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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時過境遷,不變的,只有關羽的剛直

  第464章 時過境遷,不變的,只有關羽的剛直正義

  時值冬末,朝鮮半島上空鉛雲低垂。

  凜冽的朔風如同刀子般刮過荒蕪的山野與海岸。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晝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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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三韓之地染成一片慘澹的銀白。

  漢軍旌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卻難掩其下將士們的疲憊與瑟縮。

  大將軍關羽,身披那襲早已被霜雪浸染得沉甸甸的綠袍。

  金甲在黯淡的天光下也失了往日的璀璨。

  他勒馬立於一處高坡之上,赤兔馬不耐地刨著積雪,噴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霜。

  此馬乃是前平州牧呂布的坐騎子嗣。

  關羽甚喜之,故也騎乘。

  他那雙平日裡如同丹鳳般銳利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

  掃視著前方被大雪封鎖、茫茫無際的山林與海岸線。

  他的手掌,緊緊握著青龍刀的刀杆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感受著那鑌鐵傳來的刺骨寒意。

  新羅國都已破,王宮焚毀

  奈解尼師今倉皇出逃,不知所蹤。

  此次出征的戰略目的,表面上已然達成。

  副將王平驅馬靠近,鬚髮皆結著冰凌。

  他艱難地拱手,聲音在風中斷續傳來:

  「關公……新羅已滅,其王遁走,如喪家之犬,難成氣候。」

  「而今大雪封山,道路不通。」

  「將士們手足皴裂,凍瘡遍體,糧秣補給……」

  「從遼東運來,十亭難至一亭。」

  「是否……暫且班師?」

  一旁的廖化也附和道,臉上滿是憂色:

  「是啊,關公。」

  「天時如此,非戰之罪。」

  「將士們思歸心切,久留此苦寒之地,恐生變故。」

  關羽聞言,丹鳳眼開闔間,精光一閃而逝。

  隨即又被一種更深沉的執拗所取代。

  他緩緩搖頭,聲音如同金鐵交鳴,穿透風雪:

  「奈解尼師今,賊首也。」

  「未擒此獠,焉言功成?」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麾下那些在雪中艱難跋涉、身影佝偂的士卒,心中亦是一陣刺痛。


  但一種強烈的意念支撐著他。

  「吾知將士辛苦,然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既已用之,當求全功。」

  「此戰,或為關某平生最後一役,豈能留此遺憾?」

  他未說出口的是,年華老去,髀肉復生。

  往昔縱橫天下的銳氣,似乎正隨著歲月一點點流逝。

  他渴望一場完美的謝幕,一場足以匹配他一生威名的終戰。

  擒獲敵國元首,獻俘闕下,方不負「漢壽公」、「大將軍」之威儀。

  不負大哥劉備與三弟張飛的英名,亦不負……

  那遠在洛陽,運籌帷幄的李相與陛下的期望。

  軍令如山。

  儘管怨聲暗涌,漢軍依舊頂著狂風暴雪。

  在三韓的冰天雪地中,如同篦子梳頭般,一遍遍搜尋著奈解尼師今的蹤跡。

  凍土堅硬如鐵,挖掘困難。

  營火難以點燃,即便點燃,也被呼嘯的寒風吹得明滅不定。

  糧食短缺,原本充足的糧秣因運輸線被大雪切斷。

  只能依靠之前的存余和少量就地搜尋的補給。

  粥飯日漸稀薄,甚至摻雜了難以入口的草根樹皮。

  將士們的臉上,失去了勝利初期的興奮。

  只剩下麻木與艱苦忍耐的憔悴。

  一處背風的臨時營地里,幾名中級將校圍在公孫續身邊,低聲抱怨著。

  一人搓著凍得通紅僵硬的手,語氣帶著不滿:

  「公孫將軍,當初若非您在關將軍面前,將那奈解尼師今的罪狀說得罄竹難書。」

  「關將軍那般耿直性子,何至於非要擒殺此獠不可?」

  「如今倒好,我等皆要陪著在這鬼地方受這冰凍之苦!」

  公孫續裹緊了皮裘,臉色也有些灰敗,聞言苦笑道:

