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君不見,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
第387章 君不見,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代郡,塞外風寒,旌旗獵獵。
鮮卑王庭大帳之內,炭火熊熊。
漢商部侍郎甄堯,奉皇命跋涉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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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見到了那位名震塞外的鮮卑大人——軻比能。
軻比能端坐於鋪著完整虎皮的主位之上。
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獷。
一雙鷹目銳利有神,顧盼間自有統御諸部的威嚴。
他雖向漢朝稱臣,受封為「附義王」。
然其勢力已控弦十萬,雄踞代郡、上谷之外。
實為漢室北疆大患。
昔日部落統一之戰受漢廷干涉挫敗。
使其心懷怨望,表面恭順,內里卻無時無刻不在積蓄力量。
此刻,他親自接見漢使,已是給足了面子。
只因軻比能心裡清楚,此時四分五裂的鮮卑,根本不具備挑戰漢庭的能力。
更別說鮮卑大量貴族老爺們,有不少期貨牛羊在漢朝商人手裡。
一旦撕破臉了,這些貴族們該不高興了。
「尊使遠來辛苦。」
軻比能聲音洪亮,抬手示意。
「塞外苦寒,且飲熱酒驅寒。」
甄堯拱手為禮,聲音不卑不亢。
「……多謝大王。」
「堯奉我朝天子之命,特來拜會大王,實為有一事相求。」
「哦?」
軻比能目光微閃,「大漢天子富有四海,還有何事需求到我這塞外部落?」
甄堯坦然說道:
「今歲寒冬酷烈,我朝前線將士戍邊辛苦。」
「亟待牛羊犒勞,以振士氣。」
「素聞大王部眾畜產豐饒,故願以重禮,向大王購置一批牛羊,以解燃眉之急。」
軻比能聞言,臉上立刻浮現為難之色,捶胸頓足般嘆道:
「尊使!你有所不知啊!」
「今冬這場白災,百年罕見!」
「大雪封山,草場盡沒,凍斃的牛羊堆積如山!」
「我各部子民,不知多少已凍餓而死,存活者亦朝不保夕!」
「本王雖有心相助漢朝天子,然……然實在是有心無力。」
「部眾存續尚且艱難,哪裡還有多餘的牛羊可以出售?」
「唉!!」
他嘆息連連,表情痛心疾首。
甄堯早料到對方會以此推脫,乃從容說道:
「……大王之憂,我朝亦深表同情。」
「然我朝所需並非無償索取,願以等值之物交換。」
他示意隨從呈上樣品。
「此乃我中原上等精鹽,潔白如雪,再無苦澀。」
「此乃交州新產之白糖,其甜賽蜜。」
「還有中原錦緞,蘇杭絲綢,以及江南香茗。」
「皆可用來交換。」
軻比能瞥了一眼那些精美的貨物,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卻迅速掩去,搖頭道:
「尊使,非是本王不近人情。」
「你這些確是好東西,然不能吃,不能穿,解不了我部眾眼前的饑寒之苦啊!」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甄堯心知對方待價而沽,便直接問道:
「既如此,大王究竟需要何物,方可允准交易?」
「但請明言無妨,我朝富有四海,定有解決辦法。」
軻比能等的便是這句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
「尊使快人快語!本王確有一難處。」
「若漢朝能助我,莫說些許牛羊,便是再多,也好商量!」
「大王請講。」
「我部落西面,有步度根一部,向來與本王為敵,屢犯我界。」
軻比能語氣轉冷,恨恨說道:
「今歲雪災,其部所處之地受災頗輕,牛羊損失甚微。」
「若漢朝能默許本王率軍征討步度根,並予以些許糧草、鐵器支援……」
「待本王掃平此患,其部牲畜盡歸我有。」
「屆時,莫說尊使所需之數,便是翻上一番。」
「獻與天子,亦非難事!」
甄堯心中一震,此事關乎邊境格局,絕非他一個商部侍郎可擅自應允。
不過,他仍是面色不變,沉吟道:
「大王所言之事,關係重大,非堯所能決斷。」
「請容我等暫歇,內部商議之後,再回復大王。」
軻比能哈哈一笑,大手一揮:
「理應如此!尊使請便!本王靜候佳音。」
甄堯退出王帳,立刻秘密尋至護鮮卑校尉田豫處。
田豫常年鎮守北疆,深知鮮卑內情。
聽甄堯轉述後,田豫捻須沉思片刻,眼中閃過精光:
「甄侍郎,此計……或可行之!」
他有條不紊地認真分析道:
「軻比能狼子野心,日漸坐大,遲早為禍。」
「步度根亦非善類,二者皆我朝隱患。」
「今其欲互斗,正合我朝『以夷制夷』之策!」
「讓其二虎相爭,互相削弱,我朝方可坐收漁利。」
「北疆亦可得數年安寧。」
「彼等內鬥愈烈,於我愈是有利!」
「只需控制支援尺度,勿使其一方速勝即可。」
甄堯深以為然:
「田校尉高見!如此,既可得牛羊解前線之急。」
「又可令胡虜自相殘殺,確是一石二鳥之策!」
兩人計議已定。
次日,甄堯再入王帳,見到軻比能,朗聲道:
「大王之請,我等已稟明上官。」
「上官以為,鮮卑內部之事,我朝不便直接干預。」
「然若大王能自行解決紛爭,維護部落安寧,我朝樂見其成。」
「至於些許糧草、鐵器,作為此次購羊之預付,亦無不可。」
軻比能聞言大喜,他本就不指望漢朝直接出兵。
能得到默許和物資支持,已是意外之喜!
