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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漢軍可謂天下第一軍否?

  第460章 漢軍可謂天下第一軍否?

  卻說朝廷決議既下,詔命飛馳。

  令安北將軍公孫續,會同樂浪太守張虎。

  盡起遼東、樂浪精兵,跨海東援。

  務須助新羅擊退倭寇,收復失地。

  揚漢室天威於域外。

  然,軍情如火。

  詔命傳遞、兵馬調集皆需時日。

  就在這期間,新羅國內部已然天翻地覆。

  原新羅王奈解尼師今,內憂外患交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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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面是倭寇凶焰滔天,兵鋒直指國都金城。

  一面是翹首以盼的天朝援軍遲遲不至。

  巨大的壓力終於摧垮了這位年老國王的身心,竟一病不起,藥石罔效。

  彌留之際,他於病榻前。

  將王位傳於素有勇略、深孚眾望的女婿,助賁尼師今。

  助賁尼師今臨危受命,面對危局,並未退縮。

  他深知等待外援不如自立自強,遂以新王之名。

  號令全國,發出了「衛我家園,驅逐倭奴」的悲壯號召。

  新羅上下,同仇敵愾。

  無論是貴族私兵,還是平民壯丁。

  乃至不少婦孺,皆拿起簡陋的武器,加入了保衛國土的戰鬥。

  助賁尼師今更是身先士卒,親臨前線指揮。

  新羅軍民見國王如此,士氣大振,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保家衛國的決死之心。

  與倭軍展開了慘烈的拉鋸戰。

  幾番血戰,新羅軍竟逐漸扭轉頹勢。

  在一次關鍵的反擊戰中,大破倭軍主力。

  倭人潰敗,狼狽後撤。

  助賁尼師今抓住戰機,命麾下輕騎全力追擊,銜尾痛擊。

  最終斬獲倭兵首級千餘級,繳獲軍械輜重無數。

  殘存的倭寇見新羅抵抗如此激烈,天時地利皆不占優。

  更懼漢朝援軍可能隨時抵達,不敢再戀戰。

  紛紛登船,倉皇逃入茫茫大海。

  新羅國境,歷經戰火洗禮,終得光復。

  金城內,萬民空巷,歡呼雀躍。

  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勝利。


  助賁尼師今的威望,也因此戰達到頂峰。

  然而,就在新羅上下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與疲憊中時。

  公孫續與張虎率領的漢朝遼東、樂浪聯軍,浩浩蕩蕩。

  終於抵達了新羅海岸,兵鋒直指金城。

  面對姍姍來遲的「天兵」,助賁尼師今率領群臣,出城相迎。

  禮節雖備,然其言辭之間,已不復往日那般謙卑恭順。

  「小王助賁,拜見公孫將軍,張太守。」

  助賁尼師今拱手為禮,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承蒙天朝皇帝陛下掛念,遣將軍等遠道而來,欲解我新羅之困。」

  「小王與新羅百姓,感激不盡。」

  他話鋒微轉,繼續道:

  「然,或許是天意使然,亦或是將軍途中有所耽擱。」

  「我新羅上下,仰仗祖宗庇佑。」

  「舉國一心,已於旬日之前,憑自身之力。」

  「浴血奮戰,將倭賊盡數驅逐下海,收復了全部失地。」

  「如今境內已靖,不敢再勞將軍大駕。」

  「將軍盛情,小王心領了。」

  這番話語,看似客氣,實則綿里藏針。

  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

  你們來晚了,我們靠自己打贏了,沒你們什麼事了。

  其中甚至隱含著一絲對天朝未能及時履行宗主義務的埋怨。

  以及幾分新勝之後難免滋生的、對自身力量的自信乃至對漢軍的些許輕視。

  張虎身為樂浪太守,常年與周邊藩屬打交道。

  聞聽此言,眉頭微蹙。

  感受到了新羅王態度微妙的變化。

  他側身看向主將公孫續,低聲詢問道:

  「公孫將軍,新羅王此言……」

  「我等如今該如何行事?」

  公孫續,乃公孫瓚之後。

  久鎮遼東,性情剛猛。

  向來以天朝上將自居,何曾受過藩屬如此「軟釘子」?