  「諸位豈不知當時情勢?」

  「新羅雖破,然朝廷追究下來,若無人承擔首惡之名。」

  「這戰火延綿、耗費錢糧之責,豈非要落到我遼東諸將頭上?」

  「甚至可能牽連整個遼東軍的利益!」

  「某此舉,亦是無奈自保,更是為了我等共同的根基。」

  「如今之苦,莫非只有爾等在受?某不亦是與諸位同甘共苦?」


  他指了指自己凍裂的嘴角和滿是疲色的臉。

  另一將校嘆道:

  「將軍苦心,我等略知一二。」

  「然長此以往,軍心渙散,恐生不測啊!」

  「關將軍雖勇,亦不能逆天而行。」

  終於,擔憂變成了集體的行動。

  以王平、廖化為首,一眾將校再次齊聚關羽帳前。

  帳內雖比外面稍暖,但依舊寒氣逼人,炭盆里的火苗微弱地跳躍著。

  王平代表眾人,言辭懇切:

  「將軍,大雪封路已逾半月。」

  「遼東補給線近乎斷絕,運抵糧秣,十不存一。」

  「將士們每日僅以粗糲之食果腹,衣甲難御嚴寒,凍傷者日眾。」

  「長此以往,不需敵軍來攻,我軍自潰矣!」

  「望將軍體恤將士辛勞,暫且罷兵。」

  「凱旋迴朝,他日再圖亦不遲!」

  關羽端坐案後,面容肅穆,如同廟中的神祇。

  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戰爭,本就是一場漫長的苦難修行。」

  「非是爾等受苦,關某亦在此風雪之中。」

  「非是爾等食粗糲,關某亦同飲雪水。」

  「為將者,當與士卒同甘共苦,此乃為將之本分。」

  「今功未竟,豈可因艱苦而輕言放棄?」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帳外守衛的士兵中猛地站了出來。

  那是一名年輕的小卒,臉龐被凍得青紫,嘴唇乾裂。

  但一雙眼睛卻因激動和長期壓抑的委屈而顯得異常明亮。

  他不顧軍紀,大聲喊道:

  「關將軍!您是天上的神人,俺們敬您畏您!」

  「您能忍這凍餓,俺們佩服!」

  「可俺們只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當兵吃糧,為的是立功受賞,養活家裡老小!」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刺耳:

  「俺離家一年多了!家裡有六十老母,有剛過門的媳婦!」

  「本想著滅了新羅,拿了賞錢,風風光光回去,讓娘和媳婦過幾天好日子!」

  「可現在呢?新羅都滅了,您卻非要俺們在這鳥不拉屎的雪地里。」


  「找一個不知道是死是活、說不定早就逃到海外去的什麼尼師今!」

  「俺們不想做什麼大英雄,俺們就想立了功。」

  「拿了賞,卸了這身甲,回家種地,陪老娘媳婦過太平日子!」

  他越說越激動,幾乎是吼了出來:

  「將軍!愛國大義俺不懂那麼多,可您不能總拿這個來綁著俺們啊!」

  「要不是活不下去,誰願意背井離鄉。」

  「跑到這鬼地方來挨凍受餓,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打仗啊!」

  「放肆!」

  關平勃然大怒,按劍上前,就要拿下這名膽大包天的小卒。

  「住手!」

  關羽卻猛地喝道。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帳內投下沉重的陰影。

  他一步步走到那名小卒面前,丹鳳眼緊緊盯著對方因恐懼和激動而顫抖的臉。

  出乎所有人意料,關羽並沒有發怒。

  他臉上的剛硬線條反而柔和了些許,那是一種混合著愧疚、恍然與沉重的複雜表情。

  他對著那小卒,竟緩緩抱拳,深深一揖。

  這一揖,讓整個大帳內外,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將領,所有能看見聽見的士兵,都驚呆了。

  只聽關羽沉聲道:

  「小兄弟,汝所言……甚善!」

  「句句肺腑,字字錐心!」

  「是關某……錯了。」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帳內帳外無數雙驚愕、疑惑、繼而湧起希望的眼睛。

  聲音洪亮,帶著決斷:

  「關某不能因一己之私念,欲求戰功圓滿,而誤了三軍將士歸家團聚之期。」

  「斷了爾等贍養父母、撫育妻小之望!」

  「此役,確是關某一意孤行!」

  「今日,便依諸位所請!」

  他當即下令:

  「重賞此卒!賞錢十貫,絹五匹,記功一次!」

  「傳令三軍,收拾行裝,埋鍋造飯。」

  「飽食之後,明日拂曉,拔營班師!」

  短暫的寂靜之後,軍營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無數士卒熱淚盈眶,相互慶賀。

  關羽這一舉動,非但沒有損其威嚴,反而因其勇於認錯、體恤士卒的胸懷。


  贏得了全軍上下發自內心的、更深的敬佩與愛戴。

  「關公仁義!」

  「關公體恤我等!」

  讚譽之聲,在營壘間此起彼伏。

  然而,

  就在漢軍上下沉浸在即將歸家的喜悅中,營寨內外一片忙碌收拾景象之時。

  一騎快馬踏雪飛馳而來,馬上騎士高聲稟報:

  「啟稟關公!」

  「朱桓將軍率水師艦隊,已抵達海岸,正在靠岸!」

  剛剛緩和的氣氛,瞬間為之一凝。

  關羽臉上的那絲溫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外面冰雪般的嚴寒。

  他丹鳳眼猛然睜開,寒光四射,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氣勃然爆發:

  「什麼?朱桓?他現在才到?!」

  「新羅戰事已了,賊首都已逃遁,他的水軍此刻方至,是何道理!」

  「延誤軍機,有意怠慢乎?速喚他來見某!」

  不多時,朱桓被帶到了關羽的中軍大帳。

  朱桓年近六旬,一身水師將領的官袍也掩不住長途跋涉的風霜與疲憊。

  他進入帳中,感受到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威壓與怒氣,心中便是一沉。

  連忙躬身行禮:

  「末將朱桓,拜見關將軍。」

  關羽端坐上位,如同審判官,厲聲質問:

  「朱桓!朝廷明令,水陸並進,合擊新羅!」

  「汝之水師,理當按期抵達,封鎖海路,斷敵退路!」

  「為何直至今日,戰事已畢,方姍姍來遲?」

  「汝有何說辭!」

  朱桓額頭沁出冷汗,他知道關羽軍法森嚴,更知自己此行確實延誤只得硬著頭皮解釋:

  「回稟將軍,非是末將有意延誤。」

  「我水師艦隊自東萊出海不久,便遭遇罕見之海上風暴。」

  「浪高數丈,船隻傾覆受損者眾。」

  「末將為保全艦隊、數萬將士性命,不得已。」

  「只得下令撤回東萊港避風,修繕船隻,補充因風暴損失之補給物資。」

  「待風浪稍息,船隻修葺完畢,便即刻啟程,日夜兼程趕來。」

  「此乃天災所致,實非人力所能抗拒,望將軍明察!」

  「天災?」

  關羽冷哼一聲,聲音如同冰凌撞擊。

  「縱有天災,亦非汝延誤軍機之藉口!」

  「軍令如山,限期已過,便是違令!」

  「若非汝延誤,致使海路洞開,那奈解尼師今何至於輕易遁走海外,渺無蹤跡?」

  「致使吾軍功虧一簣!汝可知罪?」

  朱桓面色慘白,伏地不敢言。

  關羽猛地一拍案幾,聲震全帳:

  「朱桓延誤軍機,按律當斬!來人!」

  「將朱桓推出去,斬首示眾,以正軍法!」

  帳中眾將聞言,無不駭然。

  王平、廖化等人急忙出列求情:

  「將軍息怒!朱將軍雖有過失,然確係天災阻路,非其本意。」

  「如今新羅已滅,大局已定。」

  「雖走脫了賊首,然我軍亦算大獲全勝。」

  「懇請將軍念在其過往功勞,饒他一命!」

  關羽面色鐵青,不為所動:

  「軍法無情!豈因勝負而廢?」

  「若今日饒他,他日他人皆以天災為藉口,延誤軍機。」

  「這軍法還有何威嚴?三軍如何整肅?」

  眾將又言:

  「將軍,朱將軍在昔日平定江南之役中,棄暗投明。」

  「引我軍破敵,立有大功!」

  「還請將軍念其舊功,網開一面!」

  提及江南之功,關羽眼中厭惡之色更濃。

  他平生最重忠義,對於朱桓這等背主求榮、臨陣倒戈之輩,內心本就鄙夷。

  此刻延誤軍機,又間接導致他未能擒獲奈解尼師今。

  圓滿最後一戰的願望落空,新仇舊怨交織,更是憤懣難平。

  他寒聲道:

  「陣前投敵,不忠不義之人,其功焉能抵過?」

  「若非彼延誤,海路封鎖,奈解尼師今插翅難逃!」

  「此等大過,豈能輕饒!」

  這時,關平也上前一步,低聲道:

  「父親,朱桓乃江東朱氏之首,江南四大姓之一。」

  「諸葛丞相有意扶持朱家,借其力安撫江南士族,穩定局勢。」

  「此次出征,亦是諸葛丞相力保。」


  「若斬朱桓,恐拂了丞相顏面,更令江南震恐,於國不利啊!」

  「還請父親三思!」

  聽到「諸葛丞相」四字,關羽凌厲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他深知諸葛亮統籌全局之不易,江南初定,確實需要朱家這樣的地頭蛇協助穩定。

  他沉吟良久,帳內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窒息。

  最終,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仿佛將胸中的鬱壘與不甘強行壓下,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無奈:

  「也罷……若非看在孔明先生面上,今日定斬不饒!」

  眾人剛松半口氣,卻聽關羽語氣再度轉厲:

  「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朱桓延誤軍機,證據確鑿,若不懲戒,軍法何存?」

  「拖下去,重責一百軍棍!」

  一百軍棍!

  眾人再次色變。

  這數九寒天,滴水成冰。

  莫說一百軍棍,便是五十軍棍。

  也足以讓朱桓這年近花甲之人筋骨斷折,重傷難愈。

  甚至可能直接斃命!

  「關公!一百軍棍太重了!」

  「朱將軍年事已高,恐不堪承受啊!」

  「天寒地凍,傷口難愈。」

  「請將軍開恩,減免刑罰!」

  求情之聲再次響起。

  關羽卻已下定決心,他必須維護軍法的嚴肅性。

  也必須給心中的憤懣一個宣洩的出口。

  他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朱桓犯法,饒其性命,已是法外開恩!」

  「軍棍之刑,斷不可免!執行!」

  兩名刀斧手上前,將面如死灰、已知辯解無用的朱桓架起,向外拖去。

  朱桓緊閉雙目,一言不發。

  唯有微微顫抖的身體,顯露出他內心的恐懼與絕望。

  帳外寒風呼嘯,很快傳來了軍棍擊打在肉體上的沉悶聲響。

  以及朱桓壓抑不住的、痛苦的悶哼。

  那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敲打在每一個將領的心上。

  帳內,關羽重新坐回案後,閉上雙眼。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跳動的眉梢,顯露出他內心並非表面那般平靜無波。

  雪,依舊在下,覆蓋了血跡。

  也掩蓋了營中即將歸家的喜悅與剛剛行刑後的肅殺。

  ……

  朔風卷著雪沫,如同冰冷的沙礫。

  抽打在遼東軍大營的旗幡和帳篷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中軍大帳一側,專為水師將領安排的營帳內,氣氛凝重得如同結了冰。

  朱桓俯臥在簡陋的行軍榻上,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

  那一百軍棍打得極實,儘管行刑的軍士或許已暗中留了情面,未曾傷及根本。

  但對於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將而言,依舊是足以摧垮筋骨的酷刑。

  厚重的裘毯蓋在他下身,卻依舊能隱約看到滲出的、已然凝固發暗的血跡。

  幾名心腹將領圍在榻邊,臉上滿是憂憤與無奈。

  有人小心翼翼地用溫熱的布巾替他擦拭額角的虛汗,有人則捧著湯藥。

  卻因朱桓牙關緊咬、意識模糊而難以餵入。

  「父親!父親!」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寒氣湧入。

  一個身披水師將領鎧甲、面容與朱桓有幾分相似的年輕將領疾步闖入。

  正是朱桓之子朱異。

  他的船隊因負責殿後、處理風暴中受損最重的船隻。

  故比朱桓主力艦隊稍晚一日抵達。

  剛一靠岸,便聽聞了父親被關羽重責、奄奄一息的消息。

  當真是如同晴天霹靂。

  朱異撲到榻前,看到父親這般悽慘模樣,雙目瞬間赤紅。

  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怎會如此?!關羽安敢如此!」

  「父親,您遇風暴撤回東萊,不是第一時間便以六百里加急。」

  「將詳情並海圖證物呈報朝廷了嗎?」

  「諸葛丞相亦親筆回復手諭,言明『天時不測,非戰之罪,准予休整,伺機再進』。」

  「有此手諭,便是朝廷明鑑!」

  「您為何不將那手諭拿出,呈與那關羽觀看?」

  「何至於受此屈辱,幾喪性命!」

  朱桓被兒子的聲音喚醒,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眼神渙散了片刻,才聚焦到朱異憤怒而悲痛的臉上。


