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朕與曹操不同,若不能為兄弟報仇,
第360章 朕與曹操不同,若不能為兄弟報仇,縱有萬里江山何足為貴?
章武五年,秋。
洛陽,朝廷。
「報——」
「郃將軍凱旋,已至宣陽門外!」
傳令兵的聲音穿透大殿,文武百官聞言,無不面露喜色。
劉備撫須微笑,對身旁的李翊道:
「子玉,上庸三郡既復,我大漢疆土又增一分矣。」
李翊含笑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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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洪福齊天,張將軍勇冠三軍,此乃天佑漢室之兆。」
不多時,殿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張郃身著染血的鎧甲,大步走入殿中。
身後親兵捧著曹軍大將的首級與繳獲的魏軍旌旗。
行至御階前,張郃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
「臣張郃,幸不辱命,收復上庸三郡。」
「斬魏將曹仁於此,特來復命!」
曹仁之死,絕對是意外之喜。
便是張郃自己定下的戰略目標也僅僅是收復上庸三郡而已。
萬沒想到,居然能夠陰差陽錯殺死曹魏宗室大將的前二人物。
劉備離座而起,快步下階,親手扶起張郃。
拍了拍他的肩膀,稱讚道:
「儁乂真乃朕之韓信也!」
他轉身對侍從道,「去,速取朕的錦袍來!」
侍從捧來一襲繡有金線的錦袍,劉備親自為張郃披上。
張郃受寵若驚,再拜道:
「臣不過盡人臣之本分,何勞陛下如此厚待?」
劉備執其手說道:
「卿率偏師深入敵境,不僅收復失地,更斬曹魏大將。」
「此功當封車騎將軍,增邑千戶!」
此言一出,朝中大臣無不小聲驚呼。
此戰張郃的戰功確實亮眼。
不僅實打實地為國家收復了極為重要的東三郡。
更是斬了曹魏軍事大將。
雖不是被張郃、漢軍直接斬殺。
但曹仁確確實實是死在了與漢軍的交鋒中。
此人,也算是漢軍的勁敵了。
先後跟漢朝的關羽、李翊、張郃交過手。
甭管戰果如何,其實打實地給漢軍增加了不少麻煩。
劉備恨之入骨,早就欲殺之而後快。
他本是性情中人,今張郃殺之,當然毫不吝嗇官爵封賞。
而以張郃的戰功,也的確實打實地配得上這份榮譽。
眾文武的目光紛紛落在張郃身上。
有的喜、有的憂、有的妒。
但不管是誰,大家心裡邊兒都明白——
漢朝軍事大臣里,一顆新星真正冉冉升起。
這是劉備樂意看到的局面。
他巴不得軍功大臣百花齊放。
道理很簡單,
如果你身邊只有幾個權臣,那他們可能不會聽你的。
可如果你身邊有很多個權臣,那他們肯定會聽你的。
這便是帝王的平衡之術。
劉備很樂意看到張郃去消化李、關、張不能再消化的軍功。
他巴不得有更多像張郃這樣的人出來,進一步為國家分攤功績。
群臣齊聲道賀,張郃再三拜謝。
禮畢,劉備環視眾臣,忽而斂容問道:
「曹仁既死,魏國可有異動?」
曹仁畢竟是曹魏宗室大將,又是曹操的手足兄弟。
劉備很擔心魏國接下來會展開一系列的軍事報復,所以打算提前做好準備。
要知道,漢朝在雍涼地區的軍事力量是比較薄弱的。
這跟歷史上的曹魏很像,
因為那地方太偏僻了,交通不便,運輸成本高。
出於成本考慮,只會在關中地區屯駐足夠防守的基本人數。
如果遇著情況緊急,才會從中央增派人手。
如果長期在雍涼屯駐大量兵馬,那生產勞動就會荒廢。
即便是如今的齊漢也扛不住。
荀攸出列,拱手答道:
「稟陛下,據蜀地細作來報——」
「曹操聞曹仁死訊,僅令蔣濟代領其部曲。」
「另調兵增援漢中,加固城防,未見大舉報復之舉。」
劉備聞言,眉頭微蹙,緩步回到案前坐下,手指輕叩案幾。
殿中一時寂靜,只聞炭火噼啪之聲。
良久,劉備喟然長嘆:
「曹操,真吾敵手也!」
群臣不解,紛紛問道:
「陛下何出此言?」
劉備目光深遠,似在追憶往昔:
「若朕損失一手足兄弟,那朕必盡起傾國之兵,為兄弟報仇雪恨。」
「然曹操痛失宗室大將,竟能隱忍不發。」
「此等定力,非常人所能及。」
說著,他目光雖看向群臣,實則是在瞄向李翊。
仿佛在向好友,推心置腹地感慨:
「不怕諸位愛卿笑話。」
「朕若不能為兄弟報仇,雖有萬里江山,何足為貴?」
「但朕也知道,這樣做,是讓整個國家背負朕一人的私仇。」
「好在此事並未發生,幸甚至哉!」
劉備再次目光看向李翊。
仿佛覺得,如果沒有李翊,他的兄弟真的有可能會遇害似的。
這並不是劉備妄自菲薄。
正如他時常對張飛說的話——
卿刑殺既過差,又日鞭撾健兒,而令在左右,此取禍之道也。
所以歷史上的劉備對張飛的死一點兒也不意外。
待聞得其死訊後,只是感慨一句,「飛死矣。」
而今,他的手足兄弟們包括李翊在內,大家都還在一朝共事。
這令劉備已經非常滿足了。
「陛下,如今曹仁身死,魏國政權動盪。」
「興許這是伐魏的大好時機,臣請出兵伐魏!」
陳群出列諫言,力勸劉備趁著魏國損失一員軍事重臣的良機,一舉滅魏。
然而,劉備卻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
「如今我朝方復東三郡,兵士疲敝,不宜再大動干戈。」
「況曹操往漢中增兵,顯然是已做好準備。」
「伐魏一事,須從長計議。」
「陛下,機會難得。」
「今不去取,將來數年,恐都不易再取!」
「好了!」
劉備揮了揮手,示意陳群退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傳朕旨意,令督關中兵馬的馬超加強散關、潼關的防務。」
「若無朕手諭,不得擅自對魏國用兵。」
「另,著徐晃領精兵三萬,駐守宛城。」
「臣等遵旨!」
眾臣齊聲應諾。
劉備這個安排,顯然是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打算對魏國用兵。
曹仁身死,如折曹操一臂。
可饒是如此,曹魏依然有著雄厚的底子。
尤其中原大戰時,曹魏從河南、關中搶走了大量的人口。
這都為曹氏在蜀地的統治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憑藉蜀道之險,漢軍目前想要伐滅魏國需要發出極其慘痛的代價,且不一定能夠成功。
這對於一個新興的大一統政權而言,不是件容易的事。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劉備今年已經五十五歲了。
不是他的雄心壯志被歲月磨平了,而是單針對劉備個人而言。
他有著比滅魏、滅吳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麼事情呢?
不妨參考一下歷史上的得隴望蜀。
歷史上的曹操在打下漢中之後,司馬懿與劉曄都曾建議曹操。
漢中是益州咽喉,應該把握好這個機會,一舉滅掉蜀地。
可曹操卻回覆說,「人苦無足,既得隴右,復欲得蜀。」
意思是我都已經有隴右,怎麼能夠貪心再去想蜀地呢?
這本是劉秀的典故,但人家原話說的是:
「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
意思是我得了隴還想要蜀,暗示手下人要繼續為我努力。
曹操把意思顛倒過來,對於蜀地的態度就是緩緩吧。
我已經老了,得歇一歇。
後來之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由於曹軍沒有第一時間入蜀,劉備不僅成功奪取益州,並穩固了那裡的統治。
並成功奪取漢中,打出了雪一生之恥的漢中之戰。
因為曹操的這次「得隴望蜀」行為,使得其成為了後世無數次詬病他的重要材料。
後世都覺得曹操沒腦子啊,當時第一時間打進益州,這天下不早就是你的了嗎?
