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上學
第1009章 上學
「當心!」有人在滿是揚塵的廢墟里大喊,「布魯!」
這聲呼喊幾乎就比建築廢料崩塌的動靜早了那麼一絲的空檔。
優菈·布魯,這個不情不願的建築垃圾清理工,兼自學成才的護盾法師,將雙手舉過頭頂,調動身體裡的白色法術力,讓一道蒼白朦朧的光之穹頂在她和擠到她身邊的工友們頭頂成型。
這種事在柯達亞區的建築工地里發生得實在是太頻繁了,優菈的工友們早已非常清楚,在坍塌發生時,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優菈身旁。
混凝土和鋼筋像是雨點般落下,可薄如蟬翼的護盾始終堅挺如初,將一切落在上面的重物盡數彈開,任由它們哐啷啷地砸在工地上。
墜落停止了,優菈維持著護盾,盯著頭頂一眨不眨,直到確定這次塌方暫時告一段落,才撤去護盾。
她的工頭已經大步朝她走來。那是個虎背熊腰的食人魔,出身勤工聯,也忠於勤工聯o
當新非瑞克西亞的入侵結束後,他對於允許優菈加入清理隊這件事曾公開表示過懷疑:「一個細皮嫩肉、一心想要鑽進秘聞幫的丫頭片子能頂什麼用?」那時清理隊裡其他的工人都附和地笑了起來,於是,優菈那僅剩的一點另謀高就的想法也被她自己打消了。
並非她喜歡建築垃圾清理工這種工作。相反,她恨這份工作。
當新非瑞克西亞入侵新卡佩那時,人們一開始還以為抵達的是好幾百年都不曾見過的天使,絕藝盟曾對他們表達的熱烈的歡迎,隨後便集體成為了新非瑞克西亞的幫凶,流淌著黏糊糊的黑油,渾身的肌肉和筋膜都暴露在外,樣子慘極了。
洞境樹讓新卡佩納這座高高在上的城市跌了個大跟頭,也讓優菈·布魯和她的家人從爬上高地園的幻夢中,跌到柯達亞區潮濕悶熱的空氣和永遠做不完的體力活里。優菈曾在高地園最好的法師學校里接受教育,但現在卻連補衣服的錢都出不起。
可那又怎麼辦呢?
新卡佩納七成的城區毀於一旦,許多人丟了性命,高地園的法師學校也徹底消失了。
要不是城市崩塌的時候優菈正好在家,用自己的護盾法術幫助全家躲過一劫,那麼她現在可能連建築垃圾清理工的活都找不到。
畢竟她能得到這份工作,可全賴工頭的姐姐是她哥哥在她這個年紀的好友。正是這份微弱的人脈,才讓優菈在與另外一名勤工聯工人的競爭中獲勝。
當然,勤工聯從來出不了什麼護盾法師,而她的本事已經救過工友們太多次,因此招來了她並不想要的目光。
「布魯。」食人魔工頭咬字很硬,「我的那個提議,你考慮過了嗎?」
「考慮過了,先生。」
「拿定主意了嗎?」
優菈收斂了表情,讓自己看起來儘可能的中立。她需要這份工作,不只是為了她的家庭,也是為了她自己她需要接受高等教育,否則在新卡佩納永無出頭之日。
「我還在跟父母商量。」優菈不帶任何表情地說,想要儘可能地客觀中立。
但從食人魔工頭臉上的表情來看,顯然還不夠中立。
「這可是個大機會,能為你打開許多扇門。」
「我明白,先生。」
「或許那不是你期盼的門,可如今高地園沒了,我看秘聞幫短時間內是不會敞開大門的。要是你真想認真幹這一行,你在勤工聯里也能闖出點名堂來。」
「我明白,先生。謝謝您,先生。」如果有人足夠熟悉優菈,就能明白她的禮貌不過是在婉拒。
她的基礎教育是在高地園念的,新卡佩納的上城區,整個城市最接近天空和太陽的地方,如果你不像天使那樣擁有一雙翅膀,那在高地園生活,就是一個新卡佩納人在他們的家鄉能抵達的最高處。
可現在,優菈站在高地園的夢想和她們一家都已經跌落柯達亞區的粉塵里,清理高地園和法師學校的廢墟,成了優菈每天的工作。
在新非瑞克西亞的大侵攻開始前,優菈曾堅信整個新卡佩納都沒有什麼能阻擋她向上
攀爬的力量。
好吧,這話確實不假。新卡佩納確實沒有這樣的力量。但在城外,在其他時空,還有不在平她夢想和抱負的力量:新非瑞克西亞幾平毀掉了新卡佩納的一切,如果不是他們在大侵攻的緊要關頭忽然停止,恐怕所有新卡佩納人都會變成滴淌著爍油的怪物。
如今新非瑞克西亞的入侵部隊和新卡佩納的廢墟躺在一起,等著優菈和工友們前去收拾。
一開始,沒人清楚新非瑞克西亞到底是怎麼失敗的,在工友們的閒談中,優菈得知了「末日」這個詞,因為新非瑞克西亞遭遇了「末日」,所以他們失敗了。這話跟沒說有什麼區別呢?
