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琥珀

  第429章 琥珀

  「該死的————你們這群傢伙,用這種白痴一樣的辦法擾亂食祭,難道真覺得靠這樣就能讓儀式停下來嗎!」

  女王歷2000年,資格認證考核,最後一項考核的考場。

  考核已然中斷,但食祭結界之中的戰鬥卻沒有結束。

  此時此刻,林小璐一行人剛剛結束了一場戰鬥,對她們的敵人一獸子羊踟躕施以滯魔術,然後將其綁在一處樹幹上。

  當然,羊踟躕對此自然是十分不滿的。

  一「四打一的小人!攪局者!垃圾!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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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死死盯住箭根薯:「開始食祭前還在那裡說什麼我會把所有人都殺死」這種大話,結果轉頭就投敵!我怎麼會遇到你這種隊友!」

  對此,箭根薯只能默默別開視線。

  倒也不是什麼愧疚之心,而是她很清楚這些獸子一包括自己平時都是什麼樣的精神狀態,拿什麼大義、道德、友愛去批判她們都是雞同鴨講。而若是拋開這些東西,自己的確算是個「叛徒」,所以沒什麼好解釋的。

  「你才是白痴吧,從你們這些傢伙開始在考場搞破壞開始,我們就沒必要跟你說什麼道義了啊。」

  林小璐緊了緊捆住對方的絲線:「輸都輸了,就不能稍微有點風度嗎?像只瘋狗一樣在這裡大喊大叫,吵死了。」

  「輸?呵。」

  羊踟躕立刻瞪向林小璐:「你以為自己這樣算是贏了?箭根薯和薄荷難道沒告訴你這個笨蛋嗎?食祭在只剩最後一個人之前是沒辦法結束的,你們就算現在能抱團,最後還是必須自相殘殺到只剩一個!」

  「哦,說了啊。」

  林小璐點點頭:「所以就必須要互相傷害嗎?」

  羊踟躕聞言一愣。

  林小璐繼續道:「把你們這些腦子不清晰的傢伙全都控制起來,再把所有殘獸都討伐掉,接下來靜靜等國度救援不就好了?」

  「哈?」

  羊踟躕冷笑:「我還以為是什麼呢,你不會以為外面現在很安定吧?」

  「嗯,這個也知道,大概率你們的人也在別的地方鬧事吧?」

  林小璐點頭:「所以呢?」

  「所以?所以根本不會有人來救你們!連這種道理都想不明白?」

  羊踟躕大聲道:「你們怕是想不到吧,現在這個時間點,恐怕女王都已經被蜂大人他們刺殺了!現在整個國度上下都亂成一鍋粥,魔法國度已經完蛋了!」


  「————啊,果然是目標是女王啊。」林小璐微微挑眉。

  「果然是女王?」

  「看來她說的是真的。」其他幾人也議論紛紛。

  「不是,怎麼她都知道你不知道啊?」薄荷問箭根薯。

  「唔唔————難道我從一開始就不被信任?」

  箭根薯也露出有些動搖的表情:「就因為蜂那傢伙覺得你是我姐姐?」

  「該不會這傢伙其實很受黑燼黎明信任吧,心腹之類的?」

  薄荷用有些不善的眼神看著羊踟躕:「那是不是應該把她看好一點,到時候交給國度那邊還能挖出別的情報?」

  幾人就這樣無視羊踟躕突然開始討論起來,期間偶爾冒出幾句「審問」,「酷刑(撓癢)」一類的詞語,聽得一旁的羊踟躕逐漸心虛。

  「啊,那個是我偷聽來的。」於是羊踟躕補充了一句。

  另外四人一時沉默。

  明明前一秒還是緊要關頭,但突然間就有種冷場的感覺。

  「呵,現在知道怕了?」

  也不知道是為了掩飾尷尬,還是單純覺得得意,羊踟躕再次露出邪惡的笑容:「已經沒用了,所有人都沒救了,接下來,國度將會變成屍山血海————」

  一「但反正翠————還有很多前輩在外面,應該不會得逞的吧?」

  林小璐的話卻突然將羊踟躕的威脅打斷了。

  「前輩?什麼玩意?」

  羊踟躕眨了眨眼睛:「你哪來的自信?」

  林小璐很想說「當然是因為翠雀在外面」,但是想了想,又覺得在薄荷和箭根薯面前不太方便這麼說。

  畢竟翠雀目前應該還在「秘密行動」。倒也不是覺得薄荷一定會泄密,而是這種內幕應該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於是林小璐也只能跟著眨了眨眼睛:「直覺?」

