫者自是言之鑿鑿地聲稱此乃黃居寀的真跡,正獻殷勤,聽見這句「橫豎也買不起」,立時閉嘴坐回椅子裡。

  「正因不買,方有閒心品賞。」王安石流連於畫中風景,「若買回家中束之高閣,怕是一歲半載也難得觀覽一回……」

  話音戛然而止,他忽然翕動鼻翼,循香扭頭看向妻子手中的荷葉包:「這是何肉?竟這般異香?」

  「七娘買回來的。」

  王蘅略顯得意地揚聲道:「店家說,這叫香鹵豬頭肉!」

  「豬頭肉?」王安石微感錯愕,「倒是稀罕……」

  「豈止稀罕!」吳瓊已拈起一片入口細品,「這滷肉端的香入魂里了!」

  吳瓊這一夸,王安石畫也顧不得賞了,畫上的花鳥再活靈活現,怎及眼前的珍饈實在!

  伸手便欲抓肉,卻被吳瓊「啪」地打落手背。

  「瞧你那手!」她輕輕蹙眉,「上哪兒弄的泥污墨漬,教你抓過旁人如何吃?待我等用罷,自有你吃的。」

  「這……」王安石盯著荷葉里油亮的肉片直咽唾沫,「長幼有序,這未免不合禮法。」

  「你十日半月不沐浴不浣衣,便合禮法了?」

  王安石一時語塞,無法反駁,只能眼睜睜看著三人分而食之,饞得他喉頭接連滾動。

  吳瓊將肉分給兒女,王雱、王蘅嘗罷同樣讚不絕口。

  半份的量並不多,其實就八片薄肉,每人只得兩片。

  待三人吃罷,王安石這才拈起自己那份,將兩塊肉一併吞下。

  醇香筋糯的滋味瞬間撞開齒關,未及細品,囫圇嚼幾下便徑直滑下喉去,唯剩滿口的椒桂鮮香迴繞不散。


  「妙極!」

  王安石撫掌大笑,順帶將指尖油漬往衣裳上抹了抹,看得吳瓊眼皮狂跳。

  此時此刻,什麼花鳥畫、什麼黃居寀統統不想了,他只想吃肉。

  伸手朝荷葉上抓去,一下愣住。

  啊!這便沒了?

  區區兩片薄肉還不夠他塞牙縫的,舔舔唇邊餘味,越發覺得不過癮,轉頭問女兒:「這滷肉在哪兒買的?多少錢一份?」

  「在吳川家!」王蘅遙指吳記川飯的布招,「我只買了半份,本來該給十文,店家誇我伶俐,只收了我八文!」

  她尚且年幼,識字不多,「吳記川飯」四字只識得吳(還是因娘親姓吳)和川。

  全家目光齊刷刷投向小女兒手指的方向,立刻看到了「吳記川飯」的布招,以及並排掛出來的GG詞。

  空氣突然安靜,氣氛略有些微妙。

  唯有小七娘渾然未覺,舔著嘴角美滋滋提議:「我們再買些滷肉給阿姐帶回去罷!」

  ……

  「師父!你快看!」

  見王安石一家突然往這邊走,謝清歡興奮地喊起來。

  吳銘其實早有預料,這小丫頭多半要把人全家都引來。

  倒不是吹牛,他滷的豬頭肉何等滋味?別說那個拗相公,便是廟裡的和尚吃了,也得立地還俗!

  忽然想起這裡是相國寺,這話可不興亂說,趕緊默念:「罪過罪過,佛祖莫怪……」

  今日的王安石並不邋遢:衣裳漿洗得乾淨,連領口都服帖壓實;面上洗得乾淨,鬍鬚也休整過,顯出些清爽氣色。

  吳銘敢打賭,絕對是王夫人替他仔細拾掇過。

  說起這位拗相公,雖是個邋遢大王,幸而娶了一位不嫌棄他的賢妻。

  二人伉儷情深,堪稱模範夫妻,王安石亦終生不納妾,甚至連吳瓊私下買給他的美妾,也硬給退回去了。

  這等品性,在北宋的一眾高官顯貴里不說絕無僅有,反正吳銘只知道兩個。

  另一位不是別人,正是王安石如今的知交、未來的政敵——司馬光。

  「七娘!你慢點!」

  王蘅哪裡顧得上娘親的呼喊,撒開腳丫便噠噠噠噠衝到攤前,脆生生嚷道:「滷肉好吃!我還想吃!」

  吳銘正在糾結要不要「認出」對方,畢竟現在的王安石才三十五歲,官職不高,只是個群牧判官,雖在朝中頗有名望,但罕有平民百姓知曉。

  忽然傳來的喊聲治好了他的糾結:「王介甫!」


  王安石一家此時已走至攤前,聞言循聲看去,但見人潮里擠著三個發須斑白的老人,其中一人正振臂招呼,不是歐陽修又是何人?

  「歐公!」

  王安石當即迎上去。

  說起來,自慶曆二年進士登科起,歐陽修便屢次上書舉薦其才。

  然王安石刻意疏離「京圈」,自請外放,輾轉州縣十餘載,雖蒙歐公青眼,卻始終緣慳一面。

  直到去年王安石入京赴任,兩人才有過幾次短暫的會面,也只是循禮酬酢,並未深交。

  他本是孤峭脾性,不喜應酬和攀附,不料反倒因此成就了清流之名,更令歐陽修等人另眼相看。

  吳銘趁機詢問:「敢問夫人,貴官可是臨川先生?」

  吳瓊驚訝:「你竟識得我家相公?」

  接下來是吳銘最喜歡的環節,他張口便誦:「飛來山上千尋塔,聞說雞鳴見日升。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

  背詩千日,用詩一時。

  拜你們這群背誦並默寫天團所賜,他沒把《傷仲永》倒背出來已經算是克制了。

  誦罷正色道:「先生這首《登飛來峰》,連瓦子裡的說書人都能默誦,我雖是個廚子,幼時也在鄉塾開過蒙的。」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