然而,曹操卻明白他有著比入蜀更重要的事情。
十二月,曹操自南鄭返回,留夏侯淵守漢中。
五月,獻帝封曹操為魏王,邑三萬戶,以天子禮樂祭祀天地。
宗廟、祖、臘皆如漢制,國都鄴城,王子皆為列侯。
217年,三月,曹操重新與孫權締結姻親關係,確定了對吳的緩和政策。
四月,天子命曹操設立天子旌旗。
十月,天子命曹操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設五時副車。
以魏國中郎將曹丕為魏太子。
至此,曹操的配置與漢獻帝全部一樣了。
這便是對曹操而言,比入蜀更加重要的事。
奮鬥了一輩子,他得把這份家業合法化,鞏固住。
並保證兒孫能夠接到。
如今的劉備也同樣如此,
他奮鬥了一輩子了,他已經完成了「三步走戰略」中的第一步——家業合法化。
現在他需要完成第二步,鞏固住。
以及最重要的第三步,讓自己的兒孫能夠承繼住這份家業。
老頭今年已經五十五了。
入蜀這种放眼整個歷史都是高難度的工作,老劉實在沒有多餘精力去折騰。
他現在更想做的是,讓自己的家業能夠穩住,傳承下去。
這一點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劉禪比歷史上的曹丕要接手的家業還要大。
而且曹丕的開國功臣都是夏侯曹等宗室,有天然的血緣紐帶。
而劉備開國,用的全都是異姓功臣。
這幫人和劉備一起奮鬥,建立了利益關係網。
但從小養在深宮裡的劉禪卻並沒有跟他們有更多往來。
此外,李翊奉行打擊世家大族的政策。
尤其如今國家政權趨於穩定,李翊改革後的刀斧,幾乎刀刀砍向世族。
這種提前宣戰的模式,
劉備也沒有信心在他有生之年能夠看到,完全戰勝世家大族的一天。
畢竟它已在漢朝橫行了四百多年。
未來的挑戰很艱巨,劉備現在能做的,就是為劉家後人鋪路。
現在確實是一個難得入蜀的好機會,但劉備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退朝後,劉備並未急著回宮歇息。
而是負手立於殿前,望著漸散的群臣,目光深邃。
他微微側首,對身旁侍立的小黃門吩咐道:
「去傳關興、張苞、趙統、許儀四人,至偏殿見朕。」
小黃門躬身領命,剛要退下,劉備又似想起什麼,問道:
「李相何在?」
「回陛下,李相方才與荀先生一同出宮議事去了。」
劉備略一沉吟,頷首道:
「既如此,不必喚他了,去吧。」
不多時,關興、張苞、趙統、許儀四人依次入殿。
他們皆身著戎裝,英氣勃發,雖年紀尚輕,卻已顯名將之風。
「臣等叩見陛下!」
四人齊聲行禮。
劉備抬手示意他們起身,目光一一掃過,眼中滿是欣慰。
「好好好,你們都很好……」
劉備撫須而笑,眼中卻閃過一絲感慨:
「爾等父輩隨朕征戰半生,如今都已鬢生華髮,朕亦年近六旬。」
「所幸見爾等成才,足慰平生。」
「記住,這將來遲早是屬於你們的。」
「朕還有你們的父親,終會老去。」
「而你們,正是朝氣勃發之時,路還長著呢。」
四子聞言,俱是拱手,恭敬道:
「臣等願效死力,以報效陛下!」
正說話間,殿外傳來腳步聲,李翊趨步入內。
見劉備與諸將子敘話,微微一怔,隨即行禮:
「臣不知陛下在此議事,冒昧打擾。」
劉備笑道:
「子玉來得正好。」
「朕正與幾位小將閒談,說起上庸之戰。」
他環視一周,忽而問道:「咦,怎麼不見令郎?」
