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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張遼威震逍遙津,江東鼠輩得其名

  第353章 張遼威震逍遙津,江東鼠輩得其名

  合肥城頭旌旗獵獵。

  張遼手按劍柄,立於女牆之後,

  鷹目如電,凝視著城外吳軍動向。

  連月來,孫權親率十萬眾圍攻合肥。

  卻久攻不下,今日忽見吳軍營寨炊煙稀疏,各部兵馬陸續向南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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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將軍,吳狗這是要逃啊!」

  甘寧指著遠處的塵煙說道。

  張遼撫須不語,目光卻鎖定在逍遙津北岸一支與眾不同的隊伍上。

  那支人馬衣甲鮮明,旌旗華麗。

  非但不似撤退,反倒在岸邊設帳置酒,儼然一副在那裡大搞團建的模樣。

  「興霸且看。」張遼忽然劍指那處,「那紫羅傘蓋之下,必是吳軍重臣!」

  張遼其實並未猜到在河邊斷後還要搞團建的人是孫權。

  因為他覺得之前合肥保衛戰,孫權被自己打怕了。

  且這小子完全不懂軍事。

  有了上次的敗績後,怎麼敢領下斷後這樣的重任?

  甘寧順指望去,果見華蓋之下隱約有人著錦袍玉帶。

  周圍侍衛環立,儀仗非凡。

  不禁訝然:「誰人如此大膽,臨撤退之際,竟於岸邊飲酒作樂?」

  張遼眼中精光暴漲,沉聲說道:

  「不管是誰,絕不能讓吳人就這般撤走。」

  「我在此觀察許久,吳軍主力基本已經撤走。」

  「而這斷後部眾,必是吳軍大員。」

  「可擊之!」

  話落,當即轉身下城,厲聲喝道:

  「傳令!擊鼓聚將!」

  張遼也是專門等吳軍大部隊撤走之後,才決定發動偷襲。

  因為此次戰略目標與上一次不同。

  上次張遼八百人沖陣,目的是趁吳軍立足未穩,打擊吳軍士氣。

  之後吳軍大部隊包過來,張遼還是只能選擇突圍回城。

  但這一次,戰略目標是吃掉吳軍這支斷後精銳。

  如果運氣好,斬殺或生擒吳軍幾員高級將領,那更是意外之喜了。

  所以要等候時機,等吳軍大部隊走得差不多了,再主動出擊。


  不過半刻,城中諸將齊集軍府。

  張遼環視眾將,最後目光落在兩位淮南宿將身上:

  「興霸、幼平,建功立業,正在今日!」

  甘寧抱拳應道:「末將願為前驅!」

  周泰亦慨然道:「但憑將軍差遣!」

  張遼抽出令箭,沉聲道:

  「城中七千步騎盡出,分作兩部。」

  「本將與興霸率主力直取逍遙津吳軍本部主力。」

  「幼平領一支偏師去毀橋斷路,阻其援軍!」

  「得令!」

  此次漢軍傾巢而出,分工明確。

  張遼、甘寧領主力猛攻吳軍斷後部隊。

  周泰則負責去斷橋,既是防止吳軍大部隊回援。

  同時也是為了聚殲未能過橋的吳軍。

  諸將領命而去。

  不多時,合肥城門洞開,漢軍如潮水般湧出。

  張遼白馬銀甲,一馬當先。

  甘寧領錦帆兵舊部緊隨其後,鐵騎踏得塵土飛揚。

  此時逍遙津北岸,孫權正與眾將飲宴。

  孫權之所以敢斷後,其實也是覺得漢軍不敢主動出擊。

  畢竟這次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

  斷後的五千部眾,是精銳中的精銳的。

  凌操凌統父子、陳武、潘璋、宋謙等猛將全都在這兒。

  並且東吳的軍制是授兵制度,將領們可以獨自募兵。

  他們此次斷後,帶的都是本部衛兵。

  也就是他們的親兵保衛隊,可以說是最精銳的士兵。

  加在一起,足有五千人。

  即便合肥漢軍傾巢而出,他們也不放在眼裡。

  這時,老將凌操忽覺地面微震,酒樽中清酒泛起漣漪,頓時變色:

  「大王,有騎兵來襲!」

  話音未落,遠處已現塵頭。

  呂范驚起眺望,只見夕陽下鐵甲寒光如雪,一面「張」字大旗迎風獵獵。

  「是張遼!」

  陳武拔劍大呼,「保護大王!」

  吳軍倉促應戰。

  張遼馬快,轉眼已殺入陣中。

  長戟所向,血肉橫飛。


  甘寧率錦帆兵側翼突進,箭無虛發。

  吳軍陣型未成,頃刻大亂。

  「結圓陣!護住吳王!」

  呂范嘶聲喊道,卻被周泰率軍截住去路。

  那邊宋謙部剛列好槍陣,就被漢軍鐵騎沖得七零八落。

  陳武奮起精神,持刀迎戰張遼。

  不三合,被張遼一戟刺穿胸膛,血染征袍。

  當場戰死。

  呂范見勢不妙,急令親兵舉起帥旗,欲穩住陣腳。

  卻見西南方煙焰沖天——竟是周泰已率軍焚毀浮橋。

  孫權面如土色,手中玉杯墜地粉碎。

  凌操一把上前扯住主公衣袖,大呼:

  「事急矣!請大王速退!」

  話落,轉頭對身旁的年輕將領喝道:

  「統兒,率你本部三百親兵,護送大王突圍!」

  凌統甲冑鏗鏘,單膝跪地:

  「父親放心,兒在,主公安!」

  隨即躍起高呼:「凌家兒郎,隨我護駕!」

  三百精兵瞬間結成錐形陣,將孫權護在核心。

  凌統持雙戟開路,所向披靡。

  忽見前方潰兵如潮,卻是潘璋正斬殺逃卒。

  「臨陣脫逃者,斬!」

  在連斃兩人後,敗兵稍定。

  諸將之中,唯潘璋部最先穩住陣腳。

  「潘將軍!」

  凌統大喊,「請與我合兵一處,共保王駕!」

  潘璋見是凌統,立即率殘部匯合。

  此時張遼已發現孫權儀仗,親率精騎追來。

  甘寧在左翼高呼,「紫髯兒休走!」

  言罷,一箭射落孫權冠纓。

  唬得孫權面色煞白,伏在馬背上不敢抬頭。

  甘寧欲待再追,斜刺里殺出一將攔住去路。

  「休傷我主,凌操在此!」

  凌操此刻已身披數處傷勢,可仍是奮起勇力,擋住了甘寧。

  孫權見此,駭然失色,忙下令道:

  「快!快傳令讓大部隊趕回來!」

  然而,由於吳軍主力已經走遠,趕不回了。

  孫權無奈,只得在凌統的護衛下往河邊趕去。


  待眾人趕至河邊時,卻見浮橋早已斷作兩截,唯余兩根孤零零的木板在湍流中搖晃。

  「橋斷了!」

  凌統目眥欲裂,回首望去。

  張遼鐵騎已衝破潘璋防線,煙塵中「張」字大旗獵獵作響。

  孫權面如土色,握劍之手微微發顫,哀呼:

  「此天亡我也!」

  這時,親隨谷利翻身下馬,急聲道:

  「大王勿憂!」

  他迅速解下馬鞭,指向十丈開外的南岸。

  「臣觀此河雖闊,然戰馬奮力可躍。」

  「請大王退後三十步,縱馬疾馳。」

  「臣以鞭策之,或可飛渡!」

  凌統聞言,立即令親兵列陣斷後:喊道:

  「速速準備!某當死戰阻敵!」

  孫權咬牙上馬,勒韁後退。

  谷利高呼提醒:

  「大王記取——馬躍之時須俯身抱頸!」

  遠處傳來震天喊殺聲,凌操率殘部已與甘寧接戰。

  老將軍白須染血,仍大呼酣戰:

  「來者止步!此路不通!」

  甘寧揮刀冷笑:

  「那某隻好從汝之屍體上踏過去了,老匹夫!」

  長刀如風,直取凌操咽喉。

  這邊孫權已退至三十步外,猛夾馬腹。

  那匹快航良駒嘶鳴一聲,如離弦之箭沖向斷橋。

  谷利看準時機,揚鞭狠抽馬臀,暴喝:

  「躍!」

  只見駿馬前蹄騰空,孫權緊抱馬頸,紫髯飄揚。

  剎那間馬身如虹,竟凌空飛越十丈河面!