  「騙誰呢!」

  「不信就算了,我也沒必要跟你解釋。」

  「哈?這時候開始裝神秘?」

  而正當雙方的對話開始向著無關的方向偏移的時候,一直保持安靜的白靜萱卻突然伸手拉了拉林小璐的手。

  「什麼事?」林小璐問她。

  「有東西在靠近。」白靜萱面色警惕。

  「什麼東西?為什麼我沒感覺————」

  林小璐下意識回了一句,但很快就意識到白靜萱的感知能力一直比自己強,所以改口道:「————是什麼?」


  「殘獸。」白靜萱神情肅穆。

  「殘獸?那來就來唄。」一旁的薄荷插著腰:「沿途也討伐掉不少了吧?至於這麼擔心?還是說來的殘獸很多?」

  「不————不是這樣。」

  白靜萱搖頭:「只有一隻。」

  「那不就更不用擔心了?」

  箭根薯順著薄荷的話說道:「我也有點感覺到了————但氣息也沒那麼強吧?

  」

  「————只有一隻。」白靜萱放慢語速,又重複了一遍:「那邊一整片,只有這一隻。」

  眾人逐漸意識到白靜萱想表達的意思。

  在長時間的探索突圍後,她們此刻的站位實際上已經有點逼近結界的邊界,換言之,白靜萱說的「那邊」,「一整片」這樣的代稱,其實就約等於大半個結界的範圍。

  大半個結界,一隻殘獸,再按照白靜萱的話來說,對方正在向自己等人所在的方向移動。

  就算說林小璐還有些沒弄明白狀況,那薄荷和箭根薯這種多次參加食祭的「老油條」也是不可能想不到的。

  這場食祭之中,屬於殘獸一方的「蠱王」來了。

  伴隨著思路打通,在眾人的感知中,那股帶著明顯殘獸特徵的魔力波動,也開始變得明顯起來。

  「看來要打一場硬仗了呢。」薄荷回頭,一隻老鼠從她的袖子爬出,順著胳膊爬到了肩膀上,和她一起望向那道魔力波動的方向。

  「可別再留手哦。」箭根薯招了招手,一群蝙蝠頓時從身下的影子裡竄出。

  白靜萱一句話都沒說。

  而看到眾人這般態度,林小璐自然也明白了接下來要面對的會是什麼級別的敵人。

  翠雀一定正在外面努力,所以,自己絕對不能輸。

  她這麼想著,開始嚴陣以待「孩子————是什麼意思?」

  考場之外,觀禮台之上,黑貓的聲音有些發顫。

  「隊長————真的是這樣嗎?」

  她的視線在翠雀和女王的臉上不斷來回,面上的表情逐漸從茫然到驚愕、再到苦澀,最後變成一種混雜了笑容、苦痛與憤怒的,極其複雜的表情。

  「為什麼?」

  然後,她這樣問道。

  雖然只有三個字,但是翠雀卻能聽懂她到底想要問什麼。

  ——

  為什麼會有這種事?

  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


  為什麼你們明明是這種關係,之前卻鬧成那種樣子?

  以及—一為什麼現在才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這些,用這麼壞心眼的方式告訴我這麼讓人難過的真相?