他當即拍案而起:
「好!大漢果然是我鮮卑真誠的朋友!」
「既如此,本王亦不吝嗇!」
「即刻傳令各部,湊齊肥壯牛羊四萬頭,交付尊使!」
「願漢鮮永結盟好!」
「多謝大王!」
甄堯聞得此言,亦含笑拱手。
草原什麼都缺,唯獨不缺牲口。
沒想到遭受了雪災的鮮卑部落,居然仍能夠輕易湊出四萬頭牛羊出來。
難怪相爺敢一個「期貨」貿易出來。
因為草原上的生產資料有的是。
很快,四萬頭牛羊從各部落匯集起來,浩浩蕩蕩,開始南遷。
而漢朝交付的精鹽、白糖、茶葉、錦緞等物,也送到了軻比能手中。
雙方皆大歡喜,一場各懷鬼胎的交易就此達成。
……
洛陽城外,蹄聲如雷,煙塵滾滾。
四萬餘頭牛羊組成的龐大隊伍,如同移動的雲彩,緩緩抵達京畿之地。
這般景象,在冬日蕭索的中原可謂罕見,立時引來了無數百姓的圍觀。
人們擠在道路兩旁,指著那哞哞嘶鳴的壯碩牲畜,議論紛紛。
人人臉上都洋溢著驚奇與喜悅。
更有不少消息靈通的權貴之家,遣了家僕遠遠眺望,打聽這批珍貴物資的來歷與去向。
率領這支「活物大軍」的,正是風塵僕僕卻難掩喜色的商部侍郎甄堯。
他並未多做停留,交割手續完畢後。
便即刻入城,前往相府復命。
相府書房內,炭火溫暖,茶香裊裊。
李翊聞報,親自出迎。
見到甄堯,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堯卿!辛苦了!」
「此番北上,深入不毛,竟能攜如此巨數而歸。」
「真乃不辱使命,功在社稷!」
甄堯風塵僕僕,恭敬長揖:
「相爺謬讚了!」
「此乃下官分內之事。」
「仰賴陛下洪福、相爺運籌,及前方將士威名。」
「那軻比能方能如此痛快交易,下官不敢居功。」
李翊攜他手步入書房,透過軒窗。
望著遠處校場上正被清點安置、浩浩蕩蕩的牛羊群,不禁感慨:
「四萬餘口……堯卿此行,實乃解了我軍燃眉之急,更遠超預期!」
「前線將士若知,必感念陛下恩德,士氣亦可大振矣!」
甄堯謙遜幾句,神色轉而一正,低聲道:
「相爺,下官此行,尚有一事需密報。」
「那鮮卑大人軻比能,之所以如此爽快交出大批牛羊。」
「其條件乃是要求我朝默許,甚至暗中支持其出兵攻打西面的步度根部。」
李翊聞言,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眼中閃過一絲銳芒,隨即恢復平靜。
他沉吟半晌,方道:
「軻比能……此人勇健有餘。」
「然野心勃勃,非久居人下之輩。」
「去歲,他便曾擅自抬價,甚至中斷交付。」
「破壞了我與諸部定下的期貨條約。」
「彼時慮及北疆大局,未便深究,只命人稍加申飭。」
「如今看來,其桀驁不馴,包藏禍心,日甚一日。」
他踱步至窗前,望著北方天際,冷冷一笑:
「不過,他既要與步度根廝並,倒也非壞事。」
「胡虜內鬥,互相消耗,我朝正可坐山觀虎鬥,於中取利。」
「總好過其聯合一氣,南下寇邊。」
