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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看你英雄的美名,在累累白骨之上

  第407章 看你英雄的美名,在累累白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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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武十一年。

  河北冀州平原上,麥浪翻滾如金濤。

  清河畔的趙家村里,趙老丈拄著杖站在田埂上。

  他捋須含笑望著自家三十畝麥田。

  長子趙大郎正領著幾個佃戶除草施肥。

  十二歲的小兒子趙二郎在田埂間追逐蝴蝶,驚起幾隻麻雀撲稜稜飛向湛藍天空。

  「阿翁瞧這穗頭,比去年還要飽滿哩!」

  趙大郎抹了把汗,黝黑的臉上漾開笑意。

  「今歲若是豐年,咱家便能起三間新瓦房了。」

  趙老丈眯眼笑道:

  「慎言,慎言。「

  「麥未入倉,豈敢妄言豐歉?」

  「然天公作美,風調雨順確是難得。」

  「嘿嘿,真是趕上好年頭了,當今天子是聖主明君,咱們總算是挺過來了。」

  他望向遠處村落,

  家家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七八個孩童正追逐嬉戲於打穀場上。

  里正王公騎馬路過,勒韁笑道:

  「老丈福氣啊!」

  「聽聞二郎前日背誦《孝經》一字不差,將來必是科舉狀元之材啊。」

  趙老丈忙拱手:

  「里正過譽了,小兒不過識得幾個字罷了。」

  「狀元之材實不敢當,那必是天上文曲星的下凡。」

  他話說的雖然謙遜,眼角皺紋卻堆成了菊花模樣。

  多虧了國家推行科舉制,讓他們這些平民百姓也有入仕為官的機會。

  否則,郡里的世家,怎麼可能把每年的孝廉名額給他們?

  這時節,冀州百姓多如趙家般安居樂業。

  自劉備統一北方以來,少有戰亂。

  經李相爺治理,官府輕徭薄賦,倉廩實而知禮節。

  鄉間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至暮色四合,村落間便飄起炊煙。

  夾雜著粟米飯香與孩童嬉笑,當真箇是太平年歲!

  然,天有不測風雲。

  自今年三月始,雨汛不至。


  起初百姓不以為意,道是春旱尋常。

  及至四月,仍無滴雨。

  井水漸枯,河流日淺。

  鄉老聚於社廟前焚香祈雨,香菸直上蒼穹,卻不見片雲匯聚。

  五月麥熟時節,麥穗乾癟如垂首病人。

  趙大郎掐下幾穗搓開,只見麥粒細小如蟻首,不禁頓足長嘆:

  「天乎!天乎!」

  「半載辛苦,竟得此等收成!」

  忽一日,

  天際現出奇異黃雲,自西北方滾滾而來。

  村民初以為終降甘霖,紛紛取盆置瓮以待。

  待那「黃雲」漸近,方聞嗡嗡如雷聲,竟是無邊無際的蝗群!

  但見那蝗蟲形如拇指,背生黃黑斑紋,遮天蔽日而來。

  落于田間,霎時間青苗盡成禿稈。

  啃噬之聲如急雨打窗,不絕於耳。

  趙老丈踉蹌奔至田頭,跪地哭嚎:

  「天欲絕我乎!」

  言未畢,竟昏厥於地。

  里正王公鳴鑼聚眾,喊得聲嘶力竭:

  「速以煙火驅之!」

  百姓紛紛點燃草堆,揮舞掃帚。

  然蝗群浩蕩,豈是人力可阻?

  萬千飛蝗如烏雲壓頂,翅翼摩擦之聲震耳欲聾。

  頃刻間,天地昏蒙,日月光蔽。

  蝗群落處,咔嚓之聲不絕於耳,不消半個時辰。

  田野間蔥翠盡褪,唯余枯稈狼藉。

  至暮色四合,蝗群方漸漸遠去。

  趙老丈蹣跚至自家田頭,但見自家的三十畝麥田盡成禿野。

  麥穗顆粒無存,唯余殘稈在晚風中瑟瑟。

  老丈撫膺長嘆:

  「天降奇災,民何以堪!」

  言畢嘔血數升,昏厥於地。

  是夜,趙家村哭聲震天。

  家家戶戶灶冷煙消,孩童飢啼之聲此起彼伏。

  趙大郎守臥病老父,忽聞叩門聲急。

  開門見鄰人張媼攜幼孫跪地泣曰:

  「趙郎開恩,舍孫三日未食,乞賜粥半碗……」

  不過三日,

  冀州千里沃野,盡成赤地!


