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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王師頃刻定夷州,不借東風亦可求

  第458章 王師頃刻定夷州,不借東風亦可求

  卻說李翊主導推行的市場經濟新政,如同給大漢這架龐大的戰車注入了新的活力。

  不僅國內工商業蓬勃發展,對外商貿亦隨之空前繁盛。

  

  東南沿海的港口,如交趾、番禺等地。

  每日千帆競渡,商賈雲集。

  來自南洋、天竺乃至更遙遠國度的奇珍異寶。

  與中原的絲綢、瓷器、茶葉在此交匯。

  譜寫著財富與交流的樂章。

  這一日,

  負責江南地區物資調配與貿易管理的均輸令長官,接到了一樁頗為特殊的稟報。

  有一名自稱來自極西之地「大秦」的商人,攜帶著大批珍稀貨物,意欲求購上等絲綢。

  此商人漢名「秦論」,竟能說一口頗為流利的官話。

  且其氣度不凡,不似尋常行商。

  均輸令深知朝廷,尤其是已致仕但仍影響力巨大的李相爺。

  一直致力於拓展對外聯繫,擴大絲綢之路貿易規模。

  渴望將中國的物產遠銷海外。

  此等來自遙遠羅馬的商人,正是朝廷極力希望接觸的對象。

  他不敢怠慢,立即以六百里加急,將此消息火速上報洛陽朝廷。

  洛陽,未央宮內。

  皇帝劉禪覽罷奏報,果然龍顏大悅。

  他深知相父李翊對開拓西方商路的執念。

  若能促成與羅馬帝國的直接貿易,相父定然欣慰。

  當即下詔說:

  「速召此大秦商人秦論入京覲見,沿途郡縣需妥善接待,不得有誤!」

  詔命傳出,驛馬奔馳。

  經過數日行程,秦論一行人風塵僕僕。

  終於抵達了帝國的心臟——洛陽。

  是日早朝,文武百官分列兩旁,莊嚴肅穆。

  在無數道好奇、審視的目光注視下。

  秦論緩步走入大殿,依漢禮覲見天子。

  「大秦草民秦論,叩見大漢皇帝陛下。」

  「願陛下萬歲,萬萬歲!」

  秦論的聲音洪亮,官話雖帶些許異域腔調,卻清晰可辨。

  百官皆凝神細觀,只見此人果然與中原人士大異其趣。


  他雖亦是黑髮黑瞳,然發質捲曲。

  鼻樑高挺如鷹鉤,眼窩深陷,膚色較常人更為白皙。

  身著一種紋飾繁複的錦袍,風格迥異。

  劉禪高坐龍椅,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開口問道:

  「秦論,朕嘗聞大秦之人,多為金髮碧眼,狀若異類。」

  「何以汝之形貌,除鼻樑稍高外。」

  「竟與吾輩中原人士頗為相似,亦是黑髮黑瞳?」

  秦論從容不迫,再次躬身答道:

  「……回稟陛下。」

  「於敝國,黑髮乃正統與權力之象徵,追溯至建城之羅慕路斯與雷穆斯。」

  「乃至尊貴之元老院議員、執政官,多為黑髮。」

  「至於金髮者,」

  他頓了頓,語氣略帶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多系北方日耳曼蠻族或被釋奴隸之血脈。」

  「依敝國律法,甚至規定風塵女子,須得染就金髮。」

  「以明其卑賤身份,便於辨識。」

  此言一出,殿中眾臣皆面露訝異,竊竊私語。

  這等以發色區分貴賤之風俗,實乃聞所未聞。

  劉禪亦覺新奇,又問道:

  「……原來如此。」

  「秦論此名,頗為文雅,不知是何人所起?」

  「莫非爾早知我中華亦有『秦』乎?」

  秦論微微一笑,答道:

  「啟稟陛下,此名乃小人自行所取。」

  「小人在大秦之本名,其音譯與『秦論』二字頗為相近。」

  「且小人素慕東方文明,知中華曾有強秦。」

  「一統六合,威震四方,與吾羅馬亦有相似之處。」

  「故取此名,既合吾音。」

  「亦寓仰慕之意,望能拉近與天朝之距離。」

  劉禪聞言點頭,對這位異域商人的機敏與博學多了幾分好感。

  他繼而關切地問道:

  「卿不遠萬里,泛舟而來,實屬不易。」

  「不知如今大秦國勢如何?百姓安否?」

  提及故國,秦論臉上掠過一絲陰霾。

  他輕嘆一聲,語氣變得沉重:

  「……不敢隱瞞陛下。」


  「敝國如今……境況實屬不佳。」

  「帝國內部,軍閥割據,元老院與皇帝權爭不休。」

  「內亂頻仍,民生凋敝。」

  「更可慮者,東方新興一強大帝國,名曰薩珊波斯。」

  「其勢洶洶,不斷西侵。」

  「吾大秦為保疆土,不得不傾舉國之力。」

  「與之連年鏖戰,國力損耗甚巨。」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疲憊與無奈。

  「小人此番遠航,一方面固然為通商牟利。」

  「另一方面,亦是為避國內兵燹之禍,尋一安寧富庶之地。」

  劉禪聽罷,感同身受,慨然道:

  「朕聞汝言,心有戚戚焉。」

  「我大漢亦是歷經數十年戰亂,諸侯割據,民不聊生。」

  「幸得先帝與諸位臣工戮力同心,方得掃清六合,重歸一統。」

  「其間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也。」

  「今聞貴國亦陷於動盪,朕心實感同情。」

  「若貴國有何需我大漢相助之處,但說無妨,朕必當斟酌。」

  言罷,他溫和地示意,「賜座。」

  內侍連忙搬來錦墩,秦論謝恩後側身坐下。

  他目光在殿中逡巡片刻,忽然起身,恭敬地向劉禪施禮,問道:

  「陛下,小人冒昧,斗膽請問。」

  「貴國那位力主革新、開創盛世之李翊李相爺,今日可在此殿中?」

  端坐於文官班列首位,一直靜觀其變的李翊,聞言緩緩起身。

  步履沉穩地走至御階之前,朗聲道:

  「……老夫便是李翊。」

  「足下遠來,何以識得老夫?」

  秦論一見李翊,眼中頓時爆發出熱烈的光彩。

  他整理衣冠,以極其鄭重的羅馬禮儀,躬身撫胸。

  向李翊深深一揖,語氣充滿了由衷的敬仰:

  「您便是李相爺!果然氣度非凡!」

  「相爺大名,如雷貫耳,縱是遠在萬里之外之大秦,亦有流傳!」

  「小人如何能不識?」

  他直起身,激動地繼續說道:

  「相爺或許不知,您力主對外開放貿易,鼓勵工商之策。」

  「不僅惠及大漢,更通過往來商旅,影響遠播海外!」

  「大量絲綢、瓷器湧入,改變了我大秦貴族之生活風尚。」

  「而您統一幣制、設立均輸平準之經濟方略,亦被敝國一些有識之士引為借鑑!」

  「您乃東方之傳奇,開創一代盛世之巨擘。」

  「小人仰慕久矣!」

  李翊撫須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歷史上是真的有秦論這個人。

  史書記載叫,「黃武五年,有大秦賈人字秦論來到交趾,交趾太守吳邈遣送詣權,權問方土謠俗論具以事對。」

  並且,秦論也是在馬可波羅之前,待在中國時間最長的西方人。

  歷史上的秦論長年住在吳國的首都,而且經常在孫權的左右。

  有學者推測他可能不是普通商人,而是類似於商會領袖的人物。

  他的主要活動不是自己經商,而是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幫助大秦商人們開拓市場。

  從史料記載看,魏晉以後大秦和中國的貿易日益頻繁。

  大秦從中國購買絲綢,出口的貨物主要是珊瑚、琥珀、珠璣、琅玕這些珠寶和玻璃工藝品以及各種香料。

  這其中,就少不了秦論這些商業領袖的功勞。

  對於一心渴望擴大貿易規模,加強對外聯繫的李翊而言。

  對於秦論的到來,自然是無比歡迎的。

  李翊沉聲道:

  「……足下過譽了。」

  「老夫所為,不過是為強國富民,盡人臣之本分。」

  「然,加強東西方兩大文明之交流,互通有無。」

  「於兩國之繁榮,確有益無害。」

  「老夫觀足下,非尋常商賈,若有意擴大兩國貿易規模,加深往來。」

  「老夫願從中斡旋,鼎力相助。」

  秦論聞言大喜過望,連忙道:

  「相爺明鑑!小人確非僅為行商。」

  「在敝國,小人亦忝為羅馬商會之領袖,此番冒險東來。」

  「正是欲為兩大帝國牽線搭橋,建立穩固之商貿聯繫!」

  「若蒙相爺與陛下不棄,小人願長留中國。」

  「憑藉在西方之影響力,組織船隊。」

  「將大秦之珍寶、琉璃、香料乃至奇技淫巧,源源不斷運抵中土。」


  「同時,亦將天朝之絲綢、瓷器、茶葉等物,銷往西方諸國!」

  「善!大善!」

  李翊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老夫正欲尋機,將我國之茶葉、瓷器、絲綢等物,更多輸往海外。」

  「足下若能助我消化此等貨物,開拓西方市場。」

  「實乃互利共贏之局,老夫求之不得!」

  隨即,李翊轉向劉禪,鄭重奏道:

  「陛下,老臣觀此秦論,談吐不俗,見識廣博。」

  「且於其國中頗有地位,其言可信,其志可嘉。」

  「若委其以接待外賓、協理商貿之職。」

  「必能助我大漢進一步開拓西域及海外商路,揚我國威於萬里之外。」

  劉禪見相父如此力保,且此事本就符合朝廷開拓之策。

  當即准奏,朗聲宣旨:

  「秦論聽旨!朕念汝誠心遠來,通曉多方言語,熟知外情。」

  「特封汝為『使主客郎』,秩比六百石,歸屬大鴻臚轄制。」

  「專司接待四方蕃使,協理對外商貿事宜。」

  「望汝盡忠職守,勿負朕望!」

  秦論激動不已,伏地叩首:

  「臣秦論,謝陛下隆恩!」

  「定當竭盡駑鈍,報效天朝!」

  劉禪心情愉悅,又親切地說道:

  「秦愛卿既為朕臣,朕便賜汝一號。」

  「『大秦善賈』,以示親近。」

  「臣,再謝陛下賜號之恩!」

  秦論再次拜謝。

  朝議之後,劉禪興致勃勃,親自引領秦論遊覽皇家苑囿。

  一盡天朝上國之主人風度。

  但見亭台樓閣,雕樑畫棟。

  奇花異草,珍禽瑞獸。

  令秦論目不暇接,讚嘆不已。

  「秦卿,自入中國以來,觀感如何?」

  劉禪不無自豪地問道。

  秦論由衷贊道:

  「陛下,天朝地大物博,文明昌盛。」

  「物產之豐饒,禮儀之完備,宮室之壯麗,實乃小人平生僅見!」

  「不愧為東方之泱泱大國,文明之典範!」

  正行走間,忽見一隊役夫正在苑內修建新的水榭。


  這些役夫膚色黝黑,身材普遍較為矮小,髮髻凌亂。

  皆身著粗麻短褐,在監工的呵斥下埋頭勞作。

  秦論駐足,好奇地觀望,問道:

  「陛下,這些役夫形貌特異,不知是何方人氏?」

  劉禪隨意瞥了一眼,解釋道:

  「……此乃山越之民。」

  「前些年,朝廷平定江南山越之亂,俘獲甚眾。」

  「此輩不服王化,久居山林,性頗蠻悍。」

  「故罰為官奴,充作苦役。」

  「山越……」

  秦論仔細打量,眼中充滿新奇。

  「如此樣貌,小人在大秦乃至沿途諸國,皆未曾得見,實乃稀奇。」

  劉禪見他對這些奴僕感興趣,哈哈一笑。

  為彰顯天朝慷慨,當即對隨行宦官吩咐道:

  「傳朕旨意,於此間擇取山越奴僕,男女各十名。」

  「賜予秦卿為仆,助其料理在華起居。」

  秦論受寵若驚,連忙躬身:

  「陛下厚賜,臣感激不盡!」

  劉禪擺擺手,又問道:

  「秦卿此番來華,為何不循傳統陸上絲路,反取道風險難測之海路?」

  秦論收斂笑容,面露難色,解釋道:

  「回陛下,非是臣不願走陸路。」

  「實乃陸路阻隔重重,東方新興之薩珊波斯帝國,與吾大秦乃是世仇。」

  「戰火連綿,其境關卡森嚴,商隊難以通行。」

  「即便僥倖越過波斯,其後尚有雄踞東域之貴霜帝國。」

  「其國勢亦不弱,稅卡林立,盤剝甚重。」

  「相比之下,海路雖風波險惡,然若能成功。」

  「反較陸路更為便捷、安全。」

  「故臣才鋌而走險,泛海東來。」

  劉禪聞言,下意識地流露出天朝上國的自信,說道:

  「……原來如此。」

  「若此二國阻礙商路,朕或可遣使曉諭,令其讓開通道,便利往來……」

  秦論聞言,先是愕然,隨即苦笑著搖頭,委婉說道:

  「陛下天威浩蕩,心懷四海,臣感佩莫名。」

  「然……薩珊與貴霜,皆非小國寡民,其主亦非庸碌之輩。」


  「天朝雖強,然相隔萬里之遙。」

  「欲以一言而令其改弦更張,干涉其國之內政外交,恐非易事。」

  「更何況,貴霜國力不弱,控弦之士數十萬,未必肯輕易就範。」

  劉禪本是隨口一言,經秦論點明,也意識到自己想法過於簡單。

  涉及他國主權,確非易事。

  他訕訕一笑,不再提及此事,轉而溫和地說道:

  「秦卿言之有理,是朕思慮不周了。」

  「罷了,卿既來我大漢,便安心住下。」

  「洛陽繁華,遠勝他處,卿可細細體會。」

  「若有任何需求,儘管向大鴻臚提出。」

  「謝陛下關懷!臣定當細細領略天朝風物,不負聖恩!」

  秦論再次躬身,心中卻對這位年輕皇帝的性情,以及這龐大帝國的行事風格,有了更直觀的了解。

  他深知,自己在這東方古國的生涯,才剛剛開始。

  而東西方兩大文明的交流,也因他的到來,翻開了新的一頁。

  ……

  夷州,瘴癘瀰漫,山巒迭嶂。

  十餘載光陰荏苒,昔日雄踞江東、與劉曹鼎足的吳王孫權。

  如今已成了偏安海外一隅的「夷王」。

  歲月與流亡生涯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

  常年與當地土著的混居、通婚,使得他的服飾、飲食乃至部分習俗,都已漸染「夷風」。

  然而,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眸深處,偶爾閃過的。

  依舊是屬於王者的不甘與落寞。

  更令他憂心的是,雖據有此島,卻因未能妥善調和與島上強悍土著部落的關係。

  加之內部人心浮動,他實際能有效控制的區域,不過沿海幾處據點及周邊狹小地帶。

  形同孤島中的孤島。

  這一日,殘破的「王宮」——實則是以竹木搭建、覆以茅草的大屋內。

  鬚髮皆白、步履蹣跚的老臣張昭,正神色凝重地向孫權稟報。

  「大王,」

  張昭的聲音帶著蒼老與沙啞。

  「據報,原本奉命出海,往南洋諸國貿易之船隊,共五艘大船。」

  「並未南行,而是……」

  「而是轉向西北,疑似往中土方向去了!」


  「什麼?!」

  孫權聞言,霍然起身,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流亡政權最懼的便是內部離心與外部威脅,船隊叛逃,兼有可能引狼入室。

  這無疑是觸碰了他的逆鱗。

  「可知是何人統領?船上所載何物?」

  張昭沉重地答道:

  「回大王,統領船隊者,似是……宣化從事朱應。」

  「船上明面所載,乃是我等積攢多年,用以換取南洋糧食。」

  「還有兵械之珠寶、香料、犀角、象牙等物。」

  「朱應?!」

  孫權瞳孔驟縮,心中更沉。

  朱應非尋常水手將領,此人乃是江東舊臣中罕有的精通航海之術的人才。

  曾多次奉命出使林邑、扶南等南海國度。

  繪製海圖,熟悉航道,在航海者中威望甚高。

  他的叛逃,不僅僅是損失一個人才那麼簡單!