「此事你處理得宜。」
他轉身對甄堯頷首。
「吾會即刻密令護鮮卑校尉田豫,密切關注北方動向。」
「一旦那步度根呈現不支之勢,便暗中予以些許支援。」
「務必令其雙方纏鬥不休,誰也無力坐大!」
「相爺英明!」甄堯由衷道。
正事議定,李翊看了眼窗外天色。
日頭已然偏西,寒風漸起。
他語氣轉為溫和,卻帶著不容推卸的重託。
「堯卿,如今已是隆冬最酷寒之時。」
「江淮之地,冰天雪地,前線將士最為難熬。」
「這批牛羊早一日送達,便能早一日安穩軍心。」
「可否再辛苦你一程,親自押送這批犒賞。」
「前往淮南大營,交予陳元龍?」
「此事關乎重大,非你這等幹練之員,吾不能放心。」
甄堯毫無遲疑,當即躬身應道:
「此乃下官職責所在,敢不效命?」
「必親自押送,確保牛羊一頭不少地交到陳征南手中!」
李翊欣慰地點點頭,親自為他斟上一杯熱茶:
「……如此甚好。」
「且飲杯茶暖暖身子再動身不遲。」
他似想起什麼,語氣更為親和。
「對了,令妹在府中一切安好,勿須掛念。」
「你那個小外甥女,今年也已十一歲了。」
「聰慧伶俐,頗有其母之風。」
「待你此番差事畢,回京述職時,正好可來府中團聚,看看她。」
甄堯聽到家妹安好,外甥女健康成長,臉上露出溫暖笑意,連連道:
「多謝相爺告知!宓妹得相爺照顧,是她的福氣。」
「下官……下官定當儘快辦妥差事,回京復命!」
李翊擺手笑道:
「私下裡,不必如此拘禮。」
「你既是宓兒兄長,喚我一聲妹婿亦可。」
甄堯卻慌忙擺手,神色惶恐而恭謹:
「相爺說笑了!禮不可廢!」
「朝堂之上,尊卑有序,下官萬萬不敢僭越!」
說著,再次向李翊深深一揖。
李翊知他性情謹慎恪禮,也不強求,笑道:
「罷了罷了,隨你。」
「一路小心,保重身體。」
「謝相爺!相爺亦請保重貴體!下官告退!」
甄堯再拜,方才退出書房。
他離了相府,即刻點齊隨行人員與護衛軍隊。
未有絲毫耽擱,引領著那浩浩蕩蕩的牛羊大軍,再次啟程。
頂著凜冽的寒風,向著淮南前線方向,迤邐行去。
身後洛陽城的繁華與溫暖漸漸遠去,唯有肩負的王命與對家國的責任,在寒風中愈發清晰。
時值歲末,
淮南之地,朔風捲地。
草木凋零,漢軍江北大營在寒風中更顯肅穆。
然而,這一日的平靜卻被一陣由遠及近、如同悶雷般的蹄聲與嘈雜鳴叫打破。
營外高聳的哨塔上,值守的斥候極目遠眺。
只見地平線上,煙塵滾滾。
似有無數移動的黑點,正緩緩向大營而來。
那景象,絕非敵軍襲營,倒像是……
「是牛羊!好多的牛羊!」
斥候揉了揉眼睛,難以置信地驚呼。
他不敢怠慢,即刻飛馬出營,前往探查。
心中念頭急轉——
若是敵軍糧隊,便可尋機劫掠。
若是內地商隊,或可商議購買。
若當真是朝廷所遣……那便是天大的喜訊!
待他策馬近前,看清那支龐大隊伍前打的漢家旗幟,以及為首那位雖風塵僕僕卻官威儼然的中年官員時。
心中巨石落地,狂喜瞬間湧上心頭!