  「沒有為什麼,母親與孩子的聯繫從來都不需要理由。」

  女王將下巴搭在矢車菊的肩上,用略帶挑釁的笑容看著黑貓:「你似乎很喜歡我的孩子?但是抱歉,到頭來她還是會選擇保護我,只因為我是她的母親。」

  黑貓沉默了。

  但即便是沉默,從她那瞪大的雙眼和幾乎收縮成一條線的豎瞳也可以看出,此時的她相當動搖。

  「不過,明明很想和闊別已久的女兒聯絡一下感情,但在這種場景下,還是有些礙事。」

  女王緊了緊環繞在翠雀肩膀上的胳膊:「幫我把礙事的傢伙解決掉吧,我的孩子。」

  站在兩人中間的翠雀開口了。

  「鬆開我。」然後,說出了她來到這裡以後,對女王的第一句話。

  「嗯?怎麼了嗎?」

  只是女王卻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太久沒見到媽媽所以感到害羞了嗎?」

  「————啊,真是太久沒見了。」

  翠雀微微回頭,斜睨向身後之人:「二十年不見,真的是變得相當能說會道了呢,陛下。我記憶里的你,可不是現在這樣的人。」

  「是嗎?我倒是沒有這樣的感覺,如果說我和之前有什麼不同,大概是稍微反思了一下吧?」

  女王輕笑著往前湊了湊,在翠雀耳邊低聲道:「呵呵,我親愛的女兒,當初的你一直在質問我是否理解愛」。我思考過了哦,現在這樣,會更能讓你感覺到愛」嗎?」

  明明是理應溫柔的話語,但翠雀卻只覺得惡寒。

  背脊發涼的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一鑽,便從女王的懷裡掙脫了出去。然後捂著耳朵,用驚疑不定的目光看著對方。

  女王收回了懸空的雙手,只是微笑。

  但翠雀無法從那微笑中得到絲毫的寬慰,她只覺得困惑,她無法理解。

  她並未忘記二十年前薔薇宮中的那場會面,也記得那個王座上的存在到底多麼難以溝通,缺乏情感。

  但現在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從方才見面開始就毫無邊界感,用過分親昵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熱情訴說自己的「思念」,然後又一直強調自己「母親」的身份,強調所謂的愛。

  只談表象,那麼比起二十年前,現在的女王無疑情感充沛了百倍。但這和自己當初面見的居然能是一個人嗎?


  這期間到底都發生了什麼?才會讓一個簡直如同機器一般無情的傢伙變成現在這幅樣子?

  過去與現在,女王身上唯一的共性可能就是那讓人不適的異質感。哪怕如今的她表現出擁有情感的模樣,但依然無法讓人有絲毫的親切感,那種刻意的,甚至稱得上用力過猛的表現反而更加詭異。

  從這樣的傢伙口中吐出的話語,翠雀根本沒理由相信。她也很難說服自己:

  對方此時的表現真的只是因為自己二十年前質問其「能否感受到愛」,那未免太過荒唐。

  所以她選擇了擱置,不強求自己去理解。

  不管表現出怎樣的態度,對方那偏離人性的本質始終如一,在這種關頭,自己不應該把過多的思緒拿去思考這種對局面沒有幫助的事情。

  比起去思考女王到底想做什麼,現在的她最應該做的事情是勸服黑貓。

  「我的本意並非如此,但是墨荷,這傢伙不能死。」

  於是翠雀背對女王,面向黑貓:「你可能不知道,如果殺了她的話,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魔法少女都會失去力量————」

  「我知道。」黑貓回答。

  雖然面上仍有苦澀,但此時的黑貓顯然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表情重歸平靜。

  而她的回答,無疑出乎了翠雀的意料。

  「————你知道?」現在輪到翠雀感到驚愕了。

  「首領知道這件事,她早就已經告訴過我了,並且也準備了相應的對策。」

  黑貓低頭,看著自己的義肢:「我來殺死這個怪物,並不只是為了完成自己的復仇,也是為了將所有魔法少女從這樣的傢伙和她的統治下剝離出來。」

  「然後呢?」翠雀蹙眉。

  「然後,讓所有現存的魔法少女都成為爪痕」。」

  黑貓抬起爪子:「我們的存在已經證明了,魔法少女將魔力底色替換之後,依然可以保有自己的力量。那麼,只要在殺死你身後的怪物後,將大家的魔力底色都替換掉,魔法少女們就依然可以用獸的魔力戰鬥下去。」

