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教書先生與富家千金
第153章 教書先生與富家千金
「這又是哪兒?」
陳兮一環望四周,只見天上濃雲滾滾,地上人頭攢動,自己現在好像處在……古代的菜市場之中。
血水沿青石板縫漫開,雨點砸爛蔫菘菜。
人群擠蹭著湧向刑告,踩爆的荔枝濺出猩紅瓤肉。風掀飛半張告示,露出「千刀」二字,鐵鏈響動混著驚籠雞鳴,濃雲漏下一道光,恰照著台上試刃的劊子手,以及……那位一身囚服的女子。
陳兮看到那穿著囚服的身影時,心下不禁一沉。
他抓來一旁人,問:「老鄉,敢問這是作甚?」
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了一下台上,「孤月女俠被官府抓獲,今日問斬了,大家都來圍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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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月女俠?」陳兮有些困惑:「老鄉,孤月女俠是何人?」
那老鄉古怪看了他一眼,道:「孤月女俠你都沒聽說?那可是江南聞名的高手啊!」
「……我是塞外來的,還真未有聽聞,老鄉能否跟在下說說,這是何奇人?」
「跟你說了也無妨,咳咳!」
老鄉上下打量了陳兮一眼,清了清嗓子,道:
「說到這孤月女俠,姓蘇,名九兒,也不知哪裡習得一身好武義,這人初次聞名,是一人獨闖滁州鹽梟總壇。
她趁著雨夜,一劍劈開千斤玄鐵閘,連殺七十二名販毒鹽梟,最後將主犯釘死在刻著「天下太平」的御賜牌坊上,一戰之後名聲大噪。
隨後,因為上任知府私征「龍王稅」,蘇九兒孤舟橫渡湍流,一人對上了知府重金豢養的整支「黑鱗衛」
她引黃河浪作劍勢,浪尖懸停的水珠皆成劍氣,破甲八百不沾濕衣角。船歌皆添「青鋒過處濁浪分」的唱詞,此次名滿江南。
還有還有啊……」
那人越說越得勁,說起這孤月女俠往事繪聲繪色,道:
「那西域妖僧,以童男童女煉「長生脂」,蘇九兒為了對付他,假扮獻祭新娘,混入祭壇。在喜服下面藏著九十九枚浸透火油的銀針,拜堂時,天女散花射向磷火燈,瞬間引燃整座地宮。
妖僧喚出銅甲屍傀圍攻,她竟用合卺酒的酒氣助長火勢,劍走火龍焚盡邪祟。
那一夜滿城百姓都看到了火龍沖天,不少人都聽到,夜色之下孤月女俠殺了那妖僧後暢快大笑。」
對於這孤月女俠所作所為,這人如數家珍,除了這些大案外,劫富濟貧,除暴安良,殺惡人,懲貪官,說著說著更是與有榮焉。
陳兮皺眉,看著此時被壓在菜市場上,那模樣悽慘的蘇九兒身影,道:
「可是這麼強的一代女俠,那又是如何被官府抓住?」
「哦,是這樣的,這月上旬,本城百姓假意遭大盜侵擾,苦不堪言,求助古月女俠出手,其實暗中早已聯繫了官府,在那城中百花樓里埋伏上百高手,四大捕快齊出,這才把這孤月女俠給拿下。」
陳兮不禁氣笑了,問:「這麼一個斬奸除惡,除暴安良的女俠,你們江南百姓為何要這般聯合官府害她,而且……」
他看著此時菜市場,人群瘋狂,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何等惡人。