  他面色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悅。

  略一沉吟,便朗聲對助賁尼師今道:

  「……新羅王不必客氣。」

  「剿滅倭寇,保境安民,乃是大漢藩屬應盡之責,亦是天朝樂見之盛事。」


  「然,我大軍奉旨遠來。」

  「跨越山海,人困馬乏,豈能即刻便返?」

  「況且,倭寇雖退,難保不會捲土重來。」

  「依本將軍之見,我軍便暫且駐紮於金城左近。」

  「一則休整兵馬,二則為新羅王震懾宵小,以保萬全。」

  「至於糧秣用度……」

  他目光掃過助賁尼師今,「便有勞新羅王暫且籌措了。」

  「待本將軍奏明朝廷,再行定奪。」

  此言一出,

  不等助賁尼師今回應,其身後的一些新羅大臣臉上已露出憤懣之色。

  我們自己打贏了仗,你們沒出半分力。

  如今反倒要賴在這裡不走,還要我們供應糧草?

  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然而,助賁尼師今深知漢朝國力強盛,遠非新羅所能抗衡。

  此刻若直接拒絕,恐生事端。

  他強壓下心中不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將軍思慮周詳,小王感佩。」

  「既如此,便依將軍之意。」

  「小王這便命人安排營址,籌備酒肉糧草,為將軍及天朝將士接風洗塵。」

  於是,近萬漢軍便在新羅國都金城外圍駐紮下來。

  消息傳開,新羅民間怨聲載道。

  百姓們剛剛經歷戰火,家園待重建,存糧本就不多。

  如今卻要供養一支未曾幫助他們、反而顯得有些「鳩占鵲巢」意味的漢軍。

  不滿情緒日益滋長。

  而新羅軍中,對此最為憤慨的。

  當屬在抗倭戰爭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名將昔於老。

  昔於老是新羅歷史上的一代名將。

  不僅平定了新羅的內亂,更是在抗倭戰爭中屢立奇功。

  他性格剛烈,本就對漢軍姍姍來遲心存芥蒂。

  如今見漢軍不僅不走,還要消耗新羅本就緊張的物資,更是怒火中燒。

  在安排犒軍事宜時,昔於老暗中吩咐負責伙食的庖人:

  「將新獵的鹿肉、窖藏的美酒、精細的稻米,優先供給我國浴血奮戰的將士!」

  「至於漢軍……」

  他冷哼一聲,「給他們些陳年雜粟、鹹魚乾菜,能果腹即可!」


  「天朝物產豐饒,想必也不缺我們這點粗劣食物!」

  命令下達,漢軍營地與新羅軍營的伙食頓時天差地別。

  遼東漢軍常年戍守苦寒邊塞,生活本就艱苦。

  此次遠征,更是期盼著能有些許犒賞,改善飲食。

  如今見到送來的竟是些難以下咽的粗糲食物。

  而隔壁新羅軍營卻飄來酒肉香氣,頓時群情激憤。

  幾名脾氣火爆的曲長、都尉,當即帶著一幫士兵。

  氣勢洶洶地找到新羅負責供給的官員理論。

  「爾等這是什麼意思?!」

  一名滿臉虬髯的漢軍都尉指著那些雜粟鹹魚,怒聲質問。

  「這便是爾等藩屬對待宗主天兵的禮數嗎?」

  「拿這等豬狗之食來敷衍我等?!」

  恰逢昔於老巡視至此,聞聲而來。

  他斜睨著那幾名漢軍軍官,臉上滿是不屑與譏誚,朗聲道:

  「我新羅的酒肉糧食,是用來犒勞保家衛國、血戰沙場的勇士的!」

  「不是拿來餵養坐享其成、不知所謂的豺狼的!」

  「爾等寸功未立,安敢在此挑肥揀瘦?」

  「豺狼」二字,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漢軍一向自視甚高,以「天兵」自居。

  何曾受過藩屬軍隊如此當面羞辱?