  「雖然現在說可能已經太晚了,但是隊長,請加入我們。」

  她用真切,甚至可以說懇切的語氣對翠雀訴說真心:「我們不應該彼此敵對,我們可以一起改變這個世界。力量本身並無善惡,就算是使用獸之底色的魔力,也可以守護你想要守護的東西。」

  「拜託了,翠雀。」

  她張開爪子,向翠雀伸出手臂,聲音里已經帶上幾分哭腔:「選擇我吧。」

  一「不,她才不會選擇你。」

  女王不知什麼時候又趴到翠雀的背後:「你應該已經意識到了吧?不管怎麼樣,我都是她的媽媽?她怎麼可能為了你這個外人與我敵對?」

  黑貓的表情再一度扭曲了。

  「你給我閉嘴。」

  翠雀也立刻推開女王,語氣冰冷:「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我不是因為這種理由才救你的,如果你不想死的話,就稍微安靜一點。」

  「——」

  女王用食指繞著髮鬢,一邊把玩頭髮一邊露出揶揄的笑容:「真討厭,為什麼要對媽媽這麼冷漠?」

  翠雀無言地瞪視著她。

  「稍微撒撒嬌如何?像當初我們見面那樣,現在媽媽會好好回應你的。」

  然而女王卻沒有絲毫保持安靜的意思:「如果你想要的話,媽媽什麼事都可以滿足你哦,補償那些你覺得可憐的孩子,停止你覺得不該做的事情,甚至放過這個沒有自知之明的逆賊————」

  噌。

  黑貓終於忍無可忍了。

  她不再解釋,不再勸說,而是直接揮起了義肢,一爪子就向女王砍了過去。

  一直保持警惕的翠雀幾乎是同時勾動絲線,將還在喋喋不休的女王包在絲線織成的繭里,然後挪到了自己身後不遠處的高空中。

  黑貓看著翠雀。

  「我理解了。」

  她這麼說道,「如果是家人的話,保護她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如果有人和我說隊長是個壞蛋,要當著我的面殺死你,我大概也會拼命去阻止她吧。」

  她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完全變了形的笑容,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下:「但是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真的是————好痛苦啊。

  黑與藍的魔力一同爆發了。

  漆黑的利爪撕破層層護罩,與交織在空中的銀藍色絲線相觸,接著又輕輕鬆鬆地切開絲線,繼續向著前方揮出刃芒。

  刃芒所朝的方向,正是女王被絲線保護著的位置。

  「傑作,其四」

  已經來不及回防的翠雀只能在空中臨時交織魔裝,將女王面前的絲線全部聚攏作盾牌狀。而仿佛是知道一面盾牌根本不足以阻擋這一道攻擊,翠雀在這一瞬被迫調用全部的出力,使得更多的盾牌於同一時刻結成。

  「——埃癸斯!」

  滋啦—

  漆黑的爪芒觸碰到絲線盾牌的瞬間,宛如撕裂豆腐一般將盾牌拆成了一片魔力殘渣,緊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足足撕裂了七十多道魔力盾牌以後,才終於堪堪被抵消。


  然而還沒等翠雀喘息,在她魔力出力已經被完全占用的瞬間,黑貓已經兩步躍到了她的面前,筆直地向她伸出了爪子。

  「握今。」大抵是為了析出魔裝,低沉的聲音自其口中吐出。

  混雜著漆黑物質的琥珀色魔力從那隻被絨毛覆蓋的義肢上湧出,如同某種粘稠的膠質物一樣順著爪腕盤旋而上,最後凝結成了一隻猙獰的拳套,拳套頂部對應手指的位置則伸出五根尖銳的爪刃。