  南岸吳軍齊聲驚呼,眼見馬蹄堪堪搭上南岸碎石。

  孫權順勢滾落,被眾將急忙扶起。

  「大王受驚!」

  「大王受驚!我等護駕來遲。」

  眾吳將紛紛圍住孫權,關心他的安危。

  孫權驚魂未定,還是沉住氣說道:

  「……孤無礙。」

  「快!傳令讓還未走遠的將軍趕回來救援。」

  「還有許多將士沒能過河,孤不能棄其而去。」

  吳軍最精銳的部曲與最優秀的戰將,都在河對岸為孫權的逃生拼命。


  孫權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他們。

  「主公!」

  北岸凌操遙見孫權脫險,老懷大慰。

  稍一分神,甘寧長刀已砍入肩胛。

  立時現出萬點桃紅。

  「父親!」

  凌統見狀,肝膽俱裂,眼淚奪眶而出。

  正要回救,卻被張遼親兵團團圍住。

  凌操拄刀跪地,血染征袍,仍厲聲喝道:

  「統兒勿顧老夫!」

  「護主……護主……」

  話音未落,甘寧第二刀已至,老將軍轟然倒地。

  「甘興霸!!」

  凌統雙目赤紅,如瘋虎般突入敵陣。

  「你還我父親命來!!!」

  雙戟翻飛,連斬七名漢軍,直取甘寧。

  甘寧挺刀架住雙戟,冷笑道:

  「小賊,汝父不識時務,汝亦欲尋死耶?」

  「莫急莫哭,這便送你父子下去團聚。」

  「甘某的刀——很快!」

  凌統怒髮衝冠:

  「狗賊!納命來!」

  凌統似瘋了般,雙戟狂舞,招式愈發凌厲。

  甘寧一時竟被逼退三步,心中暗驚:

  「此子勇烈,更勝其父!」

  此時凌家三百親兵已折損大半,河岸屍骸枕藉。

  張遼見狀,親率精銳圍來:

  「生擒凌統!」

  凌統渾身浴血,甲冑破碎,仍死戰不退。

  親兵隊長大呼:

  「少將軍速退!某等斷後!」

  他們都是凌家的宗族部曲,對凌家父子絕對忠心。

  也相當於是死士。

  值此危難之刻,他們絕對不能允許凌家人全部戰死。

  必須保存凌家血脈!

  言罷,親兵隊長率最後數十人結陣迎敵。

  頃刻間,盡數戰死!

  南岸忽聞鼓聲震天,卻是賀齊率三千援軍趕到。

  賀齊望見北岸慘狀,急令:

  「弓弩手掩護!舢板速往接應!」

  凌統獨戰群敵,忽覺背後河風凜冽——竟已被逼至絕境。


  張遼惜才,立馬高坡,沉聲道:

  「那小將,降了吧!」

  「趁早歸順朝廷,與我等一同匡扶大漢河山!」

  凌統仰天大笑,愴然道:

  「吳越男兒,寧死不降!」

  言罷,反手割斷鎧甲系帶,縱身躍入湍流。

  「不好!」

  甘寧見凌統要跑,疾呼:「放箭!放箭!」

  箭雨傾瀉而下,凌統卻已沒入水中。

  張遼抬手止住弓箭手,嘆道:

  「真虎將也!」

  賀齊在南岸見狀,急令善泅者下水接應。

  忽見下游處有人攀住礁石,正是凌統。

  他竟負甲泅渡三十丈,被救起時十指盡裂,仍緊握雙戟不松。

  此時漢軍陣中鳴金聲起。

  卻是張遼望見吳軍大部隊旌旗已現,遂下令收兵。

  甘寧不甘地望著南岸:

  「將軍,何不乘勝追擊?」

  張遼搖頭:

  「此役已殺大量吳軍精銳,吳軍損失慘重。」

  「且以七千破十萬,足已威震江東。」

  「今吳軍復來,恐合肥有失。」

  「不若見好就收,退回城去。」

  遂率軍徐徐退入城中。

  賀齊見漢軍退去,親率五百敢死渡過殘橋,打掃戰場。

  士卒忽捧一物來報,「將軍請看!」

  竟是孫權遺落的紫金盔纓。

  賀齊鄭重收好,又見凌操屍身不倒,倚槍而立,雙目圓睜。

  賀齊含淚撫其目:

  「老將軍放心,主公已安,少將軍得存。」

  凌操屍身這才緩緩倒下。

  ……

  是夜,合肥城內,燈火通明。

  張遼端坐於軍帳之中,眾將分列兩側。

  酒肉滿案,慶賀大勝。

  然而,張遼眉宇間卻隱有一絲憾色。

  他放下酒樽,環視諸將,沉聲道:

  「今日一戰,雖破吳軍。」

  「然有一事,吾心難安。」

  甘寧抱拳問,「將軍何憂?」


  張遼沉吟片刻,揮手令左右押上幾名吳軍降卒,問道:

  「汝等可知,今日逍遙津北岸,有一紫髯將軍。」

  「上身長而下身短,善騎射,此人是誰?」

  降卒伏地戰慄,不敢隱瞞,答道:

  「回將軍,此乃……吳王孫權。」

  帳中驟然一靜。

  「孫權?!」周泰拍案而起,鬚髮皆張,「竟是孫權親臨?」

  張遼長嘆一聲,閉目搖頭:

  「吾早該想到!紫羅傘蓋,華服錦袍,非吳王而誰?」

  「若早知是他,縱使千軍萬馬,亦當擒之!」

  「惜哉!痛哉!」

  這是張遼一生中,最接近生擒孫權的機會。

  但因為在陣中沒能認出孫權,而使其逃走。

  有人問,張遼八百人突襲孫權車蓋時,不是見過他嗎?

  而且還讓孫權下來單挑,張遼怎麼會認不出孫權來呢?

  按後世的猜測,

  可能是因為當時離得太遠,張遼又是只追孫權的車蓋,所以看不清楚孫權具體長什麼樣。

  並且逍遙津之戰時,孫權狼狽不已,沒有往常的威儀。

  加上又是兩軍混戰,形勢緊急,所以張遼沒能認出來。

  但不過怎麼說,這絕對是張遼平生之大憾。

  甘寧亦懊悔不已,恨聲道:

  「早知如此,某當拼死追殺,豈容他躍馬渡河!「

  周泰默然,良久才道:

  「天意如此,奈何?奈何!」

  張遼深吸一口氣,隨即振袖而起,肅然道:

  「罷了!此戰大破吳軍,斬將奪旗,已足揚威。」

  「傳令三軍,烹羊宰牛,犒賞將士!」

  眾將齊聲應諾,合肥城內歡呼震天。

  酒肉飄香,慶功之聲徹夜不絕。

  有人歡喜,有人愁。

  漢軍正在為此次大勝而慶功時,孫權這邊可就慘了。

  長江之上,吳軍戰船緩緩東行。

  夜色沉沉,江風嗚咽,如泣如訴。

  孫權立於船頭,紫髯微顫,目光黯淡。

  他回首北望,逍遙津早已隱沒在黑暗之中。

  唯有江水滔滔,似在訴說今日之敗。


  忽聞岸上馬蹄聲急,一隊殘兵踉蹌奔來。

  為首之人渾身浴血,甲冑殘破,正是凌統。

  「公績?!」

  孫權大驚,隨即大喜,急令左右,「速速接應!」

  凌統被攙扶上船,卻面無喜色,只踉蹌跪倒,嘶聲道:

  「大王……末將無能,未能護得父親周全。」

  「……三百親兵,無一人生還……」

  言未畢,一口鮮血噴出,濺濕甲板。

  孫權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他,痛聲道:

  「公績!汝父忠烈,死得其所!」

  「汝今歸來,乃天佑江東!」

  凌統雙目赤紅,淚如雨下:

  「父親臨死猶呼『護主』,統卻……卻未能救他……」

  「被甘寧狗賊殺害!」

  孫權見他悲痛欲絕,心如刀絞,竟以衣袖親自為他拭淚,溫聲道:

  「死者已矣,生者當繼其志。」

  「公績,汝在,孤何憂無人?」

  凌統聞言,更是哽咽難言,只伏地叩首,血淚交加。

  孫權見狀,急令左右:

  「速傳醫官!」

  又親自為凌統解下殘甲,見他遍體鱗傷,血肉模糊,不禁動容,嘆道:

  「公績之勇,世所罕見!」

  醫官匆匆趕來,以卓氏良藥敷其傷口。

  凌統雖痛極,卻咬牙不出一聲。

  孫權親自守候,直至他氣息漸穩,才稍稍安心。

  夜深人靜,江風嗚咽。

  吳軍戰船緩緩東行,船上將士皆沉默不語。

  唯有江水拍打船舷,如泣如訴。

  不知是誰先低聲啜泣。

  隨即,哀聲漸起,蔓延全軍。

  「陳將軍戰死了……」

  「呂范部全軍覆沒……」

  「宋謙將軍生死未卜……」

  哭聲漸大,在江面上迴蕩。

  孫權立於船頭,默然良久,終於長嘆一聲:

  「此戰之敗,皆孤之過也。」

  身旁谷利勸道:

  「大王勿憂,勝敗乃兵家常事。」

  「他日再戰,必雪此恥!」


  孫權搖頭,紫髯微顫,嘆息:

  「非為敗績,乃為將士之死傷。」

  「凌操、陳武,皆我江東棟樑,今卻……」

  他說不下去,只閉目長嘆。

  江風嗚咽,戰船東行。

  這一夜,江東哭聲不絕。

  經過數日的行程。

  吳軍戰船緩緩駛入秣陵碼頭,船板一落,傷兵殘卒踉蹌登岸。

  他們的甲冑殘破,戰袍染血,眼中猶帶驚惶之色。

  岸上迎接的百姓見狀,無不駭然,紛紛圍上前來。

  攙扶傷者,詢問戰況。

  「阿兄!阿兄何在?」

  一少年拉住一名斷臂士卒,急切問道。

  那士卒面色灰敗,搖了搖頭,低聲道:

  「汝兄……已戰死逍遙津矣。」

  少年聞言,如遭雷擊,踉蹌後退數步,跪地嚎啕大哭:

  「兄啊——!」

  哭聲如瘟疫般蔓延,碼頭上頓時哀聲四起。

  有老嫗撫著兒子染血的戰袍痛哭流涕,有婦人抱著夫君的骨灰罈子幾欲昏厥。

  更有孩童茫然四顧,不知父親為何遲遲不歸。

  「那張遼當真如此可怕?」一名財主顫聲問道。

  「可怕?」

  一名老兵冷笑,眼中猶帶懼色。

  「張遼率八百騎沖陣,如入無人之境!」

  「陳武將軍戰死,凌操將軍陣亡。」

  「若非凌統少將軍拼死斷後,只怕……只怕吳王都難逃一劫!」

  眾人聞言,無不色變。

  自此,張遼之名,威震江東。

  夜深人靜,秣陵城東一處民宅內,嬰孩啼哭聲不止。

  「莫哭!莫哭!」

  母親抱著孩子來回踱步,卻怎麼也哄不住。

  「再哭,遼來矣!」

  父親忽然低喝一聲。

  嬰孩的哭聲戛然而止,睜著淚眼驚恐四望。

  這一幕,在江東各地不斷上演。

  不知從何時起,「遼來」二字,竟成了止兒夜啼的咒語。

  「阿母,張遼是何模樣?」

  一總角小兒怯生生問道。


  老婦人神色凝重:

  「那張遼身高八尺,面如重棗,眼若銅鈴。」

  「手持一桿長戈,騎白馬如飛,殺人如麻!」

  小兒嚇得鑽進被窩,再不敢出聲。

  至此,「張遼止啼」的典故由此誕生。

  ……

  吳王宮內,鐘鼓齊鳴。

  孫權高坐主位,紫髯微垂,面色肅穆。

  階下文武分列。

  凌統身披素甲立於武官之首,腰間白綾未除,顯是仍在父喪之中。

  「逍遙津一戰,諸將用命,雖有小挫,忠勇可嘉!」

  孫權環視眾臣,聲音沉厚,「凌操將軍力戰殉國,追封都亭侯,諡曰『剛侯』。」

  階下頓時一片肅然。

  凌統出列,單膝跪地,甲葉鏗鏘:

  「臣代亡父,謝大王恩典!」

  孫權微微頷首,又道:

  「凌統臨危護主,忠勇無雙。」

  「擢升偏將軍,增部曲六百人。」

  因為凌統的三百親兵全部戰死,所以孫權為了補充他,把原來的數目給他增加了一倍。

  但須要注意的是,這裡給凌統增部曲六百人,不是說孫權要給他六百人。

  而是允許凌統募兵的時候,可以多募六百人。

  這就是東吳的授兵制度。

  將領們可以自己主動徵募士兵,然後士兵的軍餉、甲冑維護、兵器的提供都由將領本人承擔。

  吳將如果想要養兵,就只能努力打仗,搶奪戰利品。

  同時,為了防止將領們尾大不掉。

  每一員將領的募兵數目都是有限度的。

  即你在徵募了一定數目的士兵後,就不能繼續徵兵了,否則便是違法。

  這也是為什麼孫權說要給凌統增部曲六百人的原因。

  凌統再拜:

  「臣必肝腦塗地,以報大王厚恩。」

  「潘璋臨陣斬逃兵穩軍心,加封溧陽都尉。」

  「呂范、宋謙力戰不退,各賞金百斤。」

  「賀齊接應有功,拜奮武將軍。」

  孫權一一封賞完畢後,忽又想起陳武屍首還未能帶回,不由悲從中來,嘆道:

  「唯陳子烈將軍孤對他不起……」


  話音未落,殿外忽傳急報。

  「報——陳將軍靈柩已至秣陵東郊!」

  孫權猛然起身,紫髯微顫:

  「備駕!孤當親往祭奠!」

  秣陵東郊,白幡如雪。

  陳武靈柩停於新築墓穴之旁,棺槨上覆蓋著吳王親賜的戰袍。

  三千白甲軍士列陣四周,槍戟如林。

  忽聞鼓樂哀鳴,孫權素服而來,身後跟著文武百官。

  凌統見那棺槨,想起當日陳武為護主而死的慘狀,不由虎目含淚。

  「子烈!」

  孫權撫棺大慟,「痛失股肱,如折孤一臂也!」

  眾臣見狀,無不落淚。

  張昭上前勸道:

  「大王節哀,陳將軍在天之靈,必不願見大王如此。」

  孫權拭淚,親自執紼引柩。

  當棺木緩緩入土時,忽有親兵捧上一柄斷刀——正是陳武臨終時所持。

  孫權持刀泣曰:

  「此刀隨子烈征戰十餘載,今當陪葬!」

  孫權與陳武的關係非常好。

  主要因為陳武非常敬重孫權,對他忠心耿耿。

  在失去了一個忠心耿耿的將士時,孫權便再是無情無義,也忍不住為之悲痛。

  孫權正欲將斷刀放入棺中,忽似想起什麼,轉頭問侍從:

  「子烈生前最寵愛的那個會彈琴的姬妾何在?」

  侍從低聲答道:

  「回大王,正在府中守靈。」

  孫權紫髯微動,沉聲道:

  「傳孤令,賜她白綾三尺,隨子烈同去。」

  此言一出,滿場文武俱驚。

  張昭手中笏板「啪嗒」落地,顧不得拾取,急步出列:

  「大王不可!」

  「活人殉葬乃蠻夷陋習,中原早廢數百年矣!」

  這裡張昭刻意提到中原早就廢除了這個陋習。

  言外之意,中原之外的地方依然存在活人殉葬的儀式。

  這也是孫權為什麼會理所當然的提出這個要求的原因。

  因為江東就是存在活人殉葬的陋習。

  事實上,除中原外,其他許多地方的文明都還不算開化。


  比如歷史上的諸葛瑾,小妾生的兒子不養,直接遺棄。

  這在當時的江東人看來,是一個非常賢明的舉動。

  因為這保證了正妻與嫡長子的地位。

  從這裡也不難看出,北方不僅僅是生產力較南方更為發達。

  就連思想文明,都遙遙領先數百年。

  孫權眉頭一皺:

  「子布何出此言?」

  「子烈生前最疼此女,令其地下相伴,豈非美事?」

  張昭苦口婆心勸道:

  「昔年秦穆公以子車氏三良殉葬,致使秦國無才,軍力下降。」

  「以致無力東征,《黃鳥》之詩至今聞者落淚。」

  「秦國因此失士人之心,終至衰微!主公欲效此愚行乎?」

  呂范亦出面跪諫:

  「魏武子病篤時命嬖妾殉葬,其子魏顆卻將此女改嫁。」

  「後與秦將杜回戰,見一老人結草絆倒杜回,方知是妾之父報恩。」

  「足見天道好生,請大王三思!」

  孫權甩袖冷笑:

  「爾等只知引經據典,可知將士們要什麼?」

  忽轉向陳武長子陳修,「汝為嫡子,以為如何?」

  陳修伏地顫抖,半晌方道:

  「父父親生前確最寵愛琴姬」

  凌統在武官隊列中看得真切——

  陳修說這話時,其弟陳表在旁暗扯兄長官袍,卻被陳夫人狠狠瞪了一眼。

  當夜,吳王府書房,孫權獨坐案前。

  燭火搖曳間,張昭被秘密召入。

  「子布可知孤今日為何堅持己見?」

  孫權沉聲問道。

  張昭嘆息:

  「老臣斗膽猜測,大王是要做給活人看。」

  孫權紫髯顫動,沉聲點頭:

  「正是如此,逍遙津新敗,將士離心。」

  「孤就是要讓武人知道——」

  「跟著孫仲謀,生享富貴,死極哀榮。」

  「可這代價」

  「一個婢妾罷了!」

  孫權冷笑,「陳夫人早嫌此女爭寵,陳修怕分家產,那些武將們」

  說著,取出一卷竹簡,「先生且看看今早各營聯名上書。」


  張昭展開一看,竟是程普、韓當等老將聯名請求厚葬陳武的奏章,字裡行間隱約有「全其侍眷」之語。

  即武將們,大多支持讓陳武的小妾陪他殉葬。

  這是為什麼呢?

  在眾人看來,死後還有親人伺候,這就跟生前一樣了。

  等於死後都有人陪伴,那黃泉路上就不會寂寞了。

  所以武將們大多是支持這一殉葬儀式的。

  次日,孫權正式下令,讓琴姬給陳武殉葬。

  葬禮過後,孫權親赴各營犒軍。

  所到之處,將士們皆單膝跪地,聲淚俱下:

  「願為大王效死!」

  這就是孫權收買人心後的效果。

  他為了養士,讓武將們效忠他,他不惜放低姿態與武將們相處。

  所以要通過讓小妾殉葬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對陳武的關愛。

  最後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吳軍將士們都對孫權這個行為十分感動,紛紛表示願意為他效忠。

  因為在眾將看來,孫權這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給咱們風風光光的辦葬禮。

  讓我們死後也有人陪伴,真是太感動了。

  而陳武的家人呢?

  他們其實也對孫權這個行為十分感激。

  他們認為這是一種高規格的很體面的葬禮儀式。

  他們心裡期待這個儀式,但抹不開面子,不好主動提出來。

  而當孫權辦了此事後,可謂大塊人心,大伙兒都高興。

  但孫權這個行為莫說在現代,即使是在古代也是飽受批判的。

  因為此前說過,中原都已經廢除這個陋習了。

  從漢朝初年廢除,到明朝初年才恢復。

  這中間的一千多年間,明確記載的殉葬實例是非常少的。

  即便是封建時代,傳統觀念也是隨著時代在不斷進步的。

  比如東晉的史學家孫盛就對此評價孫權說:

  「孫權這個行為實在是缺大德。」

  「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禍福報應都是有應驗的,難怪孫權建立的國祚會那麼短命。」

  「這不活該嗎?」

  當然,你要站在孫權自己的角度,他與陳武關係私下確實不錯。

  史書叫,「尤為權所親愛,數至其家。」


  孫權這麼做,也是怕陳武在地下感到孤單。

  就想著把他最喜愛的人送過去陪他。

  但有一說一,

  在陳武心中,他最愛的哪裡是他的小妾啊?

  那肯定是願意為其捨命效忠的孫權啊!

  你要真怕陳武孤單,你孫權萬完全可以直接抹脖子下去見他嘛。

  至此,逍遙津戰事告一段落。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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