  ……

  冀州府衙內,刺史裴潛夜觀天象。

  見星月無光,心知有異。

  忽有驛馬飛馳來報:

  「使君不好了!十三郡皆報蝗災,田野盡赤!」

  裴潛拍案而起,鬚髮皆張:

  「速擊鼓聚官!」

  不及天明,州府大堂燭火通明。

  裴潛環視眾官,沉聲道:

  「蝗災驟至,百姓懸命頃刻。」

  「事急從權,本官決意即刻開倉賑濟,先救百姓。」

  「然後再上奏朝廷。」

  「諸君對此可有異議?」

  倉曹掾周顯趨前揖道:

  「使君三思!官倉存糧僅夠三月邊防之用。」

  「若盡數發放,恐不合規矩。」

  古代中國一直實行的都是中央集權制度。

  糧倉如常平倉、義倉、社倉等,裡面的儲備糧都屬於國家資源。

  地方官員是無權隨意調動的。

  正常情況下,開倉放糧需逐級上報。

  由鄉報縣,再由縣報郡,郡報州,州府再直達中央。

  經由朝廷批准後才能執行。

  尤其是動用常平倉,這是官方主導的糧倉。

  即便是刺史也不能隨便動裡面的糧。

  而冀州富庶,它是大漢重要的糧倉之一。

  其他地方遇到災害時,由他供糧。

  而北方邊防遇著戰事時,它也是緊急的糧食供應鏈。

  所以這位倉曹掾才如此敏感,力勸裴潛沒得到朝廷的命令,不要擅自動官糧。

  「恐什麼!?」

  裴潛厲聲打斷,「邊防為重,然民命更重!」

  「等朝廷命令下來,河北的百姓都餓死了!」

  「到時候又是大量流民蛾賊興起,於國家而言,是更大的災害」

  「傳令:即刻開常平倉,設粥棚百處。」

  「另遣快馬奏報朝廷,嚴令各郡縣同步放糧。」

  「有延誤者,斬!」

  「對了!」

  裴潛又補充說道,「再遣人去其他州郡看看,如果他們災害不重,也借些糧來救急!」

  言畢,裴潛親自書寫賑災檄文。


  中有「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之句,命抄送各郡。

  次日拂曉,冀州各城門處粥棚林立。

  饑民聞訊,扶老攜幼而來。

  趙大郎攙扶病父,隨人流至鄴城西門,果見大鍋十口煮粥施捨。

  粥雖稀薄,終可活命。

  趙老丈啜粥半碗,淚落碗中:

  「裴使君活我百姓矣!」

  然賑災之事,非盡如人意。

  漳南郡丞李渾接檄文後,陰召倉吏曰:

  「裴使君遠在鄴城,豈知地方艱難?」

  「每石米可扣二升,以為倉儲之費。」

  倉吏王五諂笑:

  「明公高見!況計量之時,可大斗進,小斗出,其間差價……」

  「慎言!」

  李渾瞪目,「此事若泄,爾我皆死無葬身之地!」

  不數日,漳南郡粥棚之粥漸清可鑑人。

  饑民爭搶之際,踩踏致死十餘人。

  有老儒憤而題詩於牆:

  「蝗蟲食苗吏食糧,蒼生何罪遭此殃?」

  「願化雷霆劈奸佞,重還清明朗朗天。」

  此事傳至裴潛耳中,勃然大怒。

  立即召來督郵崔林:

  「德儒素以剛直著稱,今命爾為巡賑使。」

  「去查辦貪墨。」

  「遇不法者,可先斬後奏!」

  崔林出生清河崔氏,乃是崔琰的堂弟。

  但他卻是一個破落戶,窮到連馬車都坐不起。

  多虧了國家大興科舉,讓他這個崔家的旁支得以再次入朝為官。

  崔林領命,率精幹吏員二十人,明察暗訪。

  至漳南郡,佯裝饑民領粥。

  見粥清如水,遂亮明身份,直入郡倉。

  查出倉吏王五私設兩套斗斛,大斗量入,小斗量出。

  貪污糧米三百餘石。

  公堂之上,崔林拍案厲喝:

  「蛀蟲!百姓懸命之糧,也敢染指?」

  王五癱軟在地,盡數招供,牽連郡丞李渾。

  崔琰即令將二人綁赴市曹斬首,懸首示眾三日。

  消息傳開,各郡貪腐官吏震恐,紛紛收斂行徑。


  雖有害群之馬,然多數官吏還是恪盡職守的。

  大家努力賑災,救濟百姓。

  表現突出者,有清河縣令劉政親自監粥。

  見老弱常不得食,遂設「婦孺專棚」。

  令衙役維持秩序。

  又組織醫官採藥防疫,避免大疫繼發。

  儘管冀州上下官員已經在積極努力賑災了,但此次蝗災依然沒能得到遏制。

  且官府開倉放糧,優先賑濟的是郡縣,許多鄉村沒能顧及到。

  且官府存糧有限,饑民卻無數。

  趙家村中,先是粥棚施稀粥每日兩碗,後減至一碗。

  末了竟無米可炊。

  趙老丈家本有餘糧三斛,見鄰里斷炊,不忍獨飽。

  分與村中老弱大半。

  至七月初,饑饉愈甚。

  趙老妻體弱,先染疾而亡。

  臨終前握趙老丈手道:

  「夫君務必保全孩兒……」

  言未盡,而氣已絕。

  趙大郎與妻王氏相擁而泣,三歲幼女嗷嗷待哺。

  里正王公召村民曰:

  「今奉刺史令,今歲淮南大豐,糧食充沛。」

  「可往淮南就食,願往者明日集於社廟前。」

  趙老丈嘆道:

  「吾年六十三矣,死則死耳,豈可棄祖墳於荒野?」

  「大郎攜二郎去吧。」

  趙大郎跪泣曰:

  「兒豈能棄嚴父於死地?當同生死!」

  王公聞言愀然曰:

  「趙郎差矣!孝有三等,大孝在繼血脈。」

  「今汝父年邁,汝弟年幼,正當汝竭力保全。」

  「吾聞淮南豐稔,待到明年麥熟,還可歸還故土。」

  次日拂曉,村口泣聲震天。

  趙大郎負幼女,王氏背行囊,手牽趙二郎,隨逃難隊伍南行。

  趙老丈倚門目送,忽喚二郎回,解腰間玉佩系之,曰:

  「此汝曾祖所傳,見玉如見先人,勿忘根本。」

  言畢,揮手催行。

  途中慘狀,不可盡述。

  初時尚有野菜樹皮可食,後則見餓殍載道。


  有易子而食者,有掘墳啖屍者。

  趙大郎緊護家人,日行夜宿,沿途乞食。

  幼女病餓交加,歿於鄴城郊外。

  夫妻掘淺坑葬之,哭之嘔血。

  及至淮南境界,難民如潮。

  官府設棚安置,然人多糧少,每日一粥難以為繼。

  趙大郎替人傭工,所得不過粗餅兩枚,盡與妻弟分食。

  ……

  話分兩頭,

  冀州六百里加急文書很快傳回京師洛陽。

  劉備展開觀之,頓時色變。

  「速宣陳相、李卿入宮!」

  劉備擲書於案,聲透殿宇。

  不及半刻,內閣首相陳登與大司馬大將軍李翊疾步而至。

  陳登紫袍玉帶,面容清癯。

  李翊一身鶴氅,翩然若仙。

  二人見天子面色凝重,皆知必有大事。

  劉備將急報推至案前:

  「二卿且看,冀州蝗災猖獗,百姓流離。」

  李翊眉頭皺起,算算時間,現在是章武十一年。

  也就是歷史上的黃初三年。

  這一年,河北大地爆發了著名的蝗災。

  而主要發生的地點,就是冀州。

  史書永遠都是記載英雄的故事。

  至於百姓的死活,史書上都是惜墨如金。

  史書上短短六個字:

  「歲大飢,民相食。」

  僅僅是六個字,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這次河北蝗災也是如此,史書上也只是寥寥的六個字:

  「冀州大蝗,民飢。」

  短短六個字,甚至不如骷髏王袁術傳記的零頭多。

  那麼多百姓死在這場大災里,只配得到六個字的記載。

  而骷髏王折騰一世,卻得到了855個字的記載。

  史書,從來不為底層百姓而寫。

  英雄美名,只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就在眾人商議之時,

  殿外忽傳:

  「尚書僕射杜畿求見!」

  只見杜畿汗濕朝服,持卷疾入:

  「陛下!臣剛得冀州詳報。」

  「裴使君確已開倉,然事出非常:」

  「蝗群過後,田野盡赤,饑民聚眾欲搶官倉。」

  「裴使君當機立斷,先開倉後上奏,現暫穩局勢。」

  劉備頷首,問:

  「伯侯以為如何?」

  杜畿揖道:

  「臣以為,裴文行此舉雖違制在先。」

  「然實合《周禮》荒政十二之要。」

  「昔管仲曰:『倉廩實而知禮節』,今倉廩空則民心生變。」

  「若待公文往復,恐冀州已生大亂矣!」

  劉備離案踱步。

  良久,仿駐足問李翊道:

  「子玉掌兵符,若饑民暴動,須幾時平定?」

  劉備擔心饑民暴動,變成蛾賊。

  到時候會給官府帶來更大的麻煩。

  李翊拱手道:

  「陛下,饑民非敵寇,刀兵豈可向同胞?」

  「臣聞冀州百姓剜野菜、煮樹皮,猶守秩序。」

  「若真生變,必是官府賑濟不力所致。」

  李翊還是很維護河北人的。

  認為現在,絕對沒有到要動刀兵的時候。

  陳登忽道:

  「……陛下,臣所憂者非止於此。」

  「探馬來報,已有數萬流民南徙淮南。」

  「流民過處,如蝗過境,恐生治安之患。」

  今歲淮南大豐,不少流民自發組織去往淮南。

  而冀州政府,也擔心控制不住境內饑民,不好向朝廷交代。

  索性隱晦地,半鼓勵百姓往淮南趕。

  他們也不擔心人口流失。

  畢竟古人的鄉土情懷很重,等撐過這一劫,他們肯定會回來的。

  只是這樣一來,淮南人不高興了。

  憑什麼你們河北受災,就跑到我們淮南這邊來要飯?

  跟我們搶食兒?

  有淮南官員私下裡向陳登抱怨此事。

  陳登作為曾經的淮南老大,肯定也不希望大量流民往淮南涌。

  搶糧食只是一方面。

  更嚴重的是,這可能會造成社會治安問題。


  杜畿補充道:

  「……陳相所慮極是。」

  「淮南去歲方經水患,今若再納流民,必生衝突。」

  「且流徙途中,易生疫病,恐成燎原之勢。」

  劉備驀然轉身:

  「二卿有何良策?」

  陳登奏曰:

  「當雙管齊下:一著令裴潛就地賑濟,使民不離土。」

  「二派兵控扼要道,阻流民南徙。」

  李翊諫曰:

  「陛下!若派兵阻路,恐激起民變。」

  「不若在要道設粥棚安置,示朝廷關懷。」

  劉備沉吟良久,忽拍案道:

  「諸愛卿之言,俱有道理。」

  「朕意已決!子玉即刻調河南軍三萬,控守黃河渡口。」

  「然非為阻民,乃為安民——」

  「設營安置,發放糧秣,待災緩後遣返原籍。」

  命令既下。

  朝廷派出護左將軍張郃出兵黃河,攔住想要南徙的流民。

  黃河水濁,奔流東去,濁浪拍岸聲如悶雷。

  北岸黑壓壓聚著數千流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眼中卻燃著南徙的希冀之火。

  忽見塵頭大起,一隊官軍鐵騎如黑雲般壓至河灘。

  當先一面「張」字將旗獵獵作響。

  張郃勒馬高坡,玄甲映著夏日烈陽。

  他俯瞰河灘,見流民如蟻聚散無序,眉頭緊蹙,揚鞭喝道:

  「布防!沿河岸列陣,不得使一人渡河!」

  官兵應聲如雷,長戟頓地鏗然作響,頃刻間結成三道防線。

  流民見狀騷動起來,幾個老者顫巍巍上前作揖:

  「將軍開恩!河北蝗旱大起,草根樹皮皆盡。」

  「南邊尚有生機啊!」

  「請官爺放我等一條生路吧!」

  忽有一壯年漢子衝出人群,指著官兵大罵:

  「爾等吃著皇糧,可知我等啃食泥土,脹死多少孩童?」

  「官府不開倉放糧,反阻生路,天理何在!」

  語未畢,數十流民齊聲哭嚎,聲震四野。

  一曲長怒鞭虛劈:


  「放肆!再敢衝擊防線,按律當斬!」

  話音未落,有個枯瘦漢子突然撲跪在地,抱住兵士腿腳哭道:

  「軍爺讓條活路吧!俺娘昨夜已餓死在道旁了……」

  那兵士年輕氣盛,抬腳便踹。

  漢子滾倒在地突然尖呼:

  「殺人啦!官兵殺人啦!」

  霎時如沸水滴入熱油,數百流民譁然圍上。

  被纏住的幾個兵士勃然大怒,刀劍半出鞘間寒光閃動。

  忽聞馬蹄聲如急雨,

  張郃單騎突入人群,長槍橫掃隔開雙方:

  「收刀!誰敢妄動軍法處置!」

  流民中有人哭喊:

  「將軍不見道旁餓殍乎?」

  張郃勒馬環視,見婦孺蜷縮如驚雀,忽擲槍於地,朗聲道:

  「朝廷已撥三十萬石賑災糧,旬日即至!」

  「本將在此立誓,若違此言,有如此槍!」

  竟徒手摺斷鐵槍槍桿。

  眾人瞠目結舌,皆被張郃的英雄氣概所震懾。

  大呼一聲,各自散去。

  人群漸靜時,或有偏將悄近前抱怨道:

  「這些刁民……我等酷暑中來維持秩序。」

  「又不曾得到半點好處,反倒要遭其死纏爛打。」

  張郃望著一雙死死攥著糧袋的枯手,輕嘆:

  「人至將死,禮義俱消。」

  「吾等只須恪守朝廷旨意,勿使流民竄擾他州。」

  「賑濟之事……朝廷自有章程。」

  「非我等所能過問也。」

  殘陽浸血時,黃河嗚咽東流。

  官軍陣前升起炊煙,流民遠遠望著鍋中米粥,眼中火光明明滅滅。

  張郃獨立坡上,甲冑漸漸染上暮色。

  如一座界碑立在生與死、秩序與混沌之間。

  對岸徐州地界,星星點點已亮起晚炊的燈火。

  原來,正在徐州反貪反腐的欽差大臣龐統、姜維也得到了朝廷的指示。

  讓他們將追回的帳款,用來賑濟河北百姓。

  龐統便與姜維商議誰去河北。

  姜維說龐統年長,還是讓我這個小輩去跑腿吧。


  只有鳳雛先生坐鎮徐州,那幫官員才不敢妄動。

  龐統同意。

  黃河濁浪拍岸,北岸黑壓壓的流民如蟻群蠕動。

  忽見南面煙塵騰起,一隊輕騎馳至。

  當先青年官員翻身下馬,玄色官袍下擺沾滿泥漬。

  「末將姜維,奉旨賑災。」

  「張將軍辛苦。」

  青年向坡頂玄甲將領拱手。

  張郃還禮時鐵甲鏗然,指著河灘嘆道:

  「……伯約來得正好。」

  「這些百姓餓得眼發綠光,昨日竟有人試圖泅渡,淹死三十餘人。」

  姜維從懷中取出公文:

  「為朝廷追繳的八十萬石糧餉已被末將盡數帶出,可否就此發放?」

  張郃沉吟片刻。

  忽見流民群中有人撲倒,驚起一片騷動,遂道:

  「可。」

  「然餓殍遍野之時,仁義道德俱化泡影。」

  「需以軍法布賑。」

  姜維頷首,又道:

  「尚需賴將軍出力。」

  翌日黎明,二百精兵在灘頭列陣。

  皆收刀劍斧鉞,改為手持棍棒。

  糧車吱呀駛入時,流民眼中驟然燃起駭人綠光。

  忽有個披髮婦人尖叫:

  「有糧了!」

  霎時,人群如決堤洪水湧來。

  「退後!」

  兵士以棍作牆,卻被沖得踉蹌。

  有個漢子竟攀上糧車抓米生吞,喉結滾動如蛙。

  棍棒落下時,他竟扭頭嘶咬兵士手腕,血水混著生米從嘴角溢出。

  張郃立在高處忽喝:

  「變陣!鶴翼合圍!」

  令旗揮動間,棍陣突然散作十人小隊,如楔子插入最混亂處。

  有個老翁被擠倒在地,眼看就要遭踐踏。

  卻見三根棍子倏地架成三角,硬生生撐出方寸之地。

  「父老們聽真!」

  姜維躍上糧車高呼:

  「朝廷糧秣充足!斷不叫父老鄉親們餓死。」

  「但有不守秩序者——」

  話音未落,

  有個壯漢突然搶過棍棒反擊兵士,場面頓時大亂。

  張郃冷笑一聲,親率親兵縱馬直衝鬧事中心。

  馬蹄踏碎滿地陶碗,卻在踩到孩童前猛地人立而起。

  但見將軍探身揪住為首鬧事者,擲於地上喝道:

  「捆了!吊起來示眾!」

  流民霎時靜下,唯聞黃河嗚咽。

  張郃馬鞭指著重犯朗聲道:

  「此獠搶的是你們活命糧!」

  「若任其妄為,老弱婦孺皆將餓死!」

  又轉頭下令:

  「六十以上老者、十歲以下幼童另開一隊,優先領糧!」

  姜維忽然指向西側:

  「將軍看!」

  原來有群婦人自髮結成人牆,護著粥棚高喊:

  「誰擠傷娃兒,天打雷劈!」

  混亂中竟生出微妙的秩序。

  至暮色四合,成功發放了三萬石糧出去。

  張郃卸甲時,親兵驚呼:

  「將軍肋下青紫!」

  原來,這是白日被人群暗撞在糧車上傷的。

  張郃卻揮了揮手,表示不在意。

  他望著漸次升起的炊煙道:

  「見餓殍而知仁義,見炊煙乃知太平。」

  對岸忽然飄來童謠聲,依稀唱的是「糜粥香,灶火明」。

  張郃擦拭長槍的手微微一頓,鐵甲般的臉龐在暮色里終於裂開一絲細紋。

  這一刻,他真心為自己做官而感到驕傲。

  黃河的南徙百姓雖然控制住了,但河北的蝗災也還沒能夠得到解決。

  劉備望著如雪花般送來的加急文書,手指輕叩御案:

  「賑災款項,途經十指便要漏去三分。」

  「諸卿以為,當遣何人督賑?「

  殿中靜默良久,李翊出列:

  「臣舉薦尚書僕射杜畿。」

  群臣譁然——

  誰不知李杜二人政見相左,日前還在朝堂爭辯鹽鐵專賣之事。

  「哦?」

  劉備也詫異李翊居然會舉薦杜畿。

  杜畿這人權位雖然不及李翊高,但性格非常的剛直。


  經常當眾指責李翊一些政策的弊端。

  尤其是抄沒貪官親友財產,殺自盡官員親屬的舉措。

  被杜畿大加批判。

  可饒是如此,李翊依然舉薦了杜畿去辦理此事。

  李翊拱手:

  「杜伯侯雖與臣道不同,然其清若冰壺,直似朱弦。」

  「昔在河東,斗粟貫錢不曾入私囊。」

  「今賑災事大,非此等冰心鐵面者不可為。」

  善!