  極其強烈的危機感籠罩了翠雀。

  不能被那隻爪子抓住。

  潛意識在瘋狂警告她這件事。

  雖然並不知道對方投身爪痕以後,魔裝如何重生,又變成了怎樣的能力,但從握今原本的能力來看,被抓到必敗無疑。

  所以在那一瞬間,翠雀的眸子宛如燈火一般亮起,連帶著指甲,發梢,魔力衣裝的部分裝飾帶都發出了湛藍色的光芒。

  原本已經被占滿的魔力出力上限頓時高出了一大截,本已無力周轉的絲線也在同一瞬間得到了新增魔力的支持,拉扯著矢車菊飛速向後退去。

  這是魔法少女只有到達花級才會獲得的能力:盛開。

  並不是每個花級的魔法少女都能夠掌握大繁盛開的技巧,在魔法國度的官方定義之下,盛開屬於「未完成的大繁盛開」。

  只要達到花級就能掌握它,沒有任何門檻,便能無條件使用的魔力強化。在盛開狀態下,無論是本相強度,魔力總量,魔力出力等等都會得到極大的提升。

  在整個魔法國度,盛開的最高強化幅度記錄可以達到魔法少女原本能力的兩倍。

  當然,也因為只是「未完成」,所以終究也只是數值上的提升。

  只有在盛開的基礎上更進一步,覺醒出魔裝的進階形態和能力,才是作為「強花級」的硬門檻:大繁盛開。

  眼下並不是翠雀復出以來第一次使用盛開,巧合的是,她復出第一次使用盛開的時候,對手也是來自爪痕的魔法少女,麻雀。

  相比起那個時候,沒有傷勢的拖累,翠雀的盛開強度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語。

  加上她本就超過同級平均水平的魔力總量,此刻的魔力量和出力都已經達到了一個相當誇張的地步。

  然而,即便如此,黑貓的攻擊依然窮追不捨。

  哪怕翠雀全力催動絲線,黑貓的身影也如同幽靈一般始終牢牢跟隨,而那隻爪子還在這個過程之中緩緩合攏。伴隨著對方的動作,翠雀發現自己的動作在變慢。確切來說,是時間流速在減慢。

  對方的魔裝能力即將生效。


  意識到這一點後,翠雀立刻全力放出魔力,用龐大的魔力量去進行對沖。因為依照她對對方能力的了解,魔力量越大的對象越難以被握今控制。

  也多虧了她的判斷做得夠早,才給自己爭取到了極其寶貴的時間,抓住了不到半秒的空檔期,險之又險地撤到了黑貓能力作用範圍之外的地方。

  幾乎就在下一刻,空氣發出一道尖銳的撕裂聲,像布匹被利刃劃開。一道扭曲而猙獰的漆黑爪痕自黑貓的爪尖為原點,瞬間向前延伸,貫穿了翠雀原本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哪怕以魔法少女的視野都無法看到的遠方。

  而在那道爪痕里,不管是風、雲流還是魔力,一切都被靜止了。它就這麼懸掛在空中,好似一塊狹長的漆黑色琥珀。

  這般景象著實令人後怕—一方才要是翠雀沒有躲開,現在怕是已經被封在其中。

  「我不會傷害隊長。」

  黑貓鬆開爪子,漆黑色的爪痕隨即消散:「但是,如果被我抓住的話,我就會把隊長封印起來,然後去殺死你要保護的那隻怪物。」

  「所以請用全力和我戰鬥,哪怕抱著殺死我的覺悟也沒有問題。」

  她如此說著,將義肢覆蓋到自己的左胸上:「不然的話,你會後悔的。」

  琥珀色的魔力自其掌中溢出,混雜著黑色的斑點,看上去就像是某種髒污一般,一瞬間浸染了黑貓四周的空間。

  那是一股極其不祥,極其令人生畏的魔力,就像是一塊沾滿了灰塵,斑駁骯髒的松脂團一樣,將黑貓本人封在其中。

  「獸心解放——

  —」

  滿是怨憤的聲音幽幽響起,將松脂團震出了幾道裂紋:

  一「【恨今難握】」。

  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割裂了。

  話語最後的「喔」音在這一瞬間被拉長,變成了仿佛詠嘆一般的持續吟誦。

  那團包裹住黑貓的不祥魔力止住了脈動,連帶著裂縫也一同止住了蔓延,翠雀視野中的一切都靜止了。

  更大範圍的時間停止?封印能力?還是魔力層面的靜止?