「朕記得他不是也參加了此次征伐上庸的戰事麼?」
「怎麼張郃上奏的戰表中,不見令郎名諱?」
李翊面色微變,躬身道:
「犬子駑鈍,不堪造就,故臣未遣隨軍出征。」
「兼之近日又染微恙,便未隨臣入宮。」
劉備目光深邃,凝視李翊片刻,方道:
「……子玉過謙了。」
「朕記得李治那孩子,去歲在御前論兵法,頗有見地。」
「朕觀二代子弟中,令郎才學最是出眾。」
「何況……」
他略作停頓,「治兒與阿斗是表親,正當多親近才是。」
劉備雖與李治接觸不多,但他認為此子頗有獨到見地。
內心裡覺得二代裡面李治是最優秀的。
何況李治與劉禪還有表親關係,劉備巴不得李治能夠崛起,成為將來的國之重臣。
畢竟鞏固皇權的三條大腿裡面,外戚也是很重要的一環。
李翊額頭微汗,低聲道:
「陛下厚愛,臣實在惶恐。」
「待犬子病癒,必帶他入宮請安。」
劉備看出李翊不願多聊自己的兒子,遂不再多言。
只是輕輕頷首,轉而吩咐小黃門道:
「傳太子來!」
不多時,劉禪入殿。
見眾人齊聚,略顯拘謹。
劉備招手道:「阿斗,來見過你幾位兄長。」
劉備刻意避開「太子」名諱,反而是以一種攀交情的方式,讓劉禪跟他們交往。
劉禪上前,正要行禮,關興等人連忙避讓:
「太子不可!」
「君是君,臣是臣。」
「君臣之禮法,不可廢也。」
劉備將關興的行為盡收眼底,暗嘆這孩子不愧是雲長教出來的。
果然知道禮法。
待有了這項舉動之後,劉備才上前按住關興肩膀,笑道:
「……興兒勿拒。」
「朕與爾父結義時曾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今日讓阿斗以兄禮待爾等,正是全朕當年之義。」
劉禪會意,對四人一一作揖:
「關兄、張兄、趙兄、許兄。」
四人連忙還禮,口稱「不敢」。
劉備見狀大笑:
「好!好!日後朝堂之上是君臣,私下裡便是兄弟。」
他拍拍劉禪後背,「阿斗,你要多向幾位兄長請教武藝兵事。」
「日後但有難處,也莫獨自扛著,也多向幾位兄長尋求幫助。」
劉備這不經意的一句話,卻是將自己的畢生所學教給了他。
劉禪點頭,近前與幾位兄長親近寒暄了一番。
劉備見氣氛融洽,心中甚慰,對下人吩咐道:
「傳膳,朕今日要與幾位晚輩共飲。」
與皇帝一同用膳,這是一種極大的殊榮。
劉備此舉,自是為了獎勵幾個後生。
而後生們也都十分感激,倍感榮幸。
不多時,侍者們端上精緻菜餚。
按制,臣子不得與天子同席。
但劉備特意命人在自己案几旁增設席位,讓關興等人分坐左右,劉禪居首座之側。
席間,劉備親自為眾人布菜,毫無帝王架子。
他夾起一塊炙肉放入張苞碗中:
「苞兒嘗嘗這個,當年益德最喜此味。」
張苞受寵若驚,連忙捧碗接過。
劉備又為趙統斟酒:
「子龍向來節制,想必在家也不許你多飲。」
「今日在朕這裡,不妨破例一杯。」
李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不禁暗自慨嘆。
不想過去這麼多年,老劉依然選擇了最原始、最「暴力」的打法。
東漢魅魔的招式,果真是屢試不爽。
見此,李翊便趁勢也多說了兩句。
「太子性柔寬厚,需爾等鼎力輔佐。」
「今日之宴,便是望爾等記住——」
「無論日後境遇如何,當以兄弟相待,共保漢祚。」
眾人聞言,齊齊拱手,喊一聲,「喏。」
劉備對此十分滿意。
但李翊卻覺得眾人現在都只是少年心性,將來之事又有說說的准呢?