「誒,你這就有所不知!」
那老鄉一臉洋洋得意,說:「城北的不淨先生說了,這蘇九兒必然是吃過仙丹妙藥,不然怎能年紀輕輕有般功力?連四大神捕也險些拿不下她。
這仙丹藥效,還在她的體內,若是能她它一口肉,說不定就能跟她一樣成了那萬中無一的絕世高手,即使分不到肉,喝到她一口血,也延年益壽啊……」
……
「蘇九兒!私刑刺官,其罪當剮!」
知府扔下的斬簽,竟是她當年散給流民的施粥木牌,只是「濟」字被刮改成「祭」。
蘇九兒忽然想起殺第一個貪官那夜,跪滿長街的百姓求她,求她砍慢些:「讓這狗官多嚎幾聲,抵得過我們十年怨氣」。
此刻,同一條街,卻是擠滿了舉著陶碗,等著她千刀萬剮後瓜分她血肉的男女。
隨著知府宣布判刑,剮刑開始。
第一刀,剔在左肩,人群爆發歡呼。
底下陳兮想上去把人救下,但是這時他發現,自己一身神力,各種能耐,此時通通沒了。
他身著布衣,站在人群之外,只是這菜市場中平平無奇一路人,只能看著上面的蘇九兒受千刀萬剮。
雖然即使知道此處不過幻境,但是看著這一幕,陳兮心中感到沉重。
又是一刀,割在她臂膀之上,第三刀,第四刀……蘇九兒咬著牙,一聲不吭,臉頰上汗如瀑布表明著她此時的痛楚。
底下人們在瘋搶,高舉的陶盆,爭奪著她身上的血肉,所有人的臉變得模糊起來。
她光著腳,披頭散髮,幾十斤重的站枷壓在他後頸,讓她只能腦袋難以抬起。
身上暴露的肌膚越來越多,一道道刀割之下,本來曼妙的軀體,此時也跟春光無關,只是一片爛肉枯骨,但是因為她二階君命實力,即使這般悽慘了,依舊還剩一口氣未斷絕。
其實在三十多刀時,蘇九兒便已經疼得神志不清,她眼神恍惚,看著底下拿這鍋碗瓢盆來接她血肉的人,面前一個個,本來都是熟悉的面孔,如今卻慢慢變得如此模糊。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隱隱之中,耳旁好像有人跟她說話。
「唉喲唉喲,看到了嗎?」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所保護得百姓。」
「你救的那個癆病書生,現在正撿著你腿上的肉——上個月他娘親咳血,是你割了手腕血做藥引對吧?」
「瞧見左邊穿藍褂子的婆子了麼?你從火場裡搶出她小孫子,現在她攥著你半截腸子要泡藥酒治她老伴的風濕。」
「哈哈哈,快看快看,你前天還給群城西孤兒分炊餅呢,他們嚼著你的脾臟說『俠女的肉比觀音土香多啦』。」
「回頭看看吧,你背後哪是什麼『萬民傘』?分明是一千隻沾著人油的爪子,等著把你撕成條兒,蘸醬吃呢。
你曾經護著的百姓,現在都恨不得吃了你……」
蘇九兒此時就剩下最後一口氣,渾身已經不似人形,只覺得耳畔聲音吵得她心煩。
她有氣無力罵了一聲:「別,別吵……」
便是這時,整個菜市場的人都注意到,被千刀萬剮卻從始至終不吭一聲的孤月女俠,這時居然晃晃悠悠抬起了腦袋。
她看向人群某個方向,看向那邊剛剛跟人討論她的陳兮,張了張嘴,因為身上劇痛,聲音顫顫巍巍,解釋道:
「四大神捕…打不過我的,那,那天只是我狀態,狀態不好……」
說完,便氣絕,失去生機。
「……」
這時候是關心這事得時候嗎?那個暗中在她耳畔蠱惑之人,心中早已積攢起滿腹怒火,怒然道:
「第三次,第三次輪迴,這人到底怎麼回事,感受到了這麼多次人性污濁,還不清楚嗎?