他沖至近前,滾鞍下馬,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可是……可是朝廷犒軍使者?」
甄堯勒住馬,看著眼前激動的軍士,雖然疲憊不堪,卻也不禁莞爾:
「本官乃商部侍郎甄堯,奉陛下與相爺之命。」
「押送牛羊至此,犒勞三軍。」
那斥候聞言,竟歡喜得抓耳撓腮,脫口而出:
「哎呀!真是朝廷的!」
「將軍!我等盼這些肉食,真是望眼欲穿矣!」
甄堯聞言,故意板起臉調侃道:
「哦?如此說來,倒是本官來得遲了,讓弟兄們久等了?」
斥候這才意識到失言,連忙賠罪:
「不敢不敢!小人失言!將軍恕罪!」
「實在是……實在是弟兄們苦寒已久。」
「乍見驚喜,語無倫次了!將軍一路辛苦!辛苦!!」
甄堯哈哈一笑:
「無妨!與本官說笑,何必拘禮?」
「速去通報陳征南吧!」
「是!是!」
斥候翻身上馬,如箭般射回大營報信。
不久,營門大開。
以陳登為首,張郃、臧霸、高順等一眾高級將領全都親自出迎。
陳登快步上前,對著甄堯拱手笑道:
「甄侍郎!千里勞軍,雪中送炭,辛苦了!」
「登,代江北全軍將士,謝過侍郎!」
甄堯連忙下馬還禮:
「陳征南言重了!」
「堯奉王命而行,分內之事,何足言謝?」
「倒是都督與諸位將軍,戍邊禦敵,餐風露宿。」
「那才是真正的辛苦!」
陳登聞言大笑,執起甄堯之手,拉他入內。
「……侍郎不必過謙!」
「牛羊入營,三軍雀躍,此乃實打實的恩德!」
「我已命人準備宴席,今日定要請侍郎與我等共謀一醉,聊表謝意!」
甄堯推辭不過,便笑道:
「既然如此,堯卻之不恭了。」
當下,陳登一聲令下,營中頓時熱鬧起來。
兵士們歡聲雷動,協助驅趕牛羊入欄。
庖廚之地,更是熱火朝天。
當即挑選肥壯者,烹羊宰牛,氣氛如同年節。
陳登特意吩咐:
「多備餡料,今日全軍,包餃子食!」
有偏將疑惑不解問:
「將軍,為何不炙烤燉煮,豈不更加痛快?」
陳登笑道:
「汝等不知,餃子雖費工,然能以少量肉糜混以菜蔬。」
「包出萬千個,人人皆可得食,最是省料飽腹!」
「且熱湯沸煮,連湯帶食。」
「冬日裡食之,暖身暖胃,再好不過!」
包餃子既能吃飽,也能節省肉料。
陳登當然是選擇最經濟的打法。
眾將皆服其思慮周詳。
很快,大鍋支起,水汽蒸騰。
無數兵士圍坐,歡聲笑語中,包出萬千隻形貌各異卻飽含期待的餃子。
當那一個個白胖的餃子滾入沸水,再撈入粗陶大碗中,濃郁的香氣瀰漫整個軍營。
開飯前,陳登命人敲響聚將鼓,登上一處高台。
面對底下無數期盼的目光,朗聲道:
「弟兄們!我等在此江畔熬冬。」
「今日能在年關之前,吃上這一碗熱騰騰的羊肉餃子。」
「全賴甄侍郎不辭辛勞,千里驅馳,為我等送來陛下天恩!」
「我等,共敬甄侍郎一碗!」
全軍將士轟然應諾,舉起手中湯碗。
甄堯忙出列,向四方拱手,高聲道:
「陳征南、諸位將士!折煞甄堯了!」
「堯不過奉旨行事,一切皆是陛下念將士辛苦,相爺居中調度之功!」
「堯豈敢貪天之功?」
「諸位若要謝,當謝陛下天恩浩蕩,謝相爺運籌帷幄!」
說著,他率先面向北方,肅然躬身。
陳登亦點頭,帶領全軍將士,齊刷刷面向北方,轟然拜倒:
「謝陛下天恩!謝相爺!」
聲震四野,忠誠之氣沖霄漢。
禮畢,陳登大手一揮:
「眾弟兄!不必拘禮了!開吃!」
「咱們一起吃餃子!!」
剎那間,整個軍營只剩下吸溜餃子和喝湯的聲響。
那熱湯、那肉餡、那麵皮,
對於啃了許久乾糧冷飯的軍士來說,無疑是世間極致的美味。
許多粗豪的漢子,吃著吃著,竟忍不住眼圈發紅,甚至落下淚來。
一邊抹淚一邊大口吞咽,喃喃道:
「好吃……真好吃……陛下還沒忘了咱們……」
所有的羊骨、牛骨也未浪費,盡數投入巨釜中熬煮。
成了乳白濃郁的骨湯。
隨將士任意取用,用以暖胃驅寒。
這一頓餃子宴,
不僅填飽了肚子,更極大地溫暖了軍心,提振了士氣。
得益於這批及時的牛羊滋補,在這個最難熬的寒冬里,漢軍將士們的體質得到了極大的改善。
面頰漸顯紅潤,身體愈發強壯。
為來年春天那場註定慘烈的渡江戰役,積蓄了至關重要的力量。
全軍上下,對朝廷的感戴之心,亦達到了頂點。
有人歡喜,有人愁。
就在漢軍大快朵頤吃肉之時,
江南,吳軍大營。
濕冷的寒氣如同附骨之疽,鑽入營帳的每一個縫隙,滲透進每一位士卒的骨髓。
這種江南特有的陰冷潮濕,遠比北方的乾冷更難熬。
營中雖盡力籌措柴炭,然杯水車薪,難以驅散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士卒們蜷縮在單薄的被褥中,瑟瑟發抖,苦不堪言。
這日,一隊沿江巡邏的吳軍士卒,無精打采地行走在泥濘的江岸。
忽然,一名眼尖的士兵指著江面喊道:
「快看!那是什麼?」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渾濁的江水上,漂浮著幾根碩大、被啃噬得異常乾淨的骨頭。
看形狀,似是牛骨羊骨。
「是骨頭!肉骨頭!」
有人失聲驚呼。