借著下工的哨聲,優菈結束了和食人魔工頭的對話,在柯達亞區的街道上飛跑起來。
她從沒想過要做一個不快樂的人,但柯達亞區的一切都把她困住了,她和父母、弟妹擠在一間狹窄的公寓裡。年幼的弟妹仍然把柯達亞區的新生活當成一次遠離上城區的度假,而父母的工資只是勉強維持戰後的生活,年輕的優菈不得不在工地上打工,賺錢補貼家用。
優菈決定不再思考所有和未來有關的一切,用奔跑甩開那些煩惱,至少在它們追上來之前,優菈能夠享受片刻的自由。
在家門口,優菈放慢了腳步,喘著氣用鑰匙打開了門鎖,然後側身擠進一間塞滿二手家具和兒童玩具的客廳。
空氣里滿是煮蔬菜的味道,還有她媽媽正在烤制的晚餐。
可優菈現在還顧不上想吃的,至少在洗完澡之前不行,那股味道只會讓她反胃。
優菈還沒來得及把髒兮兮的工裝夾克脫下來,就聽到父親的呼喚從廚房裡傳來,聲音嚴肅。
他是扶濟社的簿記員,一心想要把優菈許給自己效力的家族,事實上那裡也確實是新卡佩納擁有最多護盾法師的地方。
優菈深吸一口氣,抬起下巴,走進廚房。
全家人都在,除了她年齡稍大的弟弟他在另外一個工地上工作。孩子們捧著盛滿果切的碗,那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父母坐在小餐桌的兩端,母親一臉疲憊憂慮,父親手裡則拿著一封信。
優菈立刻鎖定了它,紙很厚,看起來很昂貴,只有真金白銀才能堆出來的質感。
更重要的是信封的印章,她記得那個形似一顆星星的印章。
就在差不多一年之前,那時她剛剛和父親辦完高地園法師學校的入學手續,正捧著冰淇淋返回位於上梅齊奧區的家中。
他們在路上遇到了一個肩膀上站著貓頭鷹的女人,那人身披藍色、綠色和白色相間的法師袍,用料不是優菈能說的上來的任何一種,但僅憑肉眼觀察,就能看出那件法師袍的昂貴和奢華。
那個女人自稱克蜜娜教授,來自斯翠海文大學,想要邀請優菈前去就讀。
雖然當時優菈和父親警惕且有禮貌地拒絕了,但那位自稱克蜜娜教授的女人確實曾經展示過和擺在桌上這封信類似的東西。
「那是什麼?」優菈發覺自己的聲音在狹窄的廚房兼餐廳里似平過於響亮了,帶著一種她自己都不熟悉的期盼,而且還收不回去了。
「一封錄取通知書,優菈。」父親把信推給她,「這是給你的————來自阿凱維沃時空的斯翠海文。」
優菈察覺到心臟狠狠跳躍了一下,撞在她的胸膛上,隱隱作痛,甚至把從底下浮上來的希望和渴求給噎在了喉嚨里。
這份情感是如此純粹,如同陽光流淌進了她的血管,好像在高地園法師學校的歲末迎新宴上啜飲金圓,似乎整個世界都向她伸出了友善之手。
優菈儘可能地維持著冷靜,雖然如今已經不太可能,但她還是按照秘聞幫的要求規範著自己,如果臉上的表情太豐富,和別人搞情報交易的時候可就太容易露底了,優菈臉上的功夫還沒精湛到可以誤導他人,從她和食人魔工頭的談話就能發現這一點。
所以她只是讓自己看起來不要過於激動:「哦?」
她假裝思考了一下問:「那個————呃,克蜜娜教授,她又上門拜訪了?」
布魯先生有些好笑地看著自己女兒雪白的臉頰上騰起好大一抹紅暈,然後盡力維持淡然的模樣。他早知道優菈進不了什麼秘聞幫,甚至妻子供職的樂舞會都更容易因為她的美貌來邀請她。
「不。」布魯先生說,然後滿意地看著女兒臉上的紅暈有所消退,「錄取通知書是從那家新開的郵局送來的。通過預兆路。」
預兆路是新非瑞克西亞的大侵攻失敗後出現的新玩意。
那一天幾乎全新卡佩納活著的人都看到了,把新非瑞克西亞送進他們城市的巨大金屬樹木燃燒了起來,化為一團虛無,從那之後,預兆路就在各個時空間開啟,無論是誰都能通過這些入口前往多重宇宙的其他時空。
優菈不清楚別的地方是什麼樣的,但在新卡佩納,預兆路被各大家族把持著,想要使用預兆路的人必須付錢購票,才能前往另外一個時空。
除此之外,把持著預兆路的家族似平還藉此和其他時空的勢力搭上了線,開展了貿易、運輸、郵政之類的跨時空業務。
優菈能夠猜到克蜜娜教授是什麼人,鵬洛客,一群天賦異稟的法師,能夠在不同的時空之間遊走,在預兆路打開之前,鵬洛客們就往來於各個時空了。
據說在新非瑞克西亞入侵之前,就有鵬洛客開始在時空之間活動,警告人們被入侵的威脅。可沒有那個時空會平白無故相信一個來自其他世界的陌生人,或許這就是新卡佩納在第一輪入侵中幾近陷落的原因吧?