  他嘴唇翕動,聲音細若遊絲,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異兒……休要……喧譁。」

  「手諭……在手,然……為父……確已延誤軍機。」

  「致使……賊首遁走,此……鐵一般事實。」

  「關羽……性剛直,素不喜我等……江東降人。」

  「既犯軍法,受罰……便是應當,無甚……可說。」

  他每說幾個字,便要喘息片刻,臀腿間的劇痛讓他額上冷汗涔涔。

  「無甚可說?」

  朱異幾乎要跳起來,聲音拔高。

  「我等江東子弟,不辭辛勞,遠渡重洋。」

  「風暴中幾近覆沒,仍奮力趕來為國效力!」

  「結果呢?新羅未及一戰,敵人毫髮未損,倒先被自己人打得半死!」

  「天底下哪有這般道理!我……我這就去找那關羽理論!」

  「問他朝廷法度何在?丞相手諭何用!」

  說罷,他猛地轉身,便要向帳外衝去。

  「站住!」

  朱桓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抬起手臂。

  死死抓住朱異的腕甲,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他急促地喘息著,眼神銳利地盯住兒子,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糊塗!此刻……關羽正在氣頭之上。」

  「汝去……無異於自投羅網,自取其辱!」

  「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小不忍……則亂大謀!」

  「給我……忍下!」

  一個「忍」字,仿佛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頹然鬆手,重重跌回榻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朱異看著父親痛苦的模樣,又想起關羽那如同天神般威嚴、不容忤逆的氣勢。

  滿腔的怒火與委屈被硬生生壓了下去,化作喉頭一聲哽咽。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榻前,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留下一個淺淺的印痕,終是不再言語,只是肩膀微微聳動。

  接下來的幾日,漢軍開始有序撤離這片給他們帶來勝利也帶來無盡苦寒的三韓之地。

  大軍迤邐,轉入相對熟悉些的遼東。

  遼東雖同處北地,冬季同樣酷寒。

  但畢竟經過漢朝多年經營,城郭相對堅固。


  物資儲備也遠非新羅可比。

  沿途各郡太守早已得到消息,紛紛出城勞軍。

  進獻糧米、酒肉、禦寒衣物。

  讓歷經風霜的將士們終於得以喘一口氣,感受到一絲歸家的溫暖與安定。

  關羽駐蹕於遼東郡治所襄平城。

  連日行軍與三韓之地的艱苦,即便以他之雄武,亦感疲憊。

  暫且無戰事,他便在城中館驛住下。

  意圖休整數日,同時梳理此次征伐的得失功過。

  這日午後,窗外依舊飄著細雪。

  關羽閒坐堂上,翻閱著王平、廖化等人呈上的軍務文書。

  忽然,

  他想起一事,放下竹簡,對侍立一旁的關平道:

  「平兒,我軍征戰經年,損耗頗大。」

  「遼東乃邊陲重鎮,軍械糧秣儲備關係邊防安危。」

  「傳令下去,明日,某要親往府庫,清查遼東軍資存儲情況。」

  「做到心中有數,也好向朝廷稟明。」

  此令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

  遼東軍系,自公孫度時代起便帶有濃厚的地域色彩。

  雖名義上歸屬朝廷,但內部盤根錯節。

  各級將校利用職權之便,或走私軍械與草原部落交易。

  或虛報損耗中飽私囊,或將精良裝備倒賣至中原黑市。

  種種情弊,積重難返。

  府庫帳目看似齊全,實則內里早已虧空嚴重。

  以至於後來接管的遼東將領們經不起查,只能讓府庫繼續虧空下去。

  然後把鍋丟給後來的新人。

  同時,通過擄掠周邊部落,來填補一些虧空。

  總之,就是本來只是一個小洞。

  但後來接管的新人都覺得棘手,索性入鄉隨俗,繼續挖坑。

  然後來的人來填這個坑。

  朝廷神目如電,又豈是全然不察?