  翠雀的腦海中閃過了許多念頭,但她沒有時間去慢慢確認了。因為就在同一瞬,一隻套著黑色露指手套的手已經從她的身側伸了出來。

  看不到手的主人,也感知不到攻擊的前兆,仿佛從虛空中鑽出的鬼魂一般。

  那隻手張開五指,悄悄地向著翠雀的位置虛握「嗯?」

  在即將被其觸及的前一刻,翠雀突然間警覺起來,說不清是直覺還是潛意識帶來的危機感讓她猛地往前一躲,險之又險地錯開了那隻突然出現的手。


  還沒等她鎖定攻擊的來源,那隻手就已經從原來的地方消失了。

  但這顯然不是罷手的意思,因為下一次襲擊已然開始。

  「上面嗎?」

  即便視覺和魔力感知都無法察覺對方的攻擊,但翠雀已經在上一擊後的數息間習慣性地布下了絲線,所以這一次她多少有了些準備。當那隻手鬼魅般從上方伸出的時候,她的絲線先一步感知到了這次襲擊。

  而讓人感到有些奇怪的是,對方似乎並沒有使用魔力或者術式的打算,所以即便攻擊的角度十分刁鑽,只要有所察覺,依然很容易就能躲開。

  這一次,翠雀依然閃開了攻擊。

  同樣的攻擊還有第三次,第四次————就當翠雀已經即將適應對方的攻擊節奏時,卻突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好■哪裡不太對■

  她總覺得自己的反應好像開始變慢了。

  不僅如此,有一種莫名的,仿佛要剝離什麼一般的力量不斷侵擾她的思緒,讓她覺得自己開始有些恍惚。

  ■像勁散碎的字符突然出現在她的腦海。

  發■■麼了?

  思考變得遲滯,意識變得割裂,翠雀甚至有些難以分析自己的現狀。

  但對手顯然沒打算給她梳理狀態的時間,下一次攻擊已然接踵而至。而這一次,哪怕翠雀依然憑藉近乎本能的反應躲開,卻依然沒能阻止狀態的進一步惡化。

  思維之後,是魔力。

  某個時間點開始,翠雀突然發現自己的魔力運轉也變得時斷時續。

  狀況還在惡化,她直到現在也沒搞懂對方的心解到底帶來了什麼能力,但是剩餘的理智在告訴她:不能再有所保留了。

  常態無法破解的能力,只能用特殊手段去應對。

  所以,或許確實到了繁開的時候了。

  下定決心的翠雀伸出雙手,緩緩交疊,銀藍色的絲線在她的手中交織出一朵銀藍色的花苞。魔力順著絲線向花苞不斷湧入,直到花苞漸漸亮起。

  她開口了。

  「大繁盛開—」

  「不行呢。」

  不知從何處響起的聲音打斷了翠雀的吟誦。然後,從方才開始就一直不肯現身的黑貓終於從某處探出了身子。

  長長的魔女袍披掛在身,寬大的魔女帽蓋住了表情。如同包裹著髒污一般,混雜黑點的琥珀色染料自寬大的魔女帽頂部潑酒而下,將整件魔力衣裝都染成了泥濘的顏色。寬大的魔女袍下是紅色的規整內襯,一條條被細鏈拴住的銀牌從袍子內側垂落而下。而她的胸口處則掛著一塊碩大的,如同懷表一般的掛飾,只是懷表的錶盤完全破碎,指針在上面胡亂地跳動。


  貓爪狀的義肢上已經不再有爪套一般的裝備,取而代之的是左手被露指手套所覆蓋。此刻的黑貓直直地盯著翠雀手上的花苞,然後,口中發出一道短促的聲響。

  「歧。」

  話音落下,翠雀手上原本待綻的絲線花苞便瞬間消失了。

  反常的狀況讓翠雀也為之一怔。

  「抱歉,隊長,我說過,我是認真的。」

  黑貓一手拉住魔女帽的帽檐,遮住了眼睛,不與翠雀對視:「雖然沒見過隊長的繁開,但說不定會有很麻煩的能力。我想要贏,所以就算是這種有點卑鄙的手段,現在的我也用的出來。」

