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托科家族
第165章 托科家族
海岸旁的大道上,一小隊人馬踏著黃昏的微光,向東北而行。
兩個全副武裝的騎士舉著象徵家族威望的大旗走在最前方,三個民兵充當嚮導,緊緊跟在隊伍中央的貴族身旁。
隊伍末尾跟著幾隻騾子,騾子的身上馱著厚重的包裹,顯然裝滿了禮物。
「哥哥,還有多久才能到啊……」
一個小腦袋從中年貴族的胸前探出來,立馬被初春的料峭寒風刺得一激靈,又縮回長兄的懷抱,將頭埋進他溫暖的胸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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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快了,我們加把勁吧。」
貴族將披風蓋在幼弟的身上,雙腿輕夾馬腹,騎乘馬小跑起來,打著響鼻,呼出陣陣白霧。
「大人,前方有個村莊,要不要休息片刻?」
一個嚮導見狀,好心發問。
貴族看了看即將落下的太陽,本欲拒絕,又瞥見自己懷中可憐兮兮的幼弟,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
「文森特!」
貴族叫來一位年老的騎士。
「大人,什麼事?」
「你帶上一位嚮導,去前方的村子探探路,為我們備好食物和熱水,順便買一輛好一點的馬車。」
「這裡的路況比南方好,應該不會再陷進泥濘了。」
「是!」
老文森特拍拍胸脯,帶上一位嚮導,駕馬疾馳向前。
月亮升起,馬隊抵達村落,老文森特帶著村裡的教士和長老,恭迎在酒館門前。
長老認出了旗幟上的藍白波浪家徽,快走幾步,上前迎接。
「向您致敬,伊庇魯斯的專制公,托科家族的尊貴客人,歡迎您來到伊亞查村。」
「這裡是羅馬人的土地,受君士坦丁皇帝和伊薩克皇帝的保護。」
「我是這裡的長老,如果您有所需要,請向我說明,我會盡己所能滿足您。」
托科家族族長,伊庇魯斯專制公萊納爾多將幼弟抱下馬,呼出一口寒氣,在胸前畫上一個十字。
「你好,我是萊納爾多·托科,從阿爾塔而來,前去帖撒羅尼迦拜見羅馬人的皇帝,路過此處,感謝您的的招待。」
萊納爾多並不客氣,向長老說出了自己的需求。
「我們長途跋涉,有些疲倦,請你為我們準備熱水和食物,還有可供休息的房間。」
「除此之外,還請伱幫我打聽打聽,附近是否有空餘的馬車可供出售。」
長老點點頭。
「您的侍從已經將這些告訴我們,您需要的東西早已準備好。」
「至於馬車,村裡的五輛馬車前些日子被車夫趕去拉里薩城,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如果您實在等不及,可以先用我的驢車。」
萊納爾多稍顯遺憾,不過還是謝絕了長老的好意。
他轉向慈眉善目的老教士,微微頷首。
「祝您安康,神父。」
「如果可以,在休息之前,我們還想進行一次禱告,來感謝耶穌基督一路上的祝福和庇護。」
「村里只有一間正教堂,尊敬的閣下。」
「如果您不介意,我當然沒有什麼意見。」
教士看著萊納爾多,親吻了一下胸前的正教十字架。
萊納爾多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搖搖頭。
「無妨,請您為我們準備吧。」
「大人!」
身旁的騎士們連忙用拉丁語喊道,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君主。
「遲早的事罷了。」
萊納爾多丟下這句話,牽著幼弟,走向破舊的小教堂。
第二天一早,雞鳴聲將萊納爾多吵醒,他推開房門,走向餐桌,坐在幼弟和老文森特的身邊。
「就在前不久,查士丁尼皇子率軍經過我們這裡,就坐在你那個位置,對我們村自釀的葡萄酒讚不絕口……」
「他應該比你大一點,大概高出一個頭吧。」
長老坐在小男孩對面,比劃著名向他講故事。
見萊納爾多到來,長老和教士站起身,向他行禮。
「大人,嘗嘗我們的葡萄酒和果醬麵包吧,都是村民們自己生產的。」
長老笑著說道。
「可惜哥哥不讓我喝酒,不然肯定也要嘗嘗……」
小男孩一邊囫圇咽著口中的果醬麵包,一邊惋惜地說。
