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風波再起
第146章 風波再起
黑海之濱,君士坦丁堡。
大皇宮中,時年52歲的君士坦丁十一世站在花園裡,彎著腰,低下頭,靜靜地看著搖籃中熟睡的小兒子。
夕陽照在父子倆身上,將君士坦丁鬢間的少許白髮染成金色,也把嬰兒的臉蛋照得紅撲撲的,顯得分外溫馨。
去年年末,瑪拉夫人成功誕下一名男嬰,君士坦丁老來得子,將其命名為曼努埃爾,以此來紀念自己的父親,先皇曼努埃爾二世。
四年前,查士丁尼的出生給瀕臨毀滅的帝國帶來了希望,君士坦丁堡和比林奇舉行了盛大的遊行典禮,慶祝繼承人的誕生。
一年前,阿萊克修斯的出生更是被視作帝國中興的象徵,在君士坦丁堡之戰中贏得的巨大聲譽使得整個地中海世界的基督教國家派來了祝賀的使臣,送來的禮物堆滿了整座花園。
然而,相比於自己的兩個侄子,小曼努埃爾的出生就顯得落寞許多,幾座教堂為新皇子的誕生敲鐘祈福,塞爾維亞大公為自己的外孫送來了鍍金的搖籃,除此之外,君士坦丁十一世只舉辦了一場小規模的慶典,邀請自己的幾位親近大臣分享老來得子的喜悅。
為此,瑪拉夫人倒是頗有微詞,不過也沒有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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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士坦丁可是知道,得知新出生的嬰兒是位皇子後,比林奇的不少大臣當即建議以撒將曼努埃爾接到黑城堡進行教育,說白了就是變相的監禁。
讓老父親感到欣慰的是,自己的長子以撒倒是沒有對幼弟的出生有什麼不滿,送來了不少禮物,還將曼斯雷蒂海軍造船廠新下水的一艘三桅帆船以他的名字命名,表達了自己的善意。
恰如君士坦丁所料,曼努埃爾的出生帶來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不少人明里暗裡前來拜訪,試探他的口風,試圖藉助這個剛出生的嬰兒來挑撥君士坦丁和以撒父子之間的關係。
這些人中,有君士坦丁堡的部分貴族和宗教人員,有威尼斯和熱那亞的一些商人,也有塞爾維亞大公布蘭科維奇的使節。
君士坦丁非常清楚,在長子以撒的帶領下,東羅馬帝國枯木發新芽,逐漸煥發出與二十年前截然不同的蓬勃生機,但也不可避免地傷害到不少人的利益。
君士坦丁堡的部分傳統羅馬貴族非常不喜歡以撒,認為他過分青睞異族人,破壞了羅馬民族的純潔性。
可事實是,包括宰相,外交大臣,軍事大臣和帝國議長在內,以撒的絕大多數軍政高官都是正兒八經的老君士坦丁堡羅馬人,只不過拒絕承認傳統貴族們自認「高人一等」的特權。
希臘正教會的不少神職人員也對以撒頗有微詞,認為他背叛了傳統正教,不僅允許亞美尼亞使徒教會,科普特正教會等教派在他的北非領地上自由活動,還與羅馬公教會眉來眼去,妥妥的異端。
可事實是,儘管以撒迫於形勢給予了他們宗教自由權,但從未想過更改領地的主流信仰,暗中給予了希臘正教會許多其他教派沒有的便利。
至於拉丁商人,他們喪失了在君士坦丁堡的免稅特權,自然對以撒恨之入骨。
可事實是,以撒雖然收回了免稅特權,但從不妨礙他們進行正常的商業活動,不僅將領地的各處商港對他們敞開,還在西非的遠洋貿易上為他們提供了不少優惠。
作為一個在政壇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政客,君士坦丁十一世當然對此一清二楚,對於這些人的挑撥置若罔聞,後來乾脆閉門謝客,將他們全部趕到宰相盧卡斯大公和外交大臣斯弗朗其斯的府上。
年過半百的他已經不再年輕,增長的年歲使他的身體大不如前,早年的憂思和在君士坦丁堡之戰中落下的暗疾傷害了他的健康,每逢雨天便隱隱作痛。
與年齡一同流逝的,還有曾經剛強的意志和精神,曾經在書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的他,現在稍微處理一些繁瑣的政務便心力交瘁。
君士坦丁堡守住了,奧斯曼帝國敗退了,長子事業有成,幼子嗷嗷待哺,兒孫健康,茁壯成長,帝國日漸繁榮,中興有望。