  「此獠安敢!」

  孫權又驚又怒,在殿內急促踱步。

  「朱應熟知我夷州虛實、兵力部署、航道隱秘!」

  「若其投靠漢廷,引漢軍水師來攻,我等危矣!」

  他猛地停下,眼中寒光一閃。

  「絕不可讓其抵達中土!張公,速傳周胤來見!」

  不多時,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堅毅的年輕將領快步入內。

  正是孫權麾下目前較為得力的水軍統領周胤。

  「周胤聽令!」

  孫權目光銳利如刀,「朱應叛逃,率船隊西投中土。」

  「汝即刻點齊三十艘快船,精幹水手,全速追擊!」

  「務必在其抵達漢境之前,將彼攔截,擒回夷州!」

  周胤抱拳領命:

  「末將遵命!」

  孫權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語氣森然。

  「若那朱應……執意不肯回頭……」

  他做了一個劈砍的手勢,便執行第二令:

  「就地截殺!絕不可讓其落入漢軍之手!」

  「船隊、貨物,皆可棄之。」

  「唯朱應首級,務必帶回!」

  周胤心中一凜,感受到孫權話語中不容置疑的殺意,肅然應道:


  「諾!末將明白!定不辱命!」

  周胤領命而去,迅速集結船隊。

  三十餘艘經過改造、適於近海航行的快船。

  如同離弦之箭,駛離夷州那簡陋的港口,劈波斬浪。

  朝著西方朱應船隊可能的方向疾馳而去。

  海上追蹤並非易事,幸而周胤亦熟稔此片海域。

  經過數日不眠不休的追逐,終於在距離夷州西北方向數日航程的海面上,望見了朱應船隊的帆影。

  「擂鼓!升旗!」

  「傳令各船,包圍上去!」

  周胤站在船頭,厲聲下令。

  戰鼓咚咚,旗幟招展。

  周胤的快船隊迅速展開,呈半月形,向朱應的船隊包抄過去。

  兩方船隊逐漸靠近。

  周胤立於艦首,運足中氣,向對面喊道:

  「朱從事!別來無恙!」

  「大王有令,命爾等即刻返航夷州,既往不咎!」

  「切莫自誤!!」

  朱應的座船緩緩調整方向,與周胤的船隊對峙。

  朱應出現在船頭,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

  眼神卻異常堅定,海風將他額前的散發吹得有些凌亂。

  他望著周胤,朗聲回道:

  「周將軍,多謝大王美意。」

  「然,朱應心意已決,恕難從命!」

  周胤眉頭緊鎖:

  「朱應!大王待你不薄,何以背主求榮,投效漢室?」

  朱應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與決絕:

  「周將軍,非是朱應背主求榮!」

  「夷州之地,蠻荒未化,瘴癘橫行。」

  「我等中原子弟,流落至此十餘載。」

  「與野人為伍,文明漸失,幾同蠻夷!」

  「我朱應乃吳郡吳縣人士,根在江南,魂系故土!」

  「若長久困守此化外之地,豈非數典忘祖,愧對先人?」

  「今日率眾西歸,非為榮華,實為歸根也!」

  「望將軍體諒,放我等一條生路!」

  周胤見朱應言辭決絕,知其不可能回頭,臉色一沉,厲聲道:

  「朱應!既然你執迷不悟,就休怪周某無情了!」


  「大王有令,若爾等抗命,格殺勿論!」

  「眾將士聽令,進攻!」

  隨著周胤一聲令下,三十餘艘快船上的弓弩手紛紛引弓搭箭。

  更有士兵準備鉤索、拍杆,意圖接舷近戰。

  然而,出乎周胤意料的是,朱應船隊面對進攻。

  他非但沒有慌亂,反而迅速變換陣型。

  原本看似載滿貨物的船艙中,竟湧出大批頂盔貫甲、手持利刃弓弩的士兵!

  他們動作迅捷,布防有序,顯然早有準備!