飢餓和寒冷瞬間壓倒了理智。
幾個士卒不顧江水冰冷,連滾帶爬地沖入淺灘。
七手八腳地將那些漂浮的骨頭撈了上來。
一個餓急了的年輕士卒,搶過一根最大的牛腿骨。
雙眼放光,如同餓狼般撲上去。
拼命地吮吸、啃咬,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殘存的肉沫或油漬。
然而,那骨頭被處理得極其乾淨,光滑得如同打磨過一般。
莫說肉沫,連一點油星都無。
努力半晌,徒勞無功。
極度的失望和屈辱瞬間轉化為暴怒,他猛地將骨頭砸在地上,跳腳大罵:
「是哪個天殺的王八蛋!」
「吃得這般乾淨!」
「骨頭縫裡的髓油都舔淨了!忒也無恥!」
聞訊趕來的隊率較為清醒,察覺此事蹊蹺。
不敢隱瞞,即刻將情況上報。
很快,大都督孫韶得報,心中疑竇叢生。
親自率領一眾將佐來到江邊勘查。
恰在此時,江心又慢悠悠漂來一具更為完整的牛骨架。
白骨森森,在灰暗的江水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撈上來!」
孫韶下令。
軍士們將牛骨架拖上岸,軍中老功曹仔細查驗後,面色凝重,
對孫韶拱手說道:
「都督……觀此骨新鮮程度,及水流方向,無疑是從北岸漂來。」
「看來……看來江北齊軍,近日必是進行了一場大規模犒軍。」
「宰殺了大量的牛羊牲畜。」
此言一出,
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在周圍吳軍士卒中炸開!
所有聽到這句話的吳兵,幾乎不約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眼前仿佛出現了江北漢軍營中篝火熊熊、肉香四溢、漢軍大塊吃肉、大碗喝湯的熱鬧景象。
對比自己營中每日的清湯寡水、冷粟飯。
強烈的反差讓腹中的飢餓感如同火燒般灼痛起來。
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眼中儘是羨慕與渴望。
孫韶臉色難看,卻強自鎮定,存著一絲僥倖問道:
「這些骨頭……可能再熬煮一番否?」
「縱然無肉,有些油腥湯水,也能讓弟兄們暖暖身子。」
隨軍的老庖廚上前,撿起一根骨頭看了看。
又用手指使勁擦了擦,無奈搖頭:
「回都督,您看……這骨頭……颳得比老朽的臉還乾淨。」
「莫說油花,便是骨髓都早已吸空。」
「便是投入巨釜,熬上三天三夜。」
「也休想熬出半點滋味來……實在是……榨得一乾二淨了。」
恰在此時,軍醫官亦匆匆趕來,面帶憂色:
「都督,正欲尋您稟報!」
「今歲寒冬異常,營中感染傷寒之兵卒日益增多。」
「藥物短缺,若再無肉食滋補,增強體魄。」
「只怕……只怕未等來年春戰,我軍已十病六七,無人可用了!」
孫韶心頭一緊,急問:
「如之奈何?」
軍醫嘆道:「
別無他法,唯有補充肉食,增強抗力。」
「或可……或可渡過此劫。」
孫韶立刻轉向軍需官:
「營中尚存肉食幾何?」
「盡數取出,優先供給病弱士卒!」
軍需官面露難色,低聲道:
「都督……肉食本就有限……」
「前些時日重修江防工事,已優先供給那些出苦力的弟兄了……」
「如今……如今營中庫存,實在……實在無幾……」
孫韶聞言,看著周圍士卒那渴望又絕望的眼神,聽著風中傳來的壓抑咳嗽聲。
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沉默良久,猛地一揮手,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固執。
「不能讓我江東兒郎,連口肉湯都盼不上!」
「傳令!多派小船,於江面巡邏。」
「但凡見有北岸漂來之骨,盡數打撈!」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熬!給吾狠狠地熬!」
「就算熬不出油水,也要讓弟兄們知道——」
「鍋里煮的是牛骨、是羊骨!」
「讓他們……讓他們至少有個念想!」
此令一下,吳軍水寨中竟真的支起數口大鍋。
日夜不停地熬煮著那些從江中撈起的、光潔如新的漢軍棄骨。
鍋中清水翻滾,白骨沉浮,卻無一絲油星,無半點肉香。
唯有那一點自欺欺人的名頭——「牛骨湯」、「羊骨湯」。
每當開飯,士卒們捧著碗中那清澈見底、寡淡無味的「骨湯」,面面相覷。
心中那份屈辱與悲涼,難以言表。
不久,江北漢軍哨探便將吳軍打撈骨頭熬湯的窘狀報知陳登。
陳登聞報,撫掌大笑:
「妙哉!孫韶小兒,竟窘迫至此!」
「也罷,吾便再助他一臂之力!」
他當即下令:
「傳令各營!日後所食牛羊之骨,務必啃噬乾淨,骨髓吸盡。」
「再投入江中,任其南漂!」
「本督要讓孫韶和他的兵,好好嘗嘗我大漢的『餘澤』!」
漢軍將士聞此趣令,皆哄然大笑。
樂此不疲,啃骨愈發仔細。
隨後將那些乾乾淨淨的骨頭盡情拋入長江。
時日一長,吳軍士卒豈能不知這每日「恩賜」的骨頭從何而來?