總而言之,如果鵬洛客克蜜娜教授能親自到場,表達對優菈天賦的欣賞,那她可能會被巨大的喜悅送上雲霄——至少也是屋頂。
不過通過預兆路送來的錄取通知書也不賴,足夠腳踏實地,而且顯示出一所能夠跨時空招生的魔法大學的矜持。優莉可沒忘記自己和父親曾拒絕過他們一次,能領到通知書對優菈來說就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我們仍然不清楚斯翠海文和那個克蜜娜教授是怎麼知道你的。」布魯先生給自己的女兒介紹錄取通知書的附件,「但事情就這樣發生了。而且還願意提供一個名額,招你進入他們的預科班。學費和雜費全免,不過我們付不起單間宿舍的額外費用。除此之外還有一張穿越預兆路前往阿凱維沃的票。」
優菈知道那張票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脫離柯達亞區的機會,不僅僅屬於她,同樣也屬於她的家族。
優菈不記得父親還說了些什麼其他的東西,但就算不記得,她也能猜個大概,扶濟社的那一套唄,律法師,然後身穿白、藍、金的得體服飾,用巧舌和魔法為家族爭取利益。
她實在無暇顧及父親的話,滿腦子就只有幾個字:「我要去上學了。」
當她跟著母親走出廚房,穿過小小的公寓走向她的房間時,仿佛踩在雲端那樣不真實。
「你明天就走。」她母親一下子就讓腳底的觸感有了真實的重量,「我們得收拾行李了。
優菈實在沒有多少行李可以收拾,甚至很難裝滿一個行李袋,但她對此毫不在意,也從未感覺柯達亞的陰霾距離她如此遙遠。
「我去給你熨裙子,最漂亮的那條。」母親拍了拍優菈的肩膀,「今晚睡個好覺。」
優菈知道是哪條裙子,她現在只有一條能稱得上是漂亮的裙子,藍色的連衣裙,很襯她雪白的皮膚,白金色的頭髮和布魯的家族姓氏,當然在父親看來,也很襯扶濟社的名頭。
只不過優菈上次穿上那條連衣裙,還是在朋友的葬禮上。
大侵攻剛剛過去的那段日子裡,葬禮一場接著一場,持續了那麼久,就好像永遠不會結束,久到讓人覺得還沒埋葬完死者,就會先耗盡了生者。
優菈從朋友的葬禮上回家後,曾暗自發誓不再穿它,算是對那位已故友人的致敬,但現在她別無選擇,因為她只剩下那一條還算得體的裙子了。她總不能穿著工裝褲去斯翠海文上學吧?那是所法師學校,又不是建築工學校。
漫長的夜晚很難熬,優菈費了很大功夫才勉強進入睡眠狀態,但一陣光怪陸離的夢境後,家人就把她從床上拽了起來,告訴她兩個小時後馬車就要出發。
優菈站在門口和家人一一道別,擁抱年幼的弟妹。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所有布魯都驚訝怎麼會有人在這個時間上門拜訪。
優菈帶著疑問打開了門,門口站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擁有幾乎完全相同的輪廓和眼睛。
他們自我介紹道:「布魯小姐,優菈·布魯小姐在家嗎?我們是蘿婉·肯理斯和威爾·肯理斯,來接你去上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