「查士丁尼皇子也是偷偷喝的,當時米哈伊爾侯爵去征討叛亂了,沒人敢管他。」
「後來呢?」
小男孩的好奇心頓時被勾了起來。
「伊薩克皇帝知道後,把他揍了一頓,然後把東邊原屬於一個突厥貴人的葡萄田賜給我們村。」
「自此之後,來這裡喝酒的人絡繹不絕。」
長老飲盡杯中酒,顯然頗為自豪。
萊納爾多拿起一片麵包,裹上粗糙的蘋果醬,放入口中。
桌上的食物擺得滿滿當當,除了普通的麵包和葡萄酒外,還有鹹肉,豆子和各類蔬菜,一盤蘋果,一盤不知名的海鮮,雖然質樸,但也豐盛。
「你們每天都吃這些嗎?」
萊納爾多指指木桌。
「因為您的到來加了一些,但也大差不差。」
長老看了看桌上的食物,眼中閃過一絲緬懷。
「要是您在聖誕節當天來這裡,能享用到的美食更多。」
「去年的12月25日是我們趕走突厥人後度過的第一個聖誕節,我們終於不用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各個村莊都舉行了盛大的慶典,遊行的人群歡天喜地,人人帶著笑顏。」
「哦?」
萊納爾多有些詫異。
「你們這裡在半年前還屬於奧斯曼人吧,短短半年,就有這麼大的變化?」
「伊薩克皇帝用了什麼妙招?」
長老笑了笑,指向餐桌上的食物。
「這裡並不貧瘠,地里能產出小麥和燕麥,樹林裡有水果和獸群,海洋里也有充足的魚蝦。」
「半年前,麵包躺在奧斯曼人的倉庫,水果掛在突厥貴人的果林,樹林裡的牲畜和海里的魚獲,都屬於那位布爾薩的蘇丹。」
「在他們眼裡,我們與牛羊無異,繳納繁重的稅賦,吃進嘴裡的東西卻都是蘇丹的恩賜。」
「查士丁尼皇子的大軍將突厥人趕走後,將倉庫里的小麥賜予我們,將林地和海洋的開採權授予我們,將奧斯曼人的工具和耕牛送給我們。」
「這些東西,三年之內,都是免稅的。」
「在沒有稅賦的情況下,光是收穫奧斯曼人在田裡留下來的麥子,再搭配上樹林和海里的產出,就能富足一整年。」
「剩下來的糧食越多,新生兒就越多,人們身上的新衣服就越多。」
「大人,別小看了農民,我們有自己的智慧,有自己的生存方法。」
「我們不需要什麼妙招,只要上面的人不亂來,自己就能活得很好。」
長老邊喝邊說,微醺之下,顯然有些感慨。
「一百年前,我的祖先生活在君士坦丁堡的城郊,是根正苗紅的君士坦丁堡人。」
「當時的皇帝為了養兵,派人把他的麥子強搶一空,祖先迫不得已,攜家帶口南下避難,在此生根發芽。」
「這麼多年,不收稅的皇帝,還是第一次見。」
萊納爾多沉默,小男孩卻是張口問道。
「伊薩克皇帝的大軍那麼厲害,又不收稅,他是靠什麼來養兵的呢?」
「那就不知道了,也許靠上帝的恩賜吧。」
長老在胸前畫上一個十字。
「我聽義大利商人說,伊薩克皇帝殺了很多人,搶了很多東西,是真的嗎?」
小男孩冒失地問道。
「卡洛!」
萊納爾多一巴掌拍在卡洛的頭上,疼得他眼淚汪汪。
「哼,拉丁商人的話可不能信。」
長老冷哼一聲。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麼樣?」
「誰叫他們不出生在羅馬呢?」
「要我說,是條狗都得托生在羅馬。」
正說著,酒館外傳來馬嘶車轔之聲。
「長老,神父,都運回來了。」
「哦,好,我馬上來。」
幾人來到酒館外的空地,只見五輛馬車上,綁著繩索的奴隸魚貫而下,雙目無神,空落落地看著腳下的大地。
「這次的品相都不錯,鄰村的幾個人眼睛紅得很,哈哈……」
車夫從車架上跳下來,敞開外衣,大聲笑著。
「嗯,這次你家先挑!」
「快把人都叫來,按順序挑選,不准爭吵!」
長老說道,分派人手通知每家每戶。
「花了多少錢?」
「不多,皇帝連賣帶送,二十個壯勞力才六十個杜卡特。」
「十幾個女人也不貴,村裡的鰥夫一人一個。」
「十個孩子不花錢,由神父大人統一教導,學會希臘語後免去奴籍,加入我們的村莊。」
「有了他們,我們新開闢的土地就不用擔心拋荒了……」
車夫興奮地搓著手。
「這是最後一批了,村子的規模只有這麼大,聽說拉里薩附近的幾個大村莊一次性來了百來個柏柏爾奴隸,那才叫熱鬧……」
「哥哥,我們走吧……」
萊納爾多正看得出神,小卡洛躲在他的身後,拽了拽他的衣袖。
「好吧,是該走了。」
萊納爾多嘆一口氣,將卡洛抱上馬。
托科家族的隊伍悄悄地走,正如他們悄悄地來。
「哥哥,我們這次見到了伊薩克皇帝,應該怎麼辦呢?」