說到底,齊漢集團第一代人為什麼能夠這麼團結?
還是因為有外敵要應對,
任何矛盾衝突,在大敵面前都需要做出一定退讓。
等將來哪天統一了,大家失去了共同的敵人。
便有的是精力內耗爭鬥了。
「子玉,似乎頗有心事?」
劉備朝李翊碗裡夾了塊狗肉,關心問道。
「……呵,倒也沒有。」
「只是臣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
「李相是指哪方面?」
「陛下心知肚明,又何必拷問在下?」
君臣二人相視一笑,隨後碰杯,痛飲美酒。
劉備知道,朝中大事,有李翊操持。
局面縱然有礙,也不會掀起太大風浪來。
有卿在,朕很安心。
……
成都,魏王宮。
城內陰雲密布,寒風刺骨。
曹操自將神醫董奉打入大獄後,頭痛之症愈發劇烈。
每至夜深人靜,那痛楚便如千萬根鋼針扎入腦髓,令他輾轉難眠。
更可怖者,每當他勉強入睡。
便有無數冤魂入夢,面目猙獰,向他索命。
這一夜,曹操又在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中衣。
他猛然坐起,忽見帳外立著一名侍從,面相陌生,不由心頭一緊。
「此乃何人?」
曹操厲聲問道,手已按在枕下短劍之上。
帳外老僕慌忙跪倒:
「回稟魏王,此人乃新調來的侍從,因王總管染疾,故臨時調換。」
曹操眯起眼睛,細細打量那陌生面孔。
只見那侍從低眉順目,看似恭敬,卻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自董奉事件後,他愈發覺得身邊危機四伏,人人皆可疑。
都有可能是劉備派來的奸細,要行刺於他。
「退下!」
曹操猛然暴喝,唬得那侍從嚇得渾身一抖,慌忙退出。
待帳中只剩心腹數人,曹操披衣而起,在帳中來回踱步。
頭痛又如潮水般襲來,他按住太陽穴,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
「吾夢中好殺人,凡吾睡著,汝等切勿近前。」
左右侍從面面相覷,不知魏王何出此言,只得唯唯稱是。
曹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重新躺下。
卻又故意將錦被踢開一半,露出半邊身子。
時值隆冬,帳中雖有炭火,仍寒意逼人。
侍從們想起魏王方才警告,無人敢上前為他蓋被。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一名喚作王忠的近侍巡夜至此。
見魏王榻前無人伺候,被子半落,不由大怒。
「爾等皆是死人不成?」
王忠壓低聲音斥責那些侍從,「魏王千金之軀,若受寒染病,爾等有幾個腦袋可砍?」
眾人面面相覷,無一人敢應聲。
王忠罵畢,乃輕手輕腳走入帳中,小心翼翼為曹操拾起錦被,欲為其蓋好。
就在被子即將覆上曹操身軀的剎那,原本「熟睡」的曹操突然暴起。
一道寒光閃過,王忠尚未反應過來,便覺脖頸一涼,鮮血噴涌而出。
「魏王……為……何……」
王忠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手持利劍的曹操。
話未說完,便轟然倒地。
曹操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抽搐的屍體,將劍上的血跡在王忠衣服上擦拭乾淨。
復又上床,閉目假寐。
帳外侍從聽得動靜,卻無人敢入內查看。
只能在外瑟瑟發抖,不知發生了何事。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曹操方才悠悠轉醒,故作驚訝地叫道:
「來人!何人殺吾近侍?」
侍從們戰戰兢兢入內,見王忠倒在血泊中,早已氣絕多時。
而魏王則一臉茫然,仿佛真不知發生何事。
「回……回稟魏王。」
一名膽大的侍從結結巴巴道,「方才王忠見魏王被子滑落,欲為魏王蓋被,不料魏王突然拔劍……」
「什麼?」
曹操大驚失色,從榻上躍下,踉蹌著走到王忠屍體旁,面露悲痛之色。
「吾竟在夢中殺了忠僕?噫!」
他捶胸頓足,幾欲昏厥,左右慌忙攙扶。
曹操痛心疾首道:
「吾早言夢中好殺人,這王忠為何不聽?」
「可憐他一片忠心……來人,厚葬之,撫恤其家眷!」
時值主簿楊修入內,見此情景,心中已明了。
待眾人將王忠的屍體抬出帳後,楊修才緩緩道明真相。
「丞相非在夢中,世人乃在夢中耳。」
嗯?