  劉備當即命杜畿為賑災使,令他持節前往河北賑災。

  杜畿接旨時正值暴雨,聽聞乃李翊舉薦,手中茶盞微微一晃:

  「李相爺竟以國事相托?」

  翌日辭朝,劉備親授節鉞嘆道:

  「河北百姓,盡托伯侯矣。」

  杜畿磕頭領命而去。

  車駕至鄴城那日,蝗蟲蔽天如黑雲壓城。

  刺史府中歌舞未歇,杜畿直入中堂,節鉞頓地鏗然:

  「即刻起,所有糧倉封存,帳冊呈驗!」

  當夜燭火通明,杜畿翻看帳目忽冷笑:

  「好個『耗羨』!三千石糧竟有八百石『鼠雀耗』?」

  於是,擲冊於地,大呼:

  「傳巨鹿太守!」

  太守王秦披衣趕來,見堂下跪著十餘糧官,強笑道:

  「使君遠來辛苦,下官已備薄酒……」

  杜畿截斷話頭:

  「王太守可知,你轄下三縣餓殍載道,糧倉卻多出八百石空帳?」

  王臻拭汗道:

  「此乃慣例……」

  「好個慣例!」

  杜畿突喝:「帶倉曹!」

  老倉曹被拖上堂,杜畿拿出帳本,翻看片刻,旋即擲下火籤:

  「王秦!你縱容屬官虛報損耗。」

  「每百石抽二十石轉賣黑市,該當何罪?」

  話音未落,屏風後轉出持刀護衛。

  「誰敢!」

  杜畿霍然起身,節鉞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陛下賜我先斬後奏之權!」

  隨即朗聲道:

  「巨鹿太守王秦、倉曹李贄等十一人,即刻革職查辦!」


  翌日清晨,

  菜市口血污未乾,杜畿又突至安平郡。

  郡丞正與糧商密談,見欽差駕到,慌忙以景元大錢塞入帳冊。

  杜畿佯作不見,忽問:

  「昨日放賑,為何只在卯時發放?」

  郡丞賠笑:

  「恐生混亂……」

  「是恐窮人都來領糧吧?」

  杜畿冷笑,突然抽出一張帳本紙頁:

  「每石抽三百文『手續錢』,好買賣啊!」

  最驚心的是在常山郡。

  深夜查庫時,杜畿發現新糧竟被換成霉粟。

  看守老吏跪地哭訴:

  「是趙主簿逼著調換的,說橫豎餓殍嘗不出味道……」

  杜畿默然良久,忽道:

  「備馬!」

  親率騎兵連夜追回三十車已運往黑市的新糧。

  黎明時分,趙主簿被縛至糧庫前。

  杜畿令搬來霉粟:

  「既然你覺得此物可食,本官賞你三餐。」

  又對圍觀的饑民長揖:

  「畿來遲,令父老受屈了!」

  當即下令開倉放糧。

  月余間,河北官場震動。

  杜畿共罷黜官吏二十七人,斬首六人。

  有舊友勸道:

  「伯侯如此酷烈,恐結怨太多。」

  杜畿望著一隊領到新糧的百姓,輕聲道:

  「若懼結怨,何顏對陛下所託?何顏對李子玉舉薦?」

  忽有快馬來報:

  姜伯約親自押送徐州的賑災糧已至黃河渡口。

  杜畿策馬迎去,見那位第一位狀元郎,風塵僕僕的站在糧車上。

  遂只見他手笑道:

  「伯侯,維來遲矣!」

  兩人相視一笑,蝗災後的曠野上,終於現出些許生機。

  兩人一經匯合,即刻開始全面救濟河北百姓。

  「使君,各縣粥廠俱已開設。」

  典農校尉呈上竹簡,「然流民每日新增數千,恐難支撐半月。」

  杜畿與姜維對視一眼,同時道:

  「減官膳!」


  翌日,刺史府庖廚竟搬出大灶置於衙前。

  杜畿親自掌勺,姜維帶隊巡防。

  有個老嫗顫巍巍遞碗問:

  「大人,真不要錢麼?」

  杜畿舀滿米粥:

  「老丈人放心,陛下在洛陽正減膳撤樂,定教河北百姓吃上飯。」

  最艱難處在巨鹿。

  蝗蟲過境後田野光禿,饑民聚在城下如潮水。

  縣丞李韜原是杜畿罷黜的貪官之子,此刻卻赤足奔走於災民間,腳底磨得鮮血淋漓。

  姜維夜巡時見其昏倒在糧袋旁,手中還攥著未發出的糧簽。

  「何苦如此?」姜維扶起他。

  李韜苦笑:

  「家父貪墨致民挨餓,今見稚子腹脹如鼓,方知罪孽深重……」

  忽聞哭喊聲起,原來又有流民搶糧。

  李韜竟掙扎而起,沖入人群高呼:

  「父老們!糧車還多,莫傷了孩兒!」

  混亂中,杜畿持節鉞登車喝道:

  「陛下聖諭:凡大漢子民,皆朕赤子!」

  「今已從江南調糧百萬石,旬日即至!」

  說著突然咳嗽不止,竟嘔出鮮血——

  連月勞頓,鐵人也撐不住了。

  百姓霎時寂靜。

  忽有個孩童捧來破碗:

  「大人喝粥……」

  接著老農獻出珍藏的草藥,婦人拆了棉襖要給他做墊褥。

  杜畿拭血笑道:

  「畿無妨,能讓鄉親父老們吃上一頓飽飯,便不虛此行。。」

  三日後,運河上白帆蔽空。

  江南的運糧隊,走水路,提前運糧而至。

  賑災之事,總算步入正軌。

  不過饑民雖然得到了救濟,但河北今年的收成確實實實在在的毀了。

  最重要的是,蝗災還沒有去除。

  蝗蟲仍然在肆掠河北大地。

  對此,杜畿乃上書劉備道:

  「臣奉節鉞北巡,履畝查災。」

  「但見冀州之境,飛蝗蔽天,田疇盡赤。」

  「耒耜空懸於廡廊,飢羸匍匐於阡陌。」

  「幸蒙聖慮早備,漕運通達。」


  「臣始得率諸吏開常平倉,發義廩米。」

  「罷黜怠職者二十七人,正法貪墨者六人。」

  「今郡縣粥廠二百餘所,日濟饑民三萬餘人。」

  「暫得遏流徙之患,安洶洶之心。」

  「然臣夜觀天象,晝察地情,竊有深憂。」

  「蝗孽未絕,遺卵伏於凍土。」

  「麥種未播,農時迫在眉睫。」

  「今雖以倉廩暫填飢腸,若今歲春耕再誤。」

  「則秋無所獲,冬無餘糧,百萬黎庶終成涸轍之鮒。」

  「譬若抱薪救火,薪不盡則火不滅。」

  「臣見老農捧土而泣,稚子銜穗而歌。」

  「皆曰「陛下減膳救我螻蟻之命」。」

  「惟願聖心垂憫,早決良策。」

  「莫使春雨化淚,秋風作泣。」

  「臨表惶悚,伏乞宸斷。」

  杜畿隊雖然救得了饑民,但隊蝗災之事卻無可奈何。

  並向劉備表達了自己的擔憂,那就是如果不加以控制蝗災。

  那麼很有可能會蔓延到河北其他州郡去。

  杜畿拿不定主意,只能將此事如實上報。

  希望朝廷能拿出個解決辦法出來。

  劉備看罷,不禁嘆息:

  「百姓何其苦也!」

  「莫非是朕失德,上天降罪懲罰朕的子民嗎!」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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