  「放肆!」

  「蠻夷安敢辱我天軍!」

  「揍他!」

  怒罵聲中,不知誰先動了手。

  雙方士兵頓時扭打在一起,很快演變成大規模的武裝衝突。

  棍棒、拳腳相加,甚至有人拔出了隨身的短刃。

  場面一片混亂,

  慘叫聲、怒喝聲、兵刃碰撞聲響成一片。

  待到張虎與聞訊趕來的助賁尼師今各自彈壓住本方軍隊時,雙方已有數十人死傷。

  鮮血染紅了營地前的土地。

  在兩位首領的極力勸解下,這場衝突暫時被壓下。

  但仇恨的種子已然深種。

  漢軍自上而下,皆感屈辱無比。

  他們自覺宗主國身份尊崇,如今竟被藩屬國輕慢羞辱,還死了弟兄。

  這口氣如何能咽下?


  一些驕橫慣了的基層士兵,心中邪火無處發泄。

  便開始三五成群,溜出營地,到金城街市之上滋事。

  他們闖入民宅,搶奪百姓的食物、財物。

  稍有反抗便拳腳相加。

  更有甚者,見有新羅女子,便行姦淫之事。

  一時間,

  金城內外,哭喊之聲不絕,新羅百姓怨聲載道。

  地方官吏慌忙將情況報至大將軍昔於老處。

  昔於老聞報,勃然大怒,鬚髮皆張:

  「天朝官兵,安敢如此欺我百姓?!」

  「真當我新羅無人乎?!」

  他當即點齊一隊親兵,親自縱馬馳入城中。

  恰見幾名漢軍士兵正從一戶民宅中嬉笑著走出,手裡還拿著搶來的布匹和雞鴨。

  昔於老目眥欲裂,也不多言。

  催馬上前,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般。

  將這幾名正在作惡的漢軍士兵當場斬殺!

  血光迸現,街市之上一片驚呼。

  消息迅速傳回漢軍大營。

  那些本就憋著一肚子火的漢軍軍官們,聞聽自家士兵竟被新羅將領當街斬殺,頓時炸開了鍋。

  「反了!反了!」

  「這群蠻夷是要造反!」

  「不過是一群蕞爾小邦的野人」

  「天兵駐蹕於此,是他們的榮幸!」

  「竟敢殺我天朝士卒!」

  「此仇不報,我等還有何顏面立足於天地間!」

  幾名激進的軍官一同涌至中軍大帳,向公孫續添油加醋地稟報。

  將漢軍士兵的惡行輕描淡寫,卻極力渲染昔於老如何囂張跋扈。

  如何殘忍殺害天朝官兵,如何不將大漢放在眼裡。

  公孫續本就因先前被新羅王軟釘子頂撞而心懷不滿。

  此刻聞聽部下的稟報,更是怒火中燒。

  他常年鎮守邊疆,殺伐決斷,性情霸道。

  向來視周邊異族如草芥,何曾受過這等「挑釁」?

  「好個昔於老!好個新羅!」

  公孫續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臉上殺氣瀰漫。

  「殺我士卒,辱我天威!」

  「真當某家的刀鋒不利否?!」


  「傳令!點兵!隨本將軍去會會那不知死活的蠻將!」

  霎時間,

  漢軍大營鼓號齊鳴。

  數千精銳甲士迅速集結,在公孫續的率領下。

  殺氣騰騰,直撲昔於老軍營所在。

  另一邊,

  昔於老斬殺漢兵後,心知此事難以善了。

  亦整頓兵馬,嚴陣以待。

  兩軍於金城郊外一片開闊地相遇,劍拔弩張。

  氣氛緊張得如同繃緊的弓弦。

  公孫續勒馬陣前,鞭指昔於老,厲聲喝道:

  「昔於老!汝可知罪?!竟敢擅殺天朝官兵!」

  昔於老毫無懼色,挺槍躍馬而出,聲若洪鐘:

  「公孫續!爾縱容部下,劫掠我民,姦淫我婦。」

  「軍紀敗壞,形同匪類!」

  「既然爾管束不了麾下豺狼,便休怪本將軍代行天朝法度,替爾管教!」

  「放肆!!」

  公孫續氣得臉色鐵青。

  「本將軍的部下,何時輪到你這蠻夷來管?!」

  「汝殺我士卒,便是藐視天朝,罪同謀逆!」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昔於老聞言,仰天長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憤與決絕:

  「哈哈哈!公孫續!」

  「休要以天朝自居,便可肆意妄為!」

  「我新羅國雖小,卻無一人是貪生怕死、屈從淫威之輩!」

  「你要戰,那便戰!」

  「縱使血染疆場,亦要讓你知曉,新羅人之骨氣!」

  「好!好!好!」

  公孫續連道三個好字,眼中殺機畢露。

  「既然你自尋死路,本將軍便成全你!」

  「眾將士聽令!給本將軍殺!」

  「踏平此營,雞犬不留!」

  「殺——!」

  隨著公孫續一聲令下,

  蓄勢待發的漢軍如同決堤洪水,向著新羅軍陣發起了兇猛的衝擊。

  昔於老亦揮槍大喝:

  「新羅的勇士們!保家衛國,就在今日!」

  「隨我殺敵!!」

  剎那間,戰鼓擂動,號角長鳴。

  箭矢如同飛蝗般遮天蔽日。

  刀槍碰撞之聲、喊殺之聲、慘嚎之聲響徹四野。

  兩支不久前還名義上同為「盟友」的軍隊,在這新羅國的土地上,展開了一場慘烈無比的廝殺!

  鮮血迅速染紅了大地。

  ……

  金城郊外,戰雲密布,殺氣沖霄。

  公孫續麾下的遼東漢軍,如同出柙猛虎。

  挾著被「藐視」的怒火,向新羅軍陣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勢。

  這些邊軍悍卒,長年與塞外胡族周旋。

  於苦寒險惡之境磨礪,雖軍紀鬆弛,常行劫掠之事。

  然其剽悍勇猛、嗜血好戰,亦堪稱天下之冠。

  他們身披精良鐵甲,手持鋒銳環首刀或長戟。

  弓弩皆是制式強弓硬弩,裝備遠非新羅軍可比。

  反觀新羅軍,雖剛經歷抗倭血戰,士氣未墮。

  且保家衛國之志甚堅。

  然其裝備著實簡陋,

  多數士兵僅著皮甲或簡陋竹甲。

  兵器多為青銅或劣鐵所鑄,弓矢力道亦遠遜漢軍。

  兩軍甫一接戰,高下立判。

  漢軍陣中箭雨潑灑,密集如蝗。

  瞬間將新羅前陣覆蓋,哀嚎遍野。

  緊接著,重甲步卒如山推進,刀光閃爍間。

  新羅士兵如同割草般倒下。

  遼東騎兵則兩翼迂迴,馬蹄踐踏,長矛突刺。

  將新羅軍陣型衝擊得七零八落。

  昔於老身先士卒,揮槍力戰,連挑數名漢軍士卒。

  然個人勇武難挽大局。

  他眼見麾下兒郎在漢軍凌厲的攻勢下死傷慘重,陣線不斷後退。

  心知野戰絕非其敵,只得咬牙下令:

  「撤!全軍撤回金城!據城固守!」

  鳴金之聲響起,新羅軍如蒙大赦。

  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地向金城潰退。

  漢軍趁勢掩殺,直至城下箭矢射程之外,方止住兵鋒。

  金城城門轟然關閉,吊橋拉起,城頭瞬間布滿了緊張的新羅守軍。

  公孫續勒馬城下,望著城頭飄揚的新羅旗幟。


  以及那張依稀可見、充滿憤恨的昔於老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哼,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傳令,圍城!困死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蠻夷!」

  頃刻間,漢軍將金城圍得水泄不通。

  王宮之內,

  助賁尼師今聞聽城外戰事結果及漢軍圍城之訊,又驚又怒。

  立刻下令召見昔於老。

  「昔於老!汝……汝怎可如此莽撞!」

  助賁尼師今氣得手指發顫。

  「竟與天朝將軍刀兵相向!如今引來大軍圍城。」

  「這……這如何是好?!」

  昔於老一身血污,甲冑破損,卻昂首不跪,憤然道:

  「大王!非是臣要挑釁,實乃漢軍欺人太甚!」

  「其士卒劫掠姦淫,無惡不作。」

  「臣若不管,何以面對金城百姓?何以稱新羅之將?」

  「忍一時風平浪靜!」

  助賁尼師今跺腳道。

  「我新羅國小力微,豈是漢朝對手?」

  「些許財物女子,損失便損失了!」

  「若能換得漢軍早日離去,保全宗廟社稷,有何不可?」

  「汝可知,那遼東軍乃是漢廷默許的邊地虎狼,軍紀敗壞皆知。」

  「朝廷尚且不管,我等又何必強出頭?」

  就在這時,內侍來報。

  言公孫續拒絕接受先前送去的牛酒慰勞,並傳來口信:

  「欲要解和,除非將昔於老之首級,盛於盤內。」

  「送至軍前謝罪!」

  「否則,破城之日,雞犬不留!」

  助賁尼師今聞聽,臉色更加難看,轉向昔於老。

  語氣中充滿了埋怨與無奈:

  「聽聽!汝可聽見?如今禍事皆因汝起!」

  「漢將軍定要汝之頭顱,叫本王如何是好?」

  昔於老聞言,非但不懼,反而挺直腰板。

  目光灼灼地看向助賁尼師今:

  「大王!公孫續此等要求,乃是欲踐踏我新羅之尊嚴,視我君臣如無物!」

  「您若應允,親手誅殺為國血戰之功臣,將來如何面對滿朝文武?」


  「如何面對全國軍民?」

  「抗倭英雄未死於倭刀之下,卻死於宗主國之逼迫,國人將如何看大王您?」

  「臣麾下將士,又豈能心服?」

  他見助賁尼師今面露猶豫,知其所懼。

  遂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卻愈發激昂:

  「大王!漢使之跋扈,非自今日始!」

  「昔有張騫,迫令白髮蒼蒼之烏孫王昆莫下拜,辱其國體。」

  「又有漢使竟敢穢亂他國太后帷幄,行禽獸之舉。」

  「樓蘭王不過稍有遲疑,便被漢使傅介子當眾斬殺。」

  「懸首北闕,更縱兵羞辱樓蘭民眾!」

  「乃至朝鮮護送使者涉何,反遭其殺害冒功!」

  「此等事例,史不絕書!」

  「漢廷視我藩屬為何物?予取予求之奴僕耳!」

  昔於老的話並非是空穴來風。

  站在漢人自己的視角,漢人確實是有骨氣,對外十分霸氣。

  史書也為尊者諱,美其名曰,「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但真讀過史書的就知道,

  當年的漢使就是「世界警察」,仗著有個強大的祖國。

  到處耍流氓,作死。

  所以漢使天團,也被調侃為作死天團。

  包括但不限於:

  睡別國太后,綁架別國王子,逼老國王給自己下跪,謀殺別國大臣等等。

  比如漢使安國少季出使南越國時,就把南越國太后睡了。

  史書叫,「太子興代立,其母為太后。」

  「太后自未為嬰齊姬時,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

  「王年少,太后中國人也,嘗與安國少季通,其使復私焉。」

  「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

  這些只是史書上的冰山一角。

  至於為什麼漢使那麼不受待見?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大部分漢使是編外漢使。

  不問出身,想去出使朝廷就派你去。

  正式的漢使都那麼囂張。

  那些編外漢使能整出什麼么蛾子還用說嗎?