  周胤見狀大驚:

  「朱應!你……你船上何以有如此多甲士?!」

  朱應立於船頭,海風吹動他的衣袍,他慨然道:

  「周將軍!此皆是我江東舊部,隨大王流落至此的老兵!」

  「他們與我一般,無日不思念故土,渴望回歸中朝!」

  「只因大王嚴控舟船,封鎖海路。」

  「我等才困守孤島,不得脫身!」

  「今日藉此貿易之名,集結志同道合之弟兄。」

  「攜家帶口,破釜沉舟,只為重返家園!」

  「豈能再回那蠻荒之地,永世沉淪?」

  「將軍若念舊情,便請讓開道路。」

  「若定要阻攔,唯有決一死戰!」

  周胤聞言,怒火中燒。

  既恨朱應叛逃,更驚其準備之充分。

  他咬牙喝道:

  「亂臣賊子,休得狡辯!眾將士,殺!」

  霎時間,

  箭矢如蝗,交織往來,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雙方船隊在遼闊的海面上展開了激烈的接舷戰與對射。

  鉤索拋擲,拍杆揮舞。

  兵刃碰撞之聲、吶喊廝殺之聲、落水慘叫之聲,混雜在一起,打破了海天的寧靜。

  鮮血染紅了船舷,滴落海中,引來鯊魚逡巡。

  朱應一方雖是商船改裝,但士兵多為經驗豐富的老兵,且歸心似箭。

  士氣高昂,抵抗極為頑強。

  周胤的快船雖靈活,兵力卻不占絕對優勢,一時竟難以拿下。

  正當雙方鏖戰正酣,殺得難分難解之際。

  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變色!


  烏雲如同墨汁般從四面八方迅速匯聚,狂風毫無徵兆地呼嘯而起。

  狂風捲起數丈高的巨浪,狠狠拍打著交戰中的船隊!

  「颶風!是颶風!」

  有經驗豐富的老水手驚恐地大喊。

  只見海天之間,一道巨大的漏斗狀雲柱若隱若現,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緩緩移動。

  巨大的風壓使得船隻劇烈搖晃,桅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船帆被撕扯得獵獵作響。

  周胤與朱應都是久經海上風浪之人,深知此等颶風之可怖,絕非人力所能抗衡。

  若再糾纏下去,唯有船毀人亡一途!

  「撤!快撤!各自尋找避風處!」

  周胤當機立斷,嘶聲下令。

  「轉向!避開風眼!快!」

  朱應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指令。

  原本殊死搏殺的雙方,此刻再也顧不得對方,紛紛操縱著在風浪中如同樹葉般飄搖的船隻。

  拼命想要脫離這片死亡海域。

  周胤的船隊向著東南方向試圖撤回夷州,而朱應的船隊則被狂風裹挾著。

  不由自主地向西北方向漂去……

  颶風過後,海面一片狼藉。

  朱應的船隊在風浪中損失了近半。

  殘存的船隻也是帆櫓折斷,傷痕累累,隨著海流漂流。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望見了陸地的輪廓。

  有沿海的漁民發現了這支形制怪異、破損嚴重的船隊。

  以及船上那些衣著與中原迥異、面容憔悴的人們,立刻報告了當地官府。

  當地縣尉不敢怠慢,迅速派兵乘船前往。

  將朱應及其殘部共計百餘人都控制起來,押解上岸,暫時看管。

  面對官府的盤問,朱應毫無懼色,反而主動要求:

  「在下朱應,有緊要軍情,需面見揚州刺史張溫張使君!」

  「事關前吳逆酋孫權之下落!」

  「孫權?!」

  負責審訊的官員聞言大驚失色。

  孫權之名,雖已沉寂十餘年,但誰人不知那是與先帝爭奪天下的巨寇?

  其下落一直是朝廷重點點名的存在。

  此等大事,絕非他一個小小縣尉所能處置。

  消息被火速上報至揚州治所建業。


  刺史張溫得報,亦是震驚不已,立刻下令:

  「速將此人送至建業,本官要親自訊問!」

  數日後,朱應被押送至建業刺史府。

  張溫於二堂密室接見了他。

  「下官朱應,拜見張使君。」

  朱應雖衣衫襤褸,面容疲憊,但禮節不失。

  張溫打量著他,沉聲道:

  「朱應,汝言知曉孫權下落,細細道來。」

  「若有虛言,定斬不饒!」

  朱應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所知和盤托出:

  「……回使君。」

  「章武十年時,吳主……不。」

  「逆酋孫權,於秣陵之戰大敗,水軍盡喪。」

  「陸路亦被陳元龍截斷,彼攜殘部數千,乘海船倉皇東遁。」

  「歷經波折,終至海外大島夷州……」

  他詳細敘述了孫權如何最初試圖在夷州立足,如何與當地土著先是衝突後是有限合作。

  又如何因水土不服、內部紛爭及土著反抗。

  實際控制區域日漸萎縮,如今僅盤踞於夷州北部沿海幾處據點。

  勢力大不如前。

  「……孫權雖僭號『夷王』,然其麾下文武,多思念故土,軍心渙散。」

  「其地貧瘠,物資匱乏。」

  「全賴劫掠商船與零星海外貿易維繫,已是日暮途窮之勢。」

  朱應最後總結道,並表明了自己的意圖。

  「應本吳人,被迫流落海外十餘載,無日不思歸漢。」

  「今冒死率眾歸來,一則欲歸故土,二則……」

  「亦恐孫權知我叛逃,必遣人追殺,禍及自身與隨行弟兄。」

  「故,應懇請使君,速速發兵,跨海東征。」

  「剿滅孫權殘部,永絕後患!」

  「如此,既可彰朝廷天威,亦可安東南海疆!」

  張溫聽罷,面色凝重,沉吟良久,方緩緩搖頭:

  「朱從事之心,本官知曉。」

  「然,跨海用兵,非同小可。」

  「無朝廷明詔,本官無權調動揚州兵馬,更無權擅啟邊釁。」

  「此等軍國大事,非封疆之吏可決。」

  朱應急道:


  「使君!機不可失啊!」

  「孫權在夷州,已是強弩之末,內部離心離德、」

  「只需朝廷一支偏師,便可將之蕩平!」

  「若待其緩過氣來,或與島上土人深相勾結。」

  「恐成疥癬之疾,遺禍後世。」

  張溫抬手止住他,道:

  「汝言雖有理,然程序不可廢。」

  「本官會立即擬就奏章,以六百里加急,將此事詳奏朝廷。」

  「由陛下與丞相、太尉府共議決斷。」

  「在此期間,汝與部眾,暫且安心在驛館住下。」

  「不得隨意走動,一切飲食用度,由官府供給。」

  朱應雖心有不甘,但也知張溫所言乃是正理,只得躬身道:

  「如此……有勞使君了。」

  「只望使君奏報,能言明利害,陳請速發天兵!」

  張溫點頭:

  「本官自有分寸。」

  待朱應被帶往驛館安置後,張溫的心腹從事悄然入內,低聲道:

  「使君,此事……是否需再斟酌?」

  「那朱應所言,是真是假,尚難斷定。」

  「即便為真,孫權已流竄海外蠻荒之地。」

  「如同喪家之犬,於我大漢還有何威脅?」

  「朝廷若真決議跨海征夷,必然要從我揚州徵調舟船、糧秣、民夫。」

  「屆時勞師動眾,耗費錢糧無數,壓力皆落於我揚州百姓身上……」

  「依卑職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若……」

  「將此奏章,稍作『潤色』,言夷州路遠艱險。」

  「孫權勢微不足慮,或可使其不了了之?」

  張溫瞥了那從事一眼,目光深邃,緩緩道:

  「汝之所慮,亦不無道理。」

  「征伐之事,確易勞民傷財。」

  「然,孫權乃先帝欽定之逆酋,其之下落,關乎國體。」

  「隱匿不報,是為不忠。」

  「輕率建言征伐,是為不智。」

  「故,如實上奏,陳明利害。」

  「由朝廷聖裁,方是臣子本分。」

  「至於朱應此人……」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雖有賣主求榮之嫌,然其熟知夷州情勢,且與孫權已成死敵。」

  「於朝廷而言,敵人的敵人,未必不是可資利用之友。」

  「是殺是留,是賞是用,皆由朝廷定奪。」

  「我等地方守臣,謹守本職,靜候鈞命即可。」

  那從事聞言,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張溫則鋪開絹帛,提筆蘸墨。

  開始起草那份可能將再次攪動東南局勢的緊急奏章。

  窗外,長江之水浩浩東流。

  仿佛預示著一段沉寂多年的恩怨,即將被重新掀起。

  正是:

  平碧波,覓封侯。

  王師頃刻定夷州,不借東風亦可求。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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