馬背上,卡洛看著自己心不在焉的長兄,不禁問道。
「聽文森特說,伊薩克皇帝恐怕不會允許我們繼續統治阿爾塔,新占領的約阿尼納也得交出去……」
「恐怕是這樣。」
萊納爾多沉重地點點頭。
「就在前不久,皇帝的一支偏師與當地義軍配合,攻下了斯科普里城,將整個馬其頓收入囊中。」
「現在,除了保加利亞外,突厥人在歐洲的領土只剩下一座勢單力薄的帖撒羅尼迦,正在大軍的猛攻下搖搖欲墜。」
「如果他對我們發起進攻,成群的艦船會切斷我們和外界的聯繫,勇猛的鐵甲聖騎兵會把我們的軍隊撕成碎片,強大的火炮會把我們的城堡一個接一個擊破。」
「但是,哥哥,您不是常說,君士坦丁皇帝是我們的姑父,有了這層關係,他應該不會對我們如此野蠻吧?」
萊納爾多古怪地笑了笑。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確是他的姑父,他父親的妹妹是老皇帝的第一任妻子,但未能誕下一兒半女。
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兩個兒子,分別是第二任和第三任妻子所出,與托科家族沒有什麼關係。
「也許吧,正是因此,我們還有談判的餘地。」
「聽說萊昂諾爾皇后即將分娩,如果是個女孩,我會為你求親。」
「伊薩克皇帝吃軟不吃硬,我們態度這麼好,想必會有一個不錯的結局。」
騎隊繼續前進,遠方的炮火聲和喊殺聲由遠及近。
道路盡頭奔來一支騎兵,血紅色的軍服上,叼著染血利刃的老鷹迎風飛舞。
「站住,前方正在打仗,所有人禁止通行!」
萊納爾多下馬,亮出自己的身份,與趕來的斯拉維斯騎兵交涉。
帖撒羅尼迦到了。
……
夜深了,圍城部隊的中軍大營里,以撒焦急地等在床前,看著妻子臉上細密的汗珠。
「我都說了,就算在迦太基出生,小傢伙也是我的孩子,沒人敢質疑他的身份……」
以撒握住萊昂諾爾的手,將一枚金質十字架放在她的手心。
查士丁尼也趴在床頭,歪著腦袋仔細瞧著母親挺起的大肚子。
皇后再次懷孕之後,以撒再三囑咐,就在迦太基分娩,不用前往紫衣貴族宮,以免路途顛簸。
萊昂諾爾在這一點上顯得頗為倔強,明明答應得好好的,最後還是逼著亨利副艦隊長帶她北上。
艦隊在摩里亞半島登陸後,一路北上,行至帖撒羅尼迦城下時,被以撒攔住,說什麼也不讓她繼續前行。
要知道,保加利亞地區還在馬哈茂德帕夏的掌控中,色雷斯附近並不安全,時常會有游騎南下,劫掠鄉間。
「你說,這一次會不會是一個女孩?」
萊昂諾爾鬢髮散亂,臉上卻笑意盎然。
「你準備給她取個什麼名字呢?」
正說著,萊昂諾爾突然神情一凝,牙關緊咬,汗如雨下。
「陛下,皇子,皇后即將臨盆,請你們迴避。」
以撒惡狠狠瞪了產婆一眼,握了握萊昂諾爾的手,拉著查士丁尼離開營帳。
今夜的月光分外明亮,夜幕下的帖撒羅尼迦城像是一位溫婉的美人,靜靜躺在薩羅尼基灣的懷抱里。
軍營中一片靜默,士兵們從營帳里探出頭來,好奇地等待著新生命的誕生。
以撒見狀,乾脆解除了禁令,士兵們小心翼翼地向大營靠攏,臉上帶著期待的微笑。
「陛下,如果是個男孩,我們能不能放個假,喝點酒,與您分享歡樂?」
人群里,一個膽大的士兵起鬨道,頓時響起一片應和之聲。
「不管是男是女,攻下帖撒羅尼迦後,大宴三天,縱情享樂。」
歡呼聲響起又停息,大家屏息凝神,聽著營帳中的動靜。
哇——
嬰兒的啼哭聲響徹大地,產婆撥開門帘,抱出一個健康的孩子。
「陛下,恭喜您,是位公主。」
以撒點點頭,接過自己的長女,高高舉起,將新生命的氣息帶往整片軍營。
「她降生在帖撒羅尼迦,這是主的旨意。」
「既然如此,就叫她薩洛尼卡。」
薩洛尼卡,古色薩利公主之名,帖撒羅尼迦得名由來,預示著色薩利的勝利。
「主帶來了新的生命,預示著羅馬人的勝利。」
「為我和這個孩子攻取那座城市吧,羅馬的士兵們,願主與你們同在。」
「萬歲!」
呼聲響徹雲霄,刺破天際,驚塌了殘破的城牆。
1458年3月1日,羅馬帝國長公主薩洛尼卡出生在帖撒羅尼迦的城郊,當天凌晨,羅馬軍團將鷹旗插在了這座城市的上空。
自此,巴爾幹戰爭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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