  當然,漢使也的確有漢使狂妄的資本。

  早在漢武帝時期的對外戰爭中就打下了基礎。


  正如《漢武大帝》開幕詞所說的那般:

  「他建立了一個國家前所未有的尊嚴,他給了一個族群挺立千秋的自信,他的國號成了一個偉大民族永遠的名字。」

  正因為漢使「名聲在外」,所有新羅人這邊對漢人的態度也很不友好。

  昔於老深吸一口氣,聲音悲愴而決絕:

  「大王!今日彼索臣頭,明日便可索王之位!」

  「您是願忍氣吞聲,在這金城王宮中。」

  「做一個時刻看漢人臉色、仰其鼻息之愧儡王。」

  「還是願挺直脊樑,做一位護佑臣民、保有尊嚴之新羅真主?!」

  助賁尼師今被昔於老一番話說得心潮澎湃,面色變幻不定。

  他沉默良久,殿內只聞其粗重的呼吸聲。

  最終,他長嘆一聲,憂慮道:

  「卿之言,如雷貫耳,本王豈願受此屈辱?」

  「然……漢軍之強,卿亦親見。」

  「野戰一觸即潰,如今圍城,如之奈何?」

  昔於老見大王心動,立刻獻計:

  「大王!漢軍雖銳,然其弊亦顯!」

  「彼遠道而來,補給線長,全賴海運及我新羅供給。」

  「如今既已翻臉,其糧道已斷!」

  「更緊要者,」他指向殿外隱約可見的陰沉天空。

  「時已深秋,寒冬轉瞬即至!」

  「我新羅之冬,苦寒尤勝遼東!」

  「只要我等堅壁清野,將城外糧草盡數焚毀或運入城中,軍民一心。」

  「憑金城之固,全力堅守!」

  「待大雪封山,海路難行。」

  「漢軍糧盡援絕,饑寒交迫之下,必不戰自潰!」

  「屆時,我軍再出城追擊,可獲全勝!」

  助賁尼師今眼中光芒閃爍,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一邊是強大的、近在眼前的漢軍威脅,

  一邊是國家尊嚴與長遠未來。

  他踱步片刻,猛地停下,咬牙道:

  「罷!罷!罷!」

  「與其卑躬屈膝,苟且偷生。」

  「不如奮起一搏,爭我新羅之氣運!」

  「便依卿之計!傳令下去,堅壁清野,固守待變!」


  「全國軍民,共赴國難!」

  「大王英明!」

  昔於老激動拜倒。

  王命既下,金城內外迅速行動。

  城外村莊糧儲被盡數轉移或焚毀,水井填塞,所有民眾皆撤入城中。

  助賁尼師今與昔於老親自登城,鼓舞士氣,言明堅守之策。

  新羅軍民雖懼漢軍之強,然更恨其跋扈與暴行,兼之王上與大將皆決心死戰。

  遂萬眾一心,誓與金城共存亡。

  城外圍營,

  公孫續聞聽新羅不僅不獻上昔於老人頭,反而開始堅壁清野,擺出長期固守的架勢。

  不由勃然大怒:

  「好個助賁!好個昔於老!」

  「敬酒不吃吃罰酒!真當某家奈何不了這小小金城不成?!」

  「傳令!造雲梯,備衝車。」

  「明日拂曉,全力攻城!」

  張虎見狀,急忙勸阻:

  「將軍息怒!新羅人既決心抵抗,強攻恐傷亡慘重。」

  「且其堅壁清野,意在持久。」

  「我軍糧草雖隨軍帶了一些,然亦不能久持。」

  「更兼天氣轉寒,若頓兵堅城之下。」

  「一旦風雪來臨,後果不堪設想!」

  「不若……暫且退兵,從長計議?」

  公孫續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去。

  他斜睨張虎,語帶譏諷:

  「張太守,汝年紀尚輕,未經大戰。」

  「怯戰之心,可以理解。」

  「然某家隨先帝征戰四方,什麼陣仗未曾見過?」

  「便是汝父張文遠在此,亦必主戰!」

  「豈容蠻夷如此囂張?」

  「休得多言,看我破城!」

  張虎被噎得面紅耳赤,心中暗嘆,卻也無法再勸。

  次日,漢軍對金城發動了猛烈的攻擊。

  雲梯架起,衝車撞擊城門,箭矢如雨覆蓋城頭。

  然而,新羅軍民抵抗異常頑強。

  昔於老親自督戰,指揮若定。

  滾木礌石、熱油金汁傾瀉而下,弓弩手瞄準攀爬的漢軍猛烈射擊。

  助賁尼師今亦不顧危險,在城樓現身,激勵守軍。


  漢軍數次攀上城頭,皆被捨生忘死的新羅士兵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推了下去。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日落,城下屍積如山。