這個世界不是吃人,便是被吃,都這樣,大家都這樣,為何還要掙扎?」
「她當真是如此冥頑不靈?!」
「而且到底什麼是『裝逼』啊?為什麼在靈魂深處對『裝逼』有這麼深的執念?」
就在這時,旁邊又傳來另一人聲音,那人嘆了口氣,道:
「不急,若能玷污這顆赤子之心,她產生的惡意,將是不弱與一位大羅天層次的惡骸……再次開啟輪迴吧。」
「大人給的『十世輪迴』只夠讓她輪迴十次,若是十次都不行……」
「十次輪迴結束後,會引爆她所有輪迴的記憶,我倒是不信,她的心真是金剛所鑄。」
「那就再開啟輪迴吧。」
「再啟輪迴吧。」
「……」
「話說……剛剛,怎麼突然感覺有什麼異樣的感覺?」
「有嗎?只是你最近太累了吧。」
「大概吧。」
……
第一世,蘇九兒是嶺南藥堂女醫師。
結果教會的醫院,污衊她疫苗含妖術,菸農們為了領取教會救濟銀,集體指認她剜死嬰眼睛入藥。
她被綁往十三行碼頭石刑處決時,她救過的女孩們搶著朝她扔第一塊石頭——因洋人許諾扔中者賞一塊奶糖。
第二世,蘇九兒是深夜背學生過河看病的山村教師。
……
第三世,她是名滿江南的女俠,懲惡揚善,劫富濟貧,一劍霜寒十四州,最終菜市場前千刀萬剮……
第四世,她是洛陽絲綢巨賈之女。
她穿金絲繡牡丹的綢裙,髮髻嵌滿珍珠和紅寶石。雪白手腕戴翡翠鐲子,腰間玉佩叮噹響,看著來者,問:
「你就是我爹聘來的先生?你會教什麼?」
陳兮看著面前蘇九兒,心裡有一萬個槽要吐。
你是說,面前這幅富家千金打扮的,是我那個滿口東北碴子味兒的體育生師妹?
你的人設已經嚴重ooc了你知道嗎?
而且明明身高、外貌、音色全都沒變,為什麼你那板上釘釘的身材,變成這麼恐怖的鼓囊?
幻境裡夾帶私貨是吧?
「……什麼都教。」
就在這時,一個丫鬟從旁屋過來,一臉困惑:「小姐啊,後廚說今早出爐的大肉包,剛剛一看少了四個,是不是你吃了去?」
蘇九兒咳嗽兩聲,有些心虛看了這新來的先生一眼:「我,我沒吃……」
「咦?奇怪……怎么小姐你身上一股肉包的味道……」
那丫鬟看到蘇九兒,困惑極了,甚至都忘了旁邊還有男子,直接問:
「小姐,小姐你胸口怎麼腫起來!!」
「哎哎哎哎——!!」
陳兮面無表情,轉身離開。
沒有錯了,還是他的沙雕師妹。
「辰時來課堂,不准遲到,今日講《貞觀政要》。」
陳兮沒生活在古代,不過他通過『善聽命』,透過幾百上千之人,看過不一樣的世界,其中就有不少的古人。
只是,看過是一回事,這般親身生活在一個早已過去的時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在這大院子裡走了一圈,觀摩了一番此處世界,這些人的服飾,竊竊私語的丫鬟,蜂鳥落在花間……一切都無比真實。
幻境,陳兮知道,現在所處的,大概就是不淨財為蠱惑蘇九兒所製造的幻境。
這是一個處處針對著蘇九兒,充滿著惡意的世界。
說是要他將蘇九兒帶回現世,但是到底要如何施為,老薑頭也沒有明確跟他說啊。
不知該如何,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第一面就給先生落了個不著調的印象,蘇九兒感覺自己後面的日子不會太好過,但是當她辰時來到課堂,先生卻半句未提方才之事,而是認真給她上起了課。
一點也不計較自己如此有失體統的玩鬧嗎?說不定……你是個很不錯的教書先生!
就是不知到這人在上面嘰里咕嚕說些什麼,聽不懂啊……
偶爾假裝自己在認真念書,其實心裡想著,這人絕對猜不到,在他課堂上一副榆木腦袋的自己,其實是常年扮男裝,賑濟流民,更私建「女子鏢局」,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高手!