如此這般,他已別無所求。
於是,當國內國外的野心家們登門拜訪時,他總是感到一陣接一陣的煩躁,將這些糟心事全部推給自己的幾位心腹大臣。
暴脾氣的盧卡斯大公會將他們痛罵一番,然後趕出門外,斯弗朗其斯則是會耐心地請他們喝上一杯咖啡,微笑著聽他們說完自己的訴求,將送來的禮物盡數收下,在感激的目光中讓他們回去等消息,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值得一提的是,奧斯曼帝國蘇丹穆罕默德二世不知出於何種心思,也為曼努埃爾的出生送上了賀禮,給瑪拉夫人捎來了一封厚厚的信。
君士坦丁沒有試圖利用皇帝和丈夫的權威強行干涉二人之間的信件往來,只是靜靜地看著瑪拉夫人讀信時顫抖的手和紅腫的眼眶。
這件事情發生後不久,瑪拉夫人燒光了與穆罕默德二世的所有信件,閉門謝客,專心致志地撫育自己的幼子。
也是在這件事情發生後不久,原本風波平靜的巴爾幹半島再起烽煙。
奧斯曼帝國蘇丹穆罕默德二世率軍西征,目標塞爾維亞。
大軍很快進抵西北邊境,勢如破竹,將阿爾巴尼亞聯盟趁著君士坦丁堡之戰占據的幾座城鎮盡數收回,斯坎德培見奧斯曼勢大,率部縮回克魯耶山脈,暫避敵軍鋒芒。
接著,穆罕默德二世領兵北上,威逼塞爾維亞大公布蘭科維奇,要求他斷絕和東羅馬帝國的同盟關係,重新向奧斯曼帝國稱臣納貢,同時交出富饒的科索沃地區。
塞爾維亞公國內山脈縱橫交錯,耕地面積狹小,養不活大量人口,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豐富的礦藏儲備,科索沃地區的新布爾多金銀礦更是布蘭科維奇大公的命根子,不可能輕言放棄。
於是,布蘭科維奇大公召集封臣,集結軍隊,南下科索沃,誓要禦敵於國門之外。
塞爾維亞聯軍與奧斯曼大軍在科索沃的荒野上交戰,血戰三場,三戰三敗,被戰帥馬哈茂德統轄的大軍打得落花流水,丟盔卸甲而逃。
1455年10月30日,穆罕默德二世率軍進占科索沃,拿下了富饒的新布爾多金銀礦。
倉皇逃回首都的布蘭科維奇大公自知不敵,一方面重新集結部隊,準備與奧斯曼帝國抗爭到底,另一方面向匈牙利王國和東羅馬帝國派出使節,請求支援。
「陛下,夜深了。」
君士坦丁想著心事,一時竟忘了時間。
身後的瑪拉夫人望著父子倆溫馨的畫面,也不忍直接打破,直到夕陽落山,天色徹底暗淡。
君士坦丁點點頭,在幼子的臉上輕輕一吻,示意早早等候在一旁的乳母將孩子抱回皇宮。
「塞爾維亞大公求援,你有什麼想法?」
目送著乳母的身影走遠,君士坦丁看向瑪拉夫人。
他知道,自塞爾維亞和奧斯曼開戰以來,前前後後有幾波使者拜訪瑪拉夫人,請求她說服君士坦丁十一世出兵救援。
隨著戰爭情況愈發危急,瑪拉夫人儘管表面仍舊平靜如水,但心中還是免不了波瀾起伏。
早在以撒和杜拉德大公談論聯姻之時,瑪拉夫人就對此表示抗拒,反對塞爾維亞與東羅馬帝國的聯盟,請求父親靜觀局勢變化,不要輕舉妄動。
可是,急於改變自己惡劣內外局勢的杜拉德大公將女兒的反對置之不理,執意將她嫁給君士坦丁。
對此,瑪拉夫人只有悲嘆。
她在幼時即被送往奧斯曼宮廷,深知奧斯曼帝國的強大,對巴爾幹半島的國際局勢也有著比較深刻的了解。
在她看來,作為一個夾在奧斯曼帝國和匈牙利王國兩大強權之間的小國,塞爾維亞國內貴族勢力也大致選邊站隊,完全獨立自主是顯然不可能的,若是想繼續延續下去,只能選擇依附其一。
既然匈牙利王國的匈雅提家族與塞爾維亞的布蘭科維奇家族水火不容,那麼相對開明的奧斯曼帝國,就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
至於與困守孤城的東羅馬帝國結盟,則是一步臭棋,將會使塞爾維亞陷入危局之中,哪怕東羅馬帝國贏得了君士坦丁堡之戰,隱隱有死而復生之象,這個結局在短時間內也不會有所改變。
事實證明,她所預料的完全正確。
就像是巴列奧略家族的前幾任皇帝一樣,東羅馬帝國的伊薩克皇帝是個老奸巨猾的君主,從來只以自己的利益優先,根本不會為了塞爾維亞的領土完整與奧斯曼拼命,很可能連牽制兵力都懶得去做。
至於君士坦丁十一世,他倒是與巴列奧略家族其餘眾人都不同,是個真正品德高尚而熱烈真誠的貴族,但也對此無能為力。
在瑪拉夫人的推算中,伊薩克皇帝很可能會坐視塞爾維亞衰弱到一定程度,再高調加入戰爭,贏得巨大聲譽的同時,將這個巴爾幹小國納入自己的掌控。