  漢軍傷亡頗重,卻未能撼動金城分毫。

  接連數日,攻勢不減,然金城依舊巍然屹立。

  而天氣,正如昔於老所料,迅速轉冷。

  北風呼嘯,天空陰沉。

  終於在一個清晨,飄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雪花起初細碎,旋即轉為鵝毛大雪,鋪天蓋地而來。

  氣溫驟降,寒風如刀。

  漢軍士卒多為遼東人,雖耐寒。

  然此刻身處異國,缺乏足夠的禦寒營帳與冬衣。

  更兼糧草因新羅堅壁清野而補給困難,開始出現短缺。

  營中開始有了凍傷者,士氣在嚴寒與飢餓中迅速低落。

  攻城行動不得不減緩,最終完全停止。

  張虎再次面見公孫續,言辭懇切:

  「將軍!雪虐風饕,糧秣將盡。」

  「士卒饑寒,傷病日增!」

  「金城急切難下,若再滯留,恐全軍覆沒於此!」

  「為將士性命計,為朝廷保存實力計,必須即刻退兵!」

  公孫續望著帳外漫天風雪,以及營中蜷縮取暖、面帶菜色的士兵。

  終於從暴怒中清醒過來,意識到局勢的嚴峻。

  他臉色鐵青,拳頭緊握,指甲幾乎掐入肉中。

  充滿了不甘與屈辱,卻不得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撤!」

  撤退命令下達,漢軍如同驚弓之鳥,匆忙拔營。

  然而,來時氣勢洶洶,退時卻狼狽不堪。

  風雪阻路,糧草匱乏,士氣低迷。

  更糟糕的是,昔於老豈會放過如此良機?

  就在漢軍撤離金城範圍,

  行進至一處名為「狌狌谷」的險要之地時,兩側山麓突然響起震天的喊殺聲!

  昔於老親率新羅精銳,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風雪掩護。

  對漢軍發動了猛烈的伏擊!

  滾木礌石從山坡滾落,箭矢從密林中射出。

  饑寒交迫、毫無戰意的漢軍頓時大亂。

  人馬踐踏,死傷無數。


  公孫續與張虎雖奮力組織抵抗,然軍心已散,回天乏術。

  一場混戰,漢軍丟盔棄甲,遺屍遍野。

  好不容易才殺出一條血路,倉皇北逃。

  撤退之路,更成了一條死亡之路。

  風雪愈烈,糧草耗盡,沿途凍死、餓斃者不計其數。

  昔日驕橫不可一世的遼東漢軍,如今形同乞丐,相互攙扶。

  蹣跚於冰天雪地之中,景象悽慘無比。

  當公孫續、張虎帶著僅存的、不足半數的殘兵敗將,終於逃回遼東時。

  已是形銷骨立,面目全非。

  而就在他們驚魂未定之際,朝廷問責的使者,也已抵達了遼東太守府。

  使者面色冷峻,宣讀了朝廷的詰問敕書。

  質問為何救援新羅之戰拖延日久,耗損錢糧。

  最終卻落得如此慘敗下場?

  公孫續又驚又懼,倍感屈辱。

  他深知此戰失利,自己輕敵冒進、處置失當乃是主因。

  然而,強烈的自尊與對懲罰的恐懼,讓他選擇了文過飾非。

  他連夜撰寫奏章,極力淡化漢軍在新羅的劫掠行為與自身的決策失誤。

  反而備言新羅如何傲慢無禮,如何忘恩負義。

  昔於老如何挑釁,助賁尼師今如何背信棄義,甚至暗示新羅可能與倭寇有所勾結……

  將戰敗的責任,大半推給了「桀驁不馴」的新羅。

  當這份經過粉飾的戰報以六百里加急送至洛陽未央宮時,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

  漢帝劉禪覽讀公孫續所寫奏疏,只見其書略曰:

  「臣安北將軍公孫續頓首再拜,謹奏天闕:」

  「臣本邊鄙武夫,蒙聖朝拔擢,授以節鉞,常思效命疆場以報天恩。」

  「今歲仲春,奉洛陽明詔,率虎賁五千泛海東征,欲為新羅翦除倭患。」

  「舟師歷驚濤三月,士卒多染癘瘴。」

  「猶持戟疾趨,不敢稍怠。」

  「初至金城,新羅助賁尼師今率群臣郊迎,然其禮數簡慢,僅以稗官持薄酒犒軍。」

  「臣觀其城郭嚴整,甲仗精良,乃知倭寇之患已解。」

  「昔於老將軍當眾揚鞭謂臣曰:『天兵來遲,我新羅兒郎已焚倭船三十,斬首二千。』」

  「其語驕矜,目無上國。」


  「臣雖慍怒,猶以絹帛三萬匹、稻種千石贈之,示以懷柔。」

  「然新羅得饋益驕,竟閉糧倉,絕薪炭,使我軍露宿野甸。」

  「昔於老更縱部曲奪我戰馬,傷我斥候。」

  「每詢倭情,輒以『山川險阻』相推諉。」

  「欲會兵巡防,則稱『王命難違』。」

  「臣屢遣參軍持節詰問,助賁尼師今竟稱病不出,僅遣小吏傳語:『天既雨而送傘,豈不晚乎?』」

  「及至秋深,軍中疫作,糧秣將盡。」

  「新羅商賈囤米居奇,斗粟需銀萬錢。」

  「士卒憤懣,偶有取民薪柴者,新羅巡吏即縛而鞭之,懸首市集。」

  「臣聞昔於老密會倭使於蔚山港,新羅貴胄多佩倭刀,其情可疑。「

  「當是時也,軍心洶洶,皆曰:『吾等奉王命遠征,反受撮爾小邦之辱!』」

  「臣恐貽誤軍機,乃整兵巡邊。」

  「不意新羅邊民聚眾阻道,投石傷我先鋒。」

  「昔於老親率鐵騎千餘,張弓對壘。」

  「我軍為自保暫取民糧,新羅竟舉烽傳警,謂漢兵掠其社稷。」

  「助賁尼師今遣使責臣,語多悖逆,甚至毀裂盟書。

  「寒冬驟至,海道冰封,援絕糧盡。」

  「臣不得已移師熊津,新羅伏兵四起,借風雪掩殺。」

  「我軍凍餒之餘,弓弦皆折,血戰三晝夜,折損二千。」

  「幸賴偏將斷後死戰,始脫重圍。」

  「今檢點殘部,撫膺長嘆:新羅雖稱藩屬,實懷梟獍之心。」

  「受天朝雨露百年,竟忘解衣推食之恩。」

  「御外侮稍得小勝,便生問鼎中原之志。」

  「其與倭賊,外示相爭,內實勾結,此臣晝夜推圖所得之確情也。」

  「昔於老狼顧之相,助賁尼師今蛇蠍之腸,若不早除,必為遼東大患。」

  「臣愚鈍,未能早識奸謀,致損天威,罪當萬死。」

  「然士卒血染雪原,冤魂猶嘯白樺,伏乞天兵再臨,正藩臣之禮,雪敗軍之恥。」

  「臣雖革職待罪,仍願為馬前卒,重振漢家旌旗。」

  「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建興二年臘月朔日,安北將軍公孫續泣血謹奏。」

  朝野震動,群情激憤!


  自大漢一統以來,何曾有過藩屬如此「悖逆」、天軍如此「受辱」之事?

  「蕞爾新羅,安敢如此!」

  「必須嚴懲!以儆效尤!」

  「發大兵,踏平新羅,擒其王酋,獻俘闕下!」

  憤怒的聲浪席捲朝堂,一場更大規模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然而,真相究竟如何。

  卻在那漫天風雪與當事人的私心下,被暫時掩埋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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