  翠雀沒有說話,而是用魔力去感應了一下,卻完全沒發現絲線花苞存在的痕跡,就好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抹除了一樣。

  這般表現,讓黑貓的能力顯得越發撲朔迷離。

  空間穿梭,還有將物體抹除的能力,和原本的握今相比,實在是變化太大了。讓翠雀難以立刻辨明真相。

  ■生什■

  錯亂的字符再一次入侵了翠雀的腦海。

  是了,還有這莫名的信息干擾,以及魔力運轉的遲滯感,這些東西到底和原本的握今有什麼關聯?

  疑問還有很多,但無論是時間還是局勢都不站在翠雀這一邊。黑貓的能力還在繼續侵蝕翠雀的狀態,她已經沒有時間去慢慢解明對方的能力,甚至不知道再過一會自己還有沒有思考的能力。此情此景,她只剩下一種最快,也最直觀的驗證方法。

  她凝聚出幾道魔力絲線,然後,分出了幾個方向,從自己的魔力身中穿了過去。

  啊,果█。

  翠雀如此想道。

  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之中,她終於抓到了對方能力的一角。

  一從她身體中穿過去的絲線,在魔力身中穿行了一段距離之後,便消失了。

  明明還是在同一具魔力身之中,但是絲線卻未能順利穿過身體到達另外一端。再結合握今原本的能力,答案便已經呼之欲出:「————我知道了,是流速。」

  翠雀突然這麼說道:「時間錯位了。」

  伴隨著她的話音落下,仿佛是為了驗證她的判斷一般,新的混亂字符湧入了她的腦海:

  發■■事了?

  ■,■然。

  而現在,翠雀也已經明白了這些字符的來源,顯然,它們都是自己此前所思所想被截斷的殘片。

  是的,黑貓心解能力的真相,很可能是「改變時間的流速」。通過讓不同區域的時間流速變得快慢不同,從而達成了眼下諸多奇異的效果。


  「空間穿梭」並不是真的穿梭,是通過改變不同區域的時間流速,讓光的傳遞發生了延遲乃至偏轉;「物體消失」並不是概念抹除,而是通過加速區域的時間流速讓其腐朽乃至消失;「思維受阻」和「魔力遲滯」,則是因為黑貓此前的攻擊在翠雀的魔力身內部劃定了不同的區域,並且讓這些區域的時間流速彼此發生偏差,從而導致了哪怕在魔力身內部,信息和魔力的傳遞依然受到了阻礙。

  而如果按照這條路線繼續發散,黑貓還能更進一步做到的事情是————

  「不愧是隊長呢,哪怕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在分析我的能力。」

  黑貓並沒有評判翠雀的推理是對是錯,她聲音低沉:「但是很遺憾,現在已經太遲了。」

  這樣說著,她再一次張開被手套包裹的左手。

  一直充斥在翠雀魔力身之中的,強烈的不適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喀嚓。

  砰!

  隨著能力再一次發動,這一次,碎裂開的是翠雀的魔力身。

  自胸口猛然裂開的口子中,銀藍色的魔力不斷四散飛舞。她的整個身體就像是被打碎的雕像一樣,一瞬間四分五裂。

  這正是翠雀沒能說出口的推演。

  如果將魔力身之內的時間流速差進一步放大,那麼維繫身體的魔力流動就會被截斷,從而導致身體直接炸開。

  若是血肉之軀的生物受到了這種能力的影響,恐怕此刻已經碎成一堆腐爛的肉泥了。翠雀不得不感謝魔法少女特殊的生命形態,才讓這種級別的傷勢依然談不上致命。

  顯然,這份能力大概率依然受到了魔力量的約束,正因為翠雀正處於激活盛開的狀態,所以黑貓並不能大幅度改變她魔力身的時間流速。要不然,她的魔力身現在恐怕不是碎裂這麼簡單,而是可以直接被碾碎成一堆魔力粒子。