只可惜,也許是對國內貴族選邊站隊的情況感到憂心,急於尋找外來盟友鞏固自身地位,也許是單純地被伊薩克皇帝的花言巧語迷得團團轉,老而昏聵的杜拉德大公終究還是答應了聯姻的請求,也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自從奧斯曼帝國出兵的那一刻起,塞爾維亞的命運已經不再由自己掌控,而是被迫置身於各大勢力博弈的漩渦之中。
奧斯曼帝國,東羅馬帝國,匈牙利王國,無論最終誰勝誰負,塞爾維亞都不可能回到曾經的獨立地位,只能成為談判桌上的籌碼。
弱小並非原罪,不自量力才是。
瑪拉夫人輕嘆一聲。
「陛下,在我看來,以撒正在北非作戰,帶走了大部分兵馬,暫時抽不開身。」
「君士坦丁堡兵力空虛,自保有餘而進取不足,只能對奧斯曼大軍稍作牽制,無法及時支援。」
「我建議您向塞爾維亞修書一封,建議他們先行尋求匈牙利王國的支援,等待北非戰事結束,再做下一步考量。」
向匈牙利王國尋求支援,說得輕巧,但操作起來必將阻力重重。
先不談匈牙利王國內部哈布斯堡家族和匈雅提家族愈演愈烈的政治鬥爭,也不談杜拉德大公與白騎士匈雅提之間的仇恨,光是塞爾維亞國內的親奧斯曼派正教貴族就足夠杜拉德大公好好喝上一壺。
這樣一來,就算杜拉德大公能夠和白騎士匈雅提放下芥蒂,一同抗敵,贏得戰爭,他花費數年好不容易整合起來的國內局勢又將變得分崩離析。
這恐怕就是那位外人眼中光輝萬丈的聖戰者內心深處最願意看到的吧?
瑪拉夫人努力將雜念從腦海中甩出,不再多想。
「那就只能暫時如此了。」
君士坦丁點點頭,望向西邊的天空,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真是多事之秋啊。」
……
1455年初冬,戰爭繼續,穆罕默德二世一方面開始拉攏塞爾維亞國內親奧斯曼的貴族,另一方面加緊了對於塞爾維亞國土的侵蝕,穩紮穩打,步步緊逼。
奧斯曼帝國大軍壓境,一座座城鎮接連陷落,截止到12月初,南塞爾維亞已經全部丟失,北塞爾維亞的局勢也十分不穩,不少貴族已經時刻準備拋棄布蘭科維奇家族,投靠新的主人。
杜拉德大公逃往西部海邊,頻繁向各國派出使節,請求增援。
面對大公的求援,各國紛紛做出了自己的反應。
阿爾巴尼亞的斯坎德培領兵進駐西北海岸,攻下了幾座奧斯曼的聚集點,接應大公的殘餘部隊。
瓦拉幾亞的弗拉德三世原本以為自己才是穆罕默德二世的第一個目標,得知塞爾維亞遭襲後哈哈大笑,趁著這個好時機加緊了對於反對派大貴族的清洗,同時借兵給仍在流亡的斯特凡三世,支持他奪回摩爾達維亞的統治權。
東羅馬帝國對塞爾維亞的遭遇表示了極大的同情,但迫於北非戰事抽不出手,請杜拉德大公堅定守住,靜待局勢變化。
匈牙利王國則是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哈布斯堡家族的小國王「遺腹子」拉迪斯勞斯對奧斯曼的西侵非常慌亂,怒斥匈雅提自作主張,惹出事端。
由於性格原因,匈雅提家族在匈牙利王國的人緣實在太差,整個朝堂上幾乎都是一邊倒的指責和謾罵。
匈雅提·亞諾什氣得拂袖而去,宣布將會獨自抗擊強敵,在領地上召集軍隊,同時加緊了對於塞爾維亞的掌控。
1455年12月26日,在奧斯曼帝國的強大軍事壓力之下,北塞爾維亞部分親匈牙利的貴族發表聲明,邀請匈雅提進入塞爾維亞,抗擊穆罕默德二世的西侵。
鑑於兵員尚未完全到位,匈雅提決定暫時採取守勢,將楠多爾白堡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下,派遣長子匈雅提·拉斯洛負責守衛。
這座堅固的堡壘位於多瑙河和薩瓦河的交界處,曾是塞爾維亞王國的舊都,扼守著巴爾幹山脈通往匈牙利大平原的重要門戶,鎮守著匈牙利王國的南大門,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除了楠多爾白堡,這座遍體白色的城市還有一個廣為世人所熟知的名字。
貝爾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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