  但遼東地域位置特殊,它是用來拱衛河北的。

  本身沒有起到太大的發展作用。

  更多是為了作為帝國北方屏翼。

  所以虧空一事,朝廷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只要讓邊境別給我出事就行了。


  反正每年朝廷該給的錢就那麼多,你這些地方官愛怎麼花怎麼花。

  只要別讓邊境出事兒,也別管中央多要錢。

  隨你怎麼折騰。

  朝廷方面也懶得多管。

  畢竟沒幾個人敢去幹得罪的人事兒,尤其牽涉到遼東軍閥的利益。

  真去徹底清查,會直接牽扯到前幾代遼東官員。

  這樣一來,盤口就太大了,索性就放任自流。

  只是沒想到剛好撞上關羽這個槍口上。

  遼東經過幾代人揮霍,

  哪裡經得起關羽這般以剛直清廉、明察秋毫著稱的大將軍親自核查?

  消息迅速在遼東將領中間傳開,眾人皆惶惶不安。

  他們深知,若事情敗露。

  依照關羽的性子,恐怕從上到下,都要人頭落地。

  於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應對」旋即展開。

  當晚,以當地資格最老的幾位邊將為首,在襄平城中最豪華的酒樓設下盛宴。

  力邀關羽赴宴,名為「為關公接風洗塵,慶賀新羅大捷」。

  關羽本不喜應酬,但礙於情面,加之確實需要安撫地方將領。

  便帶著關平、廖化等少數親信前往。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

  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更有樂舞助興。

  遼東將領們極盡奉承之能事,輪番向關羽敬酒。

  盛讚其武勇蓋世,威震華夏。

  此番平定新羅,更是功在千秋。

  關羽起初尚自持重,但耐不住眾人一再勸進。

  加之心中因未能擒獲奈解尼師今以及朱桓之事殘留的鬱結,也需要些許宣洩,便也多飲了幾杯。

  他酒量本豪,但連日勞累。

  加之年歲不饒人,漸漸便有了七八分醉意,面龐酡紅。

  話語也較平日多了起來,那雙丹鳳眼雖依舊有神,卻也蒙上了一層酒意。

  就在宴席氣氛最為熱烈之時,忽聽得外面傳來一陣尖銳的銅鑼聲和惶急的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

  「府庫!府庫方向起火了!」

  這一聲呼喊,如同冷水潑頭。

  關羽猛地一個激靈,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豁然起身,一把推開身旁還在勸酒的將領,幾步衝到窗邊。


  只見城西方向,夜空被映得一片通紅。

  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正是府庫所在!

  「快!隨某救火!」

  關羽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急怒,一把抓起靠在旁邊的青龍刀。

  其人雖赴宴,刀亦不離身。

  他也顧不得披甲,便大步流星衝下樓去。

  關平、廖化等人緊隨其後,宴席上一片混亂。

  遼東將領們面面相覷,眼神交換著難以言說的意味。

  隨後也慌忙跟了上去。

  府庫重地,火勢蔓延極快。

  冬季天乾物燥,加之庫中多有皮革、桐油、糧草等易燃之物。

  風助火勢,烈焰騰空,噼啪作響。

  灼人的熱浪逼得人難以靠近。

  關羽親臨火場,指揮若定。

  喝令兵士們就近取水,拆毀周邊建築以隔斷火路。

  他更是身先士卒,不顧年邁,親自提起水桶往火上潑灑。

  將士們見主帥如此,無不奮力撲救。

  直至四更時分,在天降微雪的幫助下,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才被徹底撲滅。

  原本巍峨的府庫建築,

  此刻已化為一片冒著青煙的斷壁殘垣,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

  天色微明,主簿帶著幾名書吏,在灰燼與積水中艱難地點驗損失。

  良久,主簿面色沉重地來到關羽面前。

  躬身稟報,聲音帶著顫抖:

  「啟稟關公……經初步清點,府庫內存放之刀槍箭矢、鎧甲盾牌,十損七八。」

  「備用糧秣、草料,幾乎焚毀一空……損失……損失慘重啊!」

  關羽站在廢墟之前,渾身沾滿菸灰與水漬,原本酡紅的臉色此刻變得鐵青。

  他望著眼前的慘狀,丹鳳眼中怒火熊熊,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

  掃過身後那些垂手而立、神色各異的遼東將領,聲音如同寒冰:

  「查!給某一查到底!此火因何而起?」

  「是意外失火,還是有人故意縱火,意圖掩蓋什麼?!」

  遼東官員們早有準備。

  不過半日,幾名管理府庫的低級文吏和守庫老卒便被推了出來。

  他們跪在關羽臨時理事的廳堂前,磕頭如搗蒜。


  一口咬定是因天寒取暖,不慎打翻火盆,引燃了堆放的雜物,最終釀成大禍。

  他們涕淚交加,自稱「一時失察,罪該萬死,甘願受罰」。

  關羽何等人物,豈會輕易相信這等說辭?