真相如同毒刺,扎在每個人的心上。
幾名實在無法忍受的士卒聚在營帳角落,捧著清澈的「骨湯」。
一人終於爆發,將陶碗狠狠摔在地上,嘶聲大吼:
「憑什麼!!」
「憑什麼漢狗就能大塊吃肉!」
「咱們就只能像條野狗一樣,舔他們啃剩的骨頭!」
「喝這洗鍋水都不如的玩意兒!」
「就是!這哪是湯?這分明是尿!」
「是漢軍潑過來的尿!羞辱咱們!」
「當兵吃糧,賣命打仗,連口肉腥都見不著!這仗還打個屁!」
怨氣如同乾柴,瞬間被點燃。
憤怒的士卒開始砸毀熬湯的大鍋,推倒營帳。
聚眾喧譁,怒吼聲、咒罵聲此起彼伏。
一場針對糧秣不公的營嘯,眼看就要爆發……
江南大營的軍心,在這寒冬與屈辱的雙重煎熬下,已瀕臨崩潰的邊緣。
騷亂很快如同野火般開始蔓延。
被飢餓、寒冷和屈辱逼至極限的士卒們,砸毀了熬煮「骨湯」的大鍋,推倒了營柵。
怒吼與咒罵聲匯聚成一片,眼看就要釀成大規模營嘯。
「反了!都反了!」
聞訊疾馳而來的孫韶,望著眼前混亂的景象,又驚又怒。
他銀甲白袍,此刻卻因憤恨而面容扭曲。
新敗之餘,軍心本就不穩。
若再縱容此等譁變,毋須漢軍來攻,自家營盤便要頃刻瓦解!
「親衛營!」
孫韶猛地抽出佩劍,寒光直指騷動的人群。
聲音冰冷徹骨,不帶一絲情感。
「彈壓亂軍!!」
「敢有抗命不遵、聚眾喧譁者,格殺勿論!以儆效尤!」
「得令!」
如狼似虎的親衛士兵早已嚴陣以待,聞令立刻結陣沖入亂軍之中。
刀光閃處,血光迸濺!
幾個沖在最前面、叫嚷得最凶的士卒瞬間被砍翻在地。
血腥的鎮壓瞬間震懾住了失控的人群。
騷動迅速平息,剩下的士卒驚恐地看著地上同伴的屍體和持刀逼來的親衛,紛紛後退。
眼中原有的憤怒化為了恐懼與更深的怨懟。
孫韶持劍立於血泊之中,厲聲道:
「再有惑亂軍心、聚眾鬧事者,猶如此例!」
「各部將官,嚴束本部,再有差池,軍法連坐!」
在鐵血手段的高壓下,營寨暫時恢復了秩序。
但那股壓抑的絕望與怨恨,卻如同地火,在每一個士卒心中無聲燃燒。
經此一鬧,孫韶也徹底清醒過來。
他望著江面上依舊零星漂來的森森白骨,恍然大悟,咬牙切齒道:
「陳元龍!好毒辣的攻心之計!」
「以區區棄骨,亂我三軍!」
他即刻下令:
「傳令!自即日起,嚴禁再打撈江北漂來之物!」
「更不許以之熬湯!!」
「違令者,斬!」
然而,堵不如疏。
禁止了這自欺欺人的「骨湯」,士卒們腹中的飢餓和身體的虛弱卻是實打實的。
軍醫再次呈報,傷寒之症有增無減。
孫韶無計可施,只得將最後希望寄託於後方。
他親筆書寫奏章,言辭懇切甚至帶了幾分哀懇。
詳細陳述前線將士饑寒交迫、疫病蔓延的困境。
懇請吳王孫權務必撥發一批肉食勞軍,以維繫軍心,穩固江防。
使者懷揣奏章,星夜兼程,飛奔建業。
吳王宮中,
孫權看著案頭堆積如雪花般飛來的前線告急文書,尤其是孫韶那封字字泣血的奏章。
不禁面露憂色,對身旁的呂壹嘆道:
「前線將士,竟已困苦至此了嗎?」
「連肉食都如此短缺……」
呂壹聞言,卻微微一笑,從容道:
……「大王多慮了。」
「如今天寒地凍,四海皆然,豈獨前線艱難?」
「大王治下,物阜民豐,乃有目共睹。」
「孫都督或是求功心切,言辭難免誇大些許。」
他為讓孫權安心,竟當即吩咐下去:
「來人,為大王排宴!」
不久,一席極其豐盛的宴席擺上。
炙烤得金黃流油的全羊、肥嫩噴香的蒸豚、精心烹製的牛腩、各色鮮魚禽鳥……
琳琅滿目,香氣撲鼻。
呂壹親自為孫權布菜,笑道:
「大王請看,我建業城中,酒肉充盈如是。」
「大王英明神武,澤被蒼生,百姓富足。」
「前線將士又豈會餓著?」
「想必是孫都督治軍嚴苛,士卒稍覺清苦,便心生怨言罷了。」
孫權看著滿桌佳肴,聽著呂壹的奉承,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點頭道:
「愛卿所言……亦有道理。」
「然,將士戍邊辛苦,縱無大礙,犒賞亦不可廢。」
「便撥發牛羊一千頭,家禽五千隻。」
「送往軍前,以示孤王體恤之意。」
呂壹眼中閃過一絲詭譎,立刻躬身道:
「大王仁德!臣即刻去辦!」