曹操眉梢一揚,狠狠地瞪了楊修一眼。
此子的確聰明,竟能一眼識破自己的詐術。
營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面容。
他揮手示意楊修退至一旁,轉而盯著案几上關於董奉的卷宗,手指不耐煩地敲擊著桌面。
「德祖!」
曹操突然開口,聲音冷硬如鐵。
「孤命你盤查董奉是否為劉備奸細一事,數月過去,可有結果?」
楊修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稟魏王,臣連日審訊。」
「董奉始終堅稱自己只是遊方郎中,與劉備毫無瓜葛。」
「臣也派人去查證過,此人行醫多年,足跡遍布中原,確實……不似與劉備私通之輩。」
「夠了!」
曹操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竹簡嘩啦作響。
「數月時間,你就給孤這樣的答覆?」
楊修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魏王明鑑,臣詳查此人來歷。」
「發現他不論是醫術還是醫德,皆堪稱當世翹楚。」
「他曾為貧民義診,分文不取。」
「也曾冒死入疫區救治百姓。」
「如此醫者,天下罕有。」
「魏王何不再給他一次機會?」
曹操睨他一眼,在帳中央來回踱步。
良久,才緩緩開口:
「好罷,把董奉帶上來!」
不多時,兩名虎衛拖著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入帳。
那人遍體鱗傷,步履蹣跚,只有脊背還算。
正是被囚數月的神醫董奉。
曹操眯眼打量著眼前的囚徒。
數月牢獄之災,董奉已形銷骨立。
但那雙眼睛卻依然清亮如星,毫無懼色。
「董奉,」曹操緩緩開口,「在獄中這數月,感覺如何?」
董奉抬頭直視曹操,沉默不語。
帳中氣氛一時凝滯。
曹操不以為忤,繼續道:
「孤再問你一次,孤這頭痛之症,究竟該如何醫治才能痊癒?」
董奉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聲音嘶啞卻清晰:
「……草民數月前就已言明。」
「魏王之疾,非藥石可醫。」
「殺人太多,業障纏身,乃心魔所致。」
「若要根治,唯有放下屠刀,多行善事。」
「胡說!」
曹操聞得此言,勃然大怒。
「孤一生殺人無數,何曾眨過眼?」
「區區『業障』之說,荒謬至極。」
「汝欲欺我耶?」
董奉毫不退縮,仍然堅持己見。
「兵事害人害己,縱午夜夢回,亦與厲兵鬼卒偕行。」
「魏王不信因果,但因果自在。」
「殺人者人恆殺之,害人者必遭天譴。」
「魏王內心若無愧疚,為何夜夜噩夢纏身?為何頭痛愈演愈烈?」
「住口!」
曹操一把掀翻案幾,竹簡散落一地。
「還敢說自己不是劉備派來的奸細!」
「來人,將這逆賊重新打入大牢,擇日處斬!」
虎衛上前架起董奉。
楊修見狀,急忙上前勸諫:
「魏王三思!」
「似此良醫,世罕其匹,未可輕廢啊!」
「如今軍中疫病頻發,正需這等神醫留用。」
「楊德祖!」
曹操厲聲將之打斷,「此人三番五次羞辱於孤,若不殺之,難泄孤心頭之恨!」
董奉被拖至帳口,突然回頭,目光如電:
「魏王!天理昭昭,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即使是你,也逃不過這天理循環!」
曹操聞言,頭痛驟然加劇,眼前一陣發黑。
他扶住額頭,厲聲大喝:
「拖下去!即刻打入死牢!」
待董奉被拖走,帳中一片死寂。
曹操癱坐席上,冷汗涔涔。
楊修偷眼望去,只見這位不可一世的魏王面色慘白,手指不住顫抖。
顯然是頭痛已至極點。
「魏王……」楊修剛欲開口。