  他銳利的目光在那幾名「替罪羊」和後面幾位眼神閃爍的遼東高級將領臉上來回掃視,心中疑竇叢生。

  這火起得太過巧合。

  偏偏在他欲查庫之時,偏偏在他醉酒之際。

  這幾人的供詞看似合理,卻總透著一股刻意與統一。

  「關公。」

  廖化悄悄靠近,低聲勸道。

  「火勢已滅,損失雖重。」

  「所幸未波及其他民宅,亦無人員傷亡。」

  「觀此幾人供詞,或許……或許真是一時疏忽所致。」

  「遼東地處邊陲,管理難免疏漏。」

  「日後加強監管,嚴防此類事端再發便是。」

  他話語委婉,但意思明確。

  不希望關羽深究下去,以免牽涉太廣。

  引發遼東軍系更大的動盪,於穩定不利。

  王平也在一旁微微點頭,示意此事水深。

  關羽眉頭緊鎖,右手無意識地捻著長髯,心中權衡。

  他自然看得出廖化等人的維護之意,也明白遼東軍系內部利益糾纏,牽一髮而動全身。

  若強行徹查,未必能揪出真正的幕後黑手

  反而可能打草驚蛇,甚至逼反這些地頭蛇,於邊境安寧大為不利。

  可不查,這口氣又如何咽得下?

  軍國重器,豈容如此糟蹋?

  就在他沉吟未決、內心天人交戰之際。

  突然,

  城樓上示警的號角聲悽厲地響起,打破了襄平城清晨的寧靜!

  「報——!」

  一名哨探滿身雪花,連滾帶爬地衝進廳堂。

  「啟稟關將軍!大批鮮卑游騎出現在城北三十里外。」

  「正在襲擊我邊境屯堡,擄掠人口牲畜!」

  軍情如火!

  府庫失火之事瞬間被拋諸腦後。

  關羽猛地站起,臉上所有猶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久經沙場的冷峻與殺伐決斷:


  「眾將聽令!隨某登城觀敵!」

  「成廉、曹性!速率本部騎兵,出城迎擊。」

  「務必將來犯之敵擊潰,救回被擄百姓!」

  「得令!」

  成廉、曹性二將抱拳領命。

  轉身大步而出,甲冑鏗鏘。

  他們皆是當年呂布麾下并州狼騎出身,勇猛善戰。

  投效漢室後,被安置在遼東,以其剽悍震懾邊陲。

  關羽在關平、廖化等人簇擁下,迅速登上襄平北門城樓。

  極目遠眺,但見雪原之上,煙塵滾滾。

  約有數百鮮卑騎兵,如同狼群般,正圍繞著幾處漢軍邊境的哨所和屯田點縱馬馳騁。

  彎弓搭箭,不時有零星的箭矢射向戍堡。

  更有一些騎兵下馬,驅趕著搶來的牛羊。

  捆綁著俘獲的漢民,呼哨著準備撤退。

  然而,他們的好景不長。

  襄平城門洞開,

  成廉、曹性率領的遼東鐵騎如同決堤的洪流,洶湧而出。

  這些遼東騎兵久駐邊塞,與胡人交戰經驗豐富。

  雖軍紀或許鬆弛,但戰鬥力卻是在常年廝殺中磨礪出來的。

  他們隊形並不十分嚴整,卻帶著一股野性的彪悍。

  馬蹄踏碎冰雪,如同旋風般直撲鮮卑游騎。

  鮮卑人顯然沒料到漢軍反應如此迅速,且出擊的騎兵如此驍勇。

  短暫的接觸後,鮮卑游騎便陷入了劣勢。

  遼東騎兵利用嫻熟的騎射技術與配合。

  分割、包抄、衝撞,箭矢如雨,馬刀翻飛。

  直殺得鮮卑人丟盔棄甲。

  留下數十具屍體和搶來的部分物資、人口,便狼狽不堪地向北逃竄。

  漢軍追出十餘里,斬獲不少,方才收兵回城。

  站在城頭的關羽,將這場短暫而激烈的邊境衝突盡收眼底。

  他看到遼東騎兵在野戰中所展現出的那種不同於中原禁軍的、帶著血性與剽悍的戰鬥力、

  不禁微微頷首,丹鳳眼中流露出一絲激賞。

  他側首對陪同在旁的將領張虎道:

  「遼東將士,果然驍勇善戰,名不虛傳。」

  「於野戰之中,竟有如此銳氣。」


  張虎拱手,語氣帶著邊軍特有的豁達與一絲無奈:

  「……將軍謬讚了。」

  「身處此等四戰之地,四面皆敵,若不玩兒命,便只能等死。」

  「弟兄們也是被逼出來的。」

  不久,成廉、曹性得勝回城,上城樓復命。

  關羽親自為他們斟上熱酒,慰勞道:

  「二位將軍辛苦了!今日一見,方知遼東鐵騎之雄風!」

  「來,滿飲此杯,以賀勝績!」

  二將謝過,一飲而盡。

  關羽放下酒杯,神色轉為疑惑,問道:

  「……某有一事不明。」

  「據某所知,自李相定策,朝廷與鮮卑大部關係尚算和睦,互通關市。」

  「為何今日還會有成建制的鮮卑騎兵,敢於公然犯我邊境,擄掠生事?」

  曹性抹了把嘴邊的酒漬,嘿然一笑,解釋道:

  「……將軍有所不知。」

  「朝廷與鮮卑王庭和睦,那是上頭的事。」

  「底下這些部落,散居草原,各自為政,哪有那麼聽話?」

  「今日來的,不過是些小部落湊起來的烏合之眾,打著撈一票就走的算盤。」

  「兩國高層嘛,只要大規模的戰事不起,關市貿易照舊。」

  「對這些小規模的摩擦,往往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管也管不過來。」

  關羽追問:

  「可知方才那隊鮮卑騎兵,屬於哪個部落?」

  曹性略一思索,答道:

  「看其旗號與裝束,像是索頭部的拓跋氏的人。」

  「他們族長名叫拓跋力微,年紀不大,手段卻狠。」

  「前些日子還帶人搶了一批從中原往草原販運的綢緞和茶葉,氣焰囂張得很。」

  「聽說如今在他麾下,能拉弓射箭的勇士,已有六萬之眾。」

  「在草原上是一股不小的勢力了。」

  「拓跋力微?控弦六萬?」

  關羽眉頭微蹙,「如此勢力,屢屢犯邊,朝廷竟未加追究?」

  一旁的張虎接口道:

  「將軍,李相執政,力主與民休息,鼓勵商賈。」

  「對這草原貿易,亦是持開放之態。」

  「商隊往來,利益巨大,難免與當地部落產生衝突。」


  「草原人搶我們的,我們邊境的豪強、軍將,有時也會組織人手,去草原『撈回來』。」

  「這些事兒,相較於每年巨額的關稅和貿易利潤,都算是小打小鬧。」

  「只要不鬧得太大,不影響主要商路的暢通。」

  「朝廷……大抵是不會過分干預的。」

  「畢竟,真要興師問罪,勞師動眾,耗費錢糧,未必划算。」

  關羽聽完,默然良久。

  他望著城外蒼茫的雪原,那裡剛剛經歷了一場流血的衝突。

  此刻卻已恢復平靜,唯有風中還隱約帶著一絲血腥氣。

  他想起被燒毀的府庫,想起遼東軍將們那閃爍的眼神。

  想起鮮卑游騎的來去如風,想起朝廷對邊貿糾紛的默許態度……

  這一切,

  與他所熟悉的中原、與他所秉持的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的戰爭理念,是如此不同。

  這邊疆之地,似乎自有其一套混亂而現實的生存法則。

  他最終沒有再追問下去,也沒有再提徹查府庫失火之事。

  那場大火,仿佛也隨著鮮卑人的退去,被暫時擱置在了寒冷的北風之中。

  只是,在他深邃的眼眸底處,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

  如同這遼東的陰雲,悄然凝聚,揮之不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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