一出宮門,呂壹便喚來心腹官員,低聲吩咐:
「大王有旨,勞軍之物,數目減半執行。」
「所省之資,你我……」
他比了個手勢,「……皆有益處。」
那官員面露懼色:
「呂公,這……剋扣軍需。」
「若是大王或是孫都督怪罪下來……」
呂壹冷笑一聲:
「怕什麼?前線戰事吃緊,路途遙遠。」
「牲畜染病倒斃幾頭,又有何稀奇?」
「一切自有本官替你周全掩飾。」
「汝只管照辦便是!」
「是……是……」
官員不敢再言。
於是,
自建業出發時,那勞軍的隊伍聲勢已然縮水。
沿途經手官吏,見呂壹心腹皆如此。
更是膽大妄為,層層盤剝剋扣。
待到這支「犒軍」隊伍歷經「千辛萬苦」抵達長江前線大營時。
只剩下瘦弱的牛羊三百餘頭,蔫頭耷腦的家禽一千來只。
孫韶聞訊,親自出迎。
看到那稀稀拉拉、可憐巴巴的牲畜家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強壓怒火,詢問押運官:
「此……便是大王所賜全部?」
押運官早已得了呂壹吩咐,一臉苦相道:
「都督明鑑!本不止此數。」
「奈何天寒路遠,沿途病斃甚多,下官等已是竭力保全了……」
孫韶默然,他雖覺蹊蹺,卻萬想不到建業城中竟腐敗至斯。
只道是路途艱難所致,或是國庫確實空虛。
然而,這點東西對於龐大的吳軍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
更令他心寒的是,物資尚未分發,軍中各級將官——
許多是宗室或大族子弟——已聞風而來。
或以軍務辛勞,或以身份尊貴為由。
每人至少要分走一隻家禽或相當份額的肉食。
真正能落到底層士卒口中的,已是寥寥無幾。
望著營中士卒們依舊渴望卻又逐漸麻木的眼神,看著那點可憐的犒賞被迅速瓜分殆盡。
孫韶只覺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底升起,遠比江南的冬天更加冰冷。
他獨自走上點將台,望著灰濛濛的江北。
仰天長嘆,聲音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迷茫。
「吾欲知之……吳王心中……」
「可知此戰於其王座,究竟意味幾何?」
「我等將士於此江畔捱凍受飢,浴血搏命……」
「究竟……所為何而戰?」
寒風呼嘯,捲走他的嘆息,無人應答。唯
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默然見證著這江東基業,從內部的根莖處,開始緩緩腐爛。
此時的江南吳軍大營,愁雲慘澹,士氣低迷已至冰點。
那區區三百頭牛羊、千隻家禽,如同投入滾油的一滴水。
非但未能緩解饑荒,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怨憤與絕望。
軍醫每日呈報的傷寒病例有增無減,士卒面有菜色。
巡邏時腳步虛浮,眼中再無銳氣,只有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帥帳之內,氣氛比帳外寒冬更加凝固。
孫韶面色鐵青,來回踱步,最終猛地停下。
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不能再等了!!」
「若再無肉食滋補軍士,莫說來年春戰。」
「便是這個冬天,我軍亦將不戰自潰!」
老將朱然聞言,眉頭緊鎖,出列沉聲道:
「都督!三思啊!」
「軍中缺糧,固然危急,然豈能再行劫掠百姓之事?」
「此前強行征丁,已使民間怨聲載道,田園荒蕪。」
「若再奪其過冬之糧、賴以生存之牲畜。」
「無異於殺雞取卵,必致民變蜂起!」
「屆時內外交困,大勢去矣!」
丁奉亦虬髯戟張,厲聲附和:
「朱將軍所言極是!」
「我等身為國家大將,當保境安民。」
「豈可反效盜匪之行,自毀根基?」
「此事萬萬不可行!!」
孫韶猛地轉身,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二將,聲音陡然提高:
「保境安民?根基?」
「若軍隊沒了,還談何保境?」
「若士卒譁變,這江南之地,頃刻便為陳登所有!」
「屆時,你我皆為階下之囚,百姓亦淪為齊軍奴僕!」
「朱將軍!丁將軍!」
「你們告訴我,是眼睜睜看著軍隊即刻潰散嚴重。」
「還是冒險激起民變、或許尚能拖延一時嚴重?」
他逼近一步,語氣冰冷如刀:
「百姓造反,尚可調兵鎮壓!」
「軍隊若是譁變,你我用什麼去平叛?」
「用這空空如也的雙手嗎?!」
「如今之勢,已是刀架脖頸!」
「二者皆反,吾等只能擇其一而保之!」
「是保眼前這十五萬大軍,還是保那些或許會反、或許不會反的百姓?」
「這個選擇,難道還不夠清楚嗎?!」
朱然與丁奉被孫韶這番近乎瘋狂的言論噎得啞口無言。
他們深知此乃飲鴆止渴,然孫韶所言卻又字字戳心。
將軍隊潰散的可怕後果血淋淋地擺在他們面前。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力與悲涼。
最終化作一聲長嘆,默然垂首,不再強諫。
孫韶見二人默認,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即刻下令:
「傳令!各營抽調精壯,組成征糧隊!」
「分赴沿岸各縣、各鄉、各村!」
「徵收軍糧!」
「凡牛羊豬犬、雞鴨鵝畜、糧秣果蔬,只要是能入口之物,盡數徵收!」
「膽敢藏匿抗命者,以軍法論處!」
此令一下,如同放出籠的餓虎。
早已飢腸轆轆的吳軍士卒,聞聽可以「徵收」食物,哪還顧得上什麼軍紀王法?
一支支如狼似虎的征糧隊撲向江南的村鎮。
一時間,吳地哀鴻遍野。
百姓們哭喊著,跪地哀求:
「軍爺!行行好!」
「這是俺家最後過冬的糧種啊!」
「求求你們!留下這頭牛吧!」
「沒了它,明年怎麼耕地啊!」
「狗!軍爺連看門的狗都不放過嗎?」
然而,哀求換來的只是粗暴的推搡和冰冷的呵斥。
餓急了的軍士眼中只有食物,他們沖入百姓家中。
翻箱倒櫃,搶走一切可以吃的東西。
雞飛狗跳,哭聲震天。
終於,
在一處村莊,當幾名吳軍士兵強行要拖走一戶老農視若生命的唯一一頭瘦豬時。
老農的兒子,一個血氣方剛的青年,再也無法忍受。
他雙眼赤紅,猛地操起牆角的鋤頭,指著那些士兵,嘶聲怒吼:
「你們這些天殺的!到底是官兵還是強盜!」
「這豬是俺爹的命!!」
「你們搶了去,就是要俺全家的命!」
「俺跟你們拼了!!」
說著,他揮舞鋤頭便向一名士兵劈去!
那士兵猝不及防,下意識揮刀格擋,只聽「當」的一聲。
鋤頭被盪開,那士兵也被激怒。
反手一刀,便刺入了青年的胸膛!
鮮血瞬間染紅了土地。
「兒啊!」
老農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撲倒在兒子身上。
周圍的村民徹底被這一幕點燃了!
長久積壓的憤怒、恐懼與絕望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他們殺人啦!官兵殺人啦!」
「跟他們拼了!反正也是餓死!」
「反了!反了!」
鋤頭、鐮刀、木棍……
凡是能拿到手的東西,都成了武器。
村民們如同潮水般湧向那些吳軍士兵。
帶隊的吳軍將校見狀,臉色煞白,心知此事已無法善了。
若讓民變擴散,他性命難保。
把心一橫,厲聲下令:
「刁民抗法,襲擊官軍!」
「形同造反!給我殺!鎮壓叛亂!」
冰冷的刀槍對準了手無寸鐵、或是僅有簡陋農具的百姓。
慘叫聲、怒罵聲、哭嚎聲瞬間響徹村莊上空。
鐵血鎮壓開始了。
鮮血,再一次染紅了江南的土地。
卻並非灑在抵禦外敵的戰場上,而是流淌在吳國軍隊與自己子民之間。
那原本或許尚存一絲的軍民情誼,
在此刻,被徹底斬斷,化作了刻骨的仇恨。
正是: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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