「退下!」
曹操閉目揮手,「全都給孤退下!」
楊修無奈,只得躬身而退。
夜色如墨,成都大牢外細雨綿綿。
楊修手提一個黑漆食盒,踏著濕滑的石階緩步而下。
獄卒見是楊主簿,遂不敢多問,低頭開了牢門。
「楊主簿,死囚在最裡間。」
老獄卒提著昏黃的油燈,聲音壓得極低,「按規矩,只能給您半個時辰。」
楊修點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塞給獄卒:
「有勞了。」
潮濕的霉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楊修皺了皺眉,跟著搖曳的燈光深入牢獄。
最裡間的牢房比別處更加陰暗。
鐵柵欄後,一個瘦削的身影靠牆而坐,手腳皆被鐵鏈鎖住。
「董先生。」楊修輕聲喚道。
那人緩緩抬頭,亂發間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楊主簿?」董奉聲音嘶啞,卻帶著幾分意外。
「這深更半夜,到此何為?」
楊修示意獄卒打開牢門,待其退下後,才將食盒放在地上。
從中取出幾樣精緻小菜和一壺溫酒。
「先生明日就要……唉,修職權有限,救不得先生。」
楊修將筷子遞過去,聲音有些發緊。
「特備了些薄酒小菜,來問先生可有什麼未了的心愿?」
董奉盯著食盒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楊主簿這是愧疚了?」
楊修手指一顫,酒壺差點脫手。
「若非修在魏王面前多言,或許先生也不至於……」
他話到一半,哽在喉頭。
董奉搖搖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後才道:
「楊主簿是個好人,只是不該捲入到這政治漩渦里來。」
楊修佯裝不解:
「先生此言何謂?什麼政治旋渦?」
「魏王已立曹丕公子為世子。」
董奉啜了一口酒,直視楊修,「楊主簿卻仍忠心侍奉曹植公子,攪動魏宮風雲。」
「長此以往,必招來殺身之禍。」
牢中一時寂靜,只有遠處滴水聲清晰可聞。
楊修面色變了數變,才開口問:
「先生身在牢獄,卻對朝中之事了如指掌。」
「如此說來,可有避禍之法?」
董奉放下筷子,鐵鏈嘩啦作響:
如我這般,不涉政治,便可避禍。」
「像先生一樣?」
楊修輕笑一聲,指著四周。
「先生如今身陷囹圄,明日就要赴死,這就是避禍的結果?」
董奉神色平靜,又夾起一塊豆腐放在嘴裡咀嚼:
「因為我只是個醫者。」
「我能治好病人的疾苦,卻醫不了一個病入膏肓的國家。」
楊修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半晌,他才喃喃道:
「所以……所以先生是自願赴死?」
董奉不再回答,只是專注地吃著食盒中的菜餚。
「時辰到了,楊主簿。」
老獄卒在門外小聲提醒。
楊修深吸一口氣,向董奉深深一揖:
「先生保重。」
董奉這才抬頭,嘴角竟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微笑:
「楊主簿,人生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
「你好自為之吧。」
走出大牢,夜雨已停。
楊修仰望星空,忽覺胸口鬱結難舒。
董奉那句「醫不了一個病入膏肓的國家」如重錘般敲在他心頭。
蜀魏是一個畸形的政權,國家是一個病態的國家。
楊修其實早就看出來了,可他始終不願意承認。
「可我有的選嗎?」
楊修嘆了口氣,落寞的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