只要一想到,自己這樣一個大高手,卻用不學無術的富家千金偽裝自己……她甚至開始幻想,腦子裡設定劇情,意淫哪天自己迫不得已,在他面前展現身份。
一想到那般場景,想到這教書先生那時候震驚的表情,蘇九兒心中便一陣暗爽。
當然,她自然是不會讓身份暴露,女子鏢局行過許多『正義之事』,若是敗露,還會連累家裡。
「再走神,我便將你方才荒唐之事告訴你爹娘。」
還在意淫的蘇九兒渾身一僵,狠狠看了這人一眼,她知道,今日,他們算是結下樑子了。
不過,後來的相處里,師生二人倒是還相安無事。
只是不知為何,蘇九兒總是會覺得奇怪,覺得這位叫陳兮的先生看自己的眼神,總感覺像是能把她看穿一樣。
難不成這人也是個高手?
某次,她暗中用飛石打他膝蓋,教書先生一個不慎落了水,模樣頗為狼狽,但她也得出這人絕非高手的結論。
只是次日教書先生看自己的眼神,便陰惻惻的,好像知道昨日是她出手,而且已經把仇記下了的模樣。
看到這幅模樣的教書先生,蘇九兒只是裝傻,等教書先生轉過身時,咧著嘴偷笑。
這些日子,她跟先生關係處得還不錯,教書先生能力強,還得到了父親賞識,在她府中當了個不小的管事。
雖然先生年歲不比她年長多少,但是性格比她沉穩得多,日子一久,她便掩蓋不住自己那率(憨)真(傻)性格。
有時候覺得自己又說了些什麼蠢話,感到懊惱,但是看著先生一副習以為常,雲淡風輕的模樣,便覺得自己在對方面前,就像個滿是童趣的小輩吧。
其實,我是一代大俠,是大俠!
不過,偶爾她又覺得,這樣還真不錯。
這樣的日常,一直到某日夜半,他撞見她將染血的波斯彎刀,藏進書匣里。
她心裡暗道一聲糟糕,然而次日,他依舊一副無事人般繼續授課,只是授課內容特意選講《刺客列傳》。
蘇九兒一聲不吭,那天是她上課最認真的一天。
這樣的日子,便在風平浪靜之間,一天天過去著。
某日,他瞥見硯台下壓著米粒黏的密信,午時改算「三船粟米過潼關」的例題。答案錯標「八百石」,恰是她今夜需劫的貪官存糧數。
某日,她為了去救遭權貴蹂躪的歌姬,盜走父親貢品級的火浣布。他不動聲色,在帳冊添足「蟲蛀三十匹」
某日,晨露未乾時瞥見她裙角沾著運河青苔,午後突改《水經注》講「砥柱三門」——那暗礁圖正是今夜劫鹽船的關鍵路徑。
……
……
……
秋決,前夜暴雨,囚車裡的蘇九兒看見他,拎著滴水的燈籠立在刑部門口,他用盡了手段,買通文書篡她年齡,讓她免過凌遲酷刑。
……
劊子手刀落之前,她舌尖嘗到一絲絲甜味,那是他今晨塞進牢飯的飴糖味道。
她看向場下圍觀之人,底下好多百姓都是被她暗中所救,但是她身份敗露,也是因為這些百姓,只因……只因能換取官府那五兩銀子。
大概是為了讓自己心中罪惡感降低,此時這些被自己所施救過的人,看著她時全都面目可憎,罵著著她的那些『罪名』。
但是人群之中,只有一人不同。
即使她要被砍頭了,教書先生依舊是那般平靜淡然。
真好啊
她其實很想像他這樣,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因為她覺得,那樣真的很裝。
她就想當那樣逼格滿滿的人。
只是可惜,教書先生什麼都教,就是不教這個。
從剛才開始,耳畔就一直有人逼逼叨叨,真是煩都煩死了。
給你爹閉嘴!
臨死之際,蘇九兒看向那邊的先生,露了個大大的笑臉。
——
PS:這書是單女主,蘇九兒跟陳兮的關係,一直都是師兄和師妹,而且刻畫上其實他們二人更像是菩提和猴子這種師徒。
可能把蘇九兒這個角色寫成男的就不會讓讀者產生太多浮想,而且寫成男的也不會影響劇情,但是寫成男的,就又沒那麼好看了。
這書除了晚晚大帝,所有角色,都不會跟男主有男女感情的方面描寫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