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訂宴

  吳銘將大雜燴分作四份,蓋在飯上,特意給老爸那碗堆出小山尖。

  「爸!端飯!」

  吳建軍大步邁進後廚,徑直抽出筷子品嘗徒孫的手藝,沖緊張兮兮的謝清歡豎起大拇指:「不咸不淡,非常下飯!」

  吳記川飯這邊,店堂里依舊空蕩。

  李二郎攥著抹布反覆擦拭桌椅,心中惴惴。

  招不來客人,自是他辦事不力,昨日尚能藉口有雨,今日卻免不了要挨一頓罵。

  

  聽見灶間傳來腳步聲,他更覺羞愧不安,慌忙起身欲向掌柜的請罪,吳掌柜卻並未訓斥他,只把青瓷盤擱在桌上,溫和道:「可是餓了?吃些點心。」

  李二郎愣了下,喉頭微動,眼眶驀地發熱:「掌柜的,我……」

  「坐下吃飯。」

  吳銘利落截斷話頭。

  李二郎把到嘴邊的酸話就著飯咽下去,扒飯速度比平時快了許多。

  見他吃得香,謝清歡忍不住問:「如何?」

  李二郎抬起手背抹去嘴角油漬,口齒含混語氣卻篤定:「掌柜的手藝自是東京城裡獨一份!」

  謝清歡撲哧一樂:「這頓便飯出自我手,怎敢與師父相較?」

  李二郎慌忙改口:「謝鐺頭的手藝自也是極好的。」

  褒獎總歸令人心情愉悅。

  謝清歡嘴角噙著笑,目光幾次掠過師父端坐的方向,想討問評價,又怕自取其辱,終究沒敢開口。

  她自己都不滿意,更遑論師父?

  廚娘多侍奉中貴飲食,衣襟須整潔得體,舉止須從容大方,她倒好,烹製時手忙腳亂,新換的工作服也染成黑一塊黃一塊的,哪有半點儀態可言?

  一念及此,嘴角的笑容便消失了,謝清歡端起餐盤默默進食。

  幸而味道不算太壞。

  兩家店都只在飯點營業,吳建軍吃完午飯就回老爺子家睡午覺去了。

  吳銘也正欲摘下檐角布招,閉店打烊,麻繩剛解到一半,忽聽得一聲喊:「且住!」

  循聲看去,但見一襲青衫廣袖踏著巷陌積水快步而來,方頜闊額國字臉,正是昨日兩度照面的年輕書生。

  吳銘叉手行了一禮:「實在不巧,小店業已打烊……」

  青衫書生自然便是林希,他輕擺廣袖,笑道:「非為果腹,特來訂宴,貴店可做得酒宴?」

  「做得!」

  吳銘答得爽利,心下卻發虛。他只知宋時酒宴的規矩章程與現代大相逕庭,卻不知其所以然,此刻顧不得細究,難得有貴客登門,先應下來再說。


  「敢問相公貴姓?」

  「免貴姓林,暫寓興國寺客院。六人席面,明日午時用膳,須兩鮮果、兩乾果、兩蜜餞、兩咸酸、下酒八盞——不知貴店的美酒是何家所釀?」

  吃一塹長一智,吳銘不答反問:「林相公可有偏好?」

  林希略一沉吟,說道:「清風樓離此地不遠,便煩請店家沽取三壇上品玉髓。」

  「使得。」

  吳銘頜首應諾。這回是真得去清風樓沽酒了,私釀終究犯禁,醉翁純屬意外,能不賣就不賣。

  「賓客中僅兩位相公來自蜀地,下酒菜式還望店家酌情自定。」

  「吳某省得。」

  林希自褡褳里取出兩串銅錢:「定錢兩百文足陌,不知夠否?」

  「足矣。」

  理論上講,一陌即一百文,可實際上,由於宋朝缺銅,坊間多以七十五文作一標準陌,與之相對的便是足陌,不少分文的意思。

  吳銘接過定錢掂了掂,這幾日數錢串錢,給他練出手感來了,一掂便知八九不離十。

  「有勞了。」

  林希拱手告辭,方轉出半步,忽又折返回來,笑道:「險些忘了緊要的,那兩位蜀地相公曾在你家用過飯,特意叮囑要飲涼茶,還望吳掌柜多冰鎮兩壺。」

  「可是眉州蘇氏?」

  吳銘竟然絲毫不覺得意外,他只是有點鬱悶,有正兒八經的好茶不喝偏要喝飲料,小孩子麼!

  「正是蘇家昆仲。」

  若非知曉二蘇鍾意此家,他豈會選在這等無名小店設宴?

  吳銘扯下布招時,林希的皂靴聲已遠在巷口。

  這哥們甚至連價碼都沒問,真不怕我訛他呀……

  不問也好,真問起來吳銘反倒答不上來,他沒吃過本朝的高檔酒宴,壓根不了解市場價。

  轉頭看向二郎,後者正在掃地,儘管地上不染纖塵。

  「這席面該收多少銀錢?」

  李二郎撓了撓後頸:「某隻曉得正店的菜品單賣是一個價,放在酒宴里便是另一個價……」

  還是謝清歡見多識廣:「以內城正店為例,同樣規格的一桌酒宴少說十貫起,酒錢另算。罕有人會在無名小店設宴,以弟子愚見,不宜超過一貫……」

  見師父眉毛一挑,趕緊改口:「然則師父的手藝超凡脫俗,豈是尋常食肆能比?縱收他們兩貫亦不算逾矩。」

  「便定兩貫。」


  吳銘當即拍板,又問:「下酒八盞,分量如何?」

  所謂下酒八盞,非是指八道下酒菜,而是指客人打算行八盞酒,每盞酒須佐以兩道菜,即十六道菜。

  這十六道菜不能一次性上齊,酒過一盞,便呈兩品,以小碟分裝,送至各位客人面前。

  謝清歡坦言相告:「菜碟約莫掌心大小,每味不過三箸之量,師父可記得狀元樓的肉鮓?取半碟之量即可。」

  吳銘心下瞭然,這般分量乘個六和尋常一份相差不多。

  正要開口詢問葷素羹湯的配比,開山大弟子已娓娓道來:「葷十素四羹湯兩盞,此為最低規格。葷菜須有羊肉、河鮮、飛禽、腰肚……」

  經過一番討論,師徒倆最終敲定了菜單。

  「客人要的鮮果、乾果、蜜餞和咸酸,師父作何打算?不妨列個單子,我與二郎明早買肉時,順道買回來。」

  「你與二郎只管沽酒,此事無須操心,為師自會籌備。」

  吳銘還沒想好買什麼,不過嘛,鮮果、乾果、蜜餞、咸酸——前三個顧名思義,咸酸指的是醃製或醬漬的蔬果——自然是從現代進貨性價比更高。

  「掌柜的!」正在刷碗的李二郎忽然喊話,「店裡的菜碟怕是不夠周轉!」

  「我省得。」

  吳銘推門重返21世紀,左右無事,現在便去市場裡逛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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