  但是,就算只做到這種程度,距離真正的「致命」其實也沒有多少距離了。

  因為當魔力身被打碎,分割,體內的魔力源也會變得更加容易被鎖定。魔法少女的戰鬥之中,一旦魔力源被鎖定,再怎麼去比較魔力、技巧、能力的優劣都毫無意義。

  「好好睡一覺吧,隊長。」

  黑貓低著頭,不去注視此時的翠雀:「等你醒過來,那隻該死的怪物就已經從那個世界上消失了,到那個時候,我們再好好談談,關於這個世界、也關於我們的未來————」

  如此說著,她的左手開始合攏。

  如果說張開手的時候,她所做的事情是改變時間的流速,那麼當手合攏的時候,要做什麼更是昭然若揭:


  靜止。

  不再像是獸解之前那樣,只能指定一個實體去使用,而是大範圍的,直接對整個區域作用的靜止。

  翠雀身周的那一整片空間,都隨著黑貓的左手合攏而逐漸凍結,開始變成一塊極為特殊的琥珀。

  顯然,這也正是周圍的王庭護衛至今都未能前來支援的理由。

  雖然翠雀沒有親眼所見,但想必此刻,那成群結隊的王庭護衛都像是這樣被封在了一塊塊時間琥珀之中,她們的意識和生理活動全都被凍結在了黑貓入侵之前的那一瞬間。

  「真的是————成長到了讓人刮目相看的程度了呀。」

  翠雀如此感嘆。

  黑貓能夠做到這一切,便說明心解之後握今的能力,已經不需要持續「握」住也可以讓對象靜止了。雖然不知道還有什麼限制,但無疑補上了其此前難以對多目標作戰的短板。

  但她也為此感到悲傷。

  明明是為了守護和留住而誕生的能力,卻因為仇恨,因為國度的暴行而被異化,如今只能被如此使用。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很想回到剛剛與黑貓重逢的時候,和對方更加深刻的,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如果那樣,事情是否不至於走到這一步呢?

  她不知道。

  但是,也有的東西是她終於知道的,那就是當她理解了對方的能力以後,或許一切,還不至於走到最糟糕的結局。

  在時間越來越慢的狀態下,翠雀逐漸閉上了眼睛:「如此,我也終於可以放心了。」

  銀藍色的光芒再一度亮起。

  明明翠雀沒有做任何動作,表現得就像是已經認輸了一般,但是其身周突然間開始閃爍的光芒依然讓黑貓動作一滯。

  「————怎麼可能?我明明————」

  她有些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因為此刻的她並不是出於主觀意願才停下手上的動作的。

  哪怕敵人是翠雀,是對如今的她來說最為特殊,也是僅存的重要之人,她也不可能在如此重要的戰鬥中放水,因為這既是對自己、對爪痕理想的不尊重,也是對翠雀實力的不尊重。

  那麼,為什麼她的能力會被強行卡住?

  現場已經沒有其他人,翠雀也沒有時間使用這樣的術式,除此以外,織命這件魔裝的能力應該也做不到這種事。

  唯一的解釋,就是翠雀的魔力量在這一瞬間有了巨大的提升,以至於完全壓過了她,導致「恨今難握」的能力無法再輕易作用於翠雀。

  但這又怎麼可能,翠雀的繁開應該已經被她————


  黑貓瞪大了眼睛。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了。

  魔法少女的繁開的確需要唱名,需要儀式,需要對應的變身步驟,但是從來沒有人說過,魔法少女不能在繁開的過程中去做別的事情。

  那朵翠雀當著她面凝聚的魔力絲線之花,那朵已經被她用能力加速,從而消散的花一一隻不過是誘餌而已。

  翠雀碎裂的魔力身之間,一朵比此前還要明亮,結構更加複雜的絲線之花,在這一刻露出了它的輪廓。

  沒錯,真正用來完成繁開儀式的花,根本就不是她凝聚在手中的那一朵。

  「大繁盛開。」

  明明時間已經被減緩了十幾倍,幾十倍,但翠雀的這一道聲音卻好似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一樣,清晰地傳入了黑貓的耳中:「幻命織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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