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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你不收,相爺怎麼收?相爺不收,陛

  第350章 你不收,相爺怎麼收?相爺不收,陛下怎麼收?我們怎麼進步?

  章武三年,涼州。

  自韓遂關中戰敗之後,徙至金城,進入了氐王楊千萬的部落中。

  金城,氐王帳內。

  秋風卷著黃沙拍打在牛皮帳幕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帳內,炭火微弱,映照出韓遂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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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七十有三,鬚髮皆白。

  但雙目仍如鷹隼般銳利,死死盯著案上的輿圖。

  「馬超雖然勝了一場,助劉備奪回了關中。」

  韓遂枯瘦的手指划過隴山,「但關中諸將,未必都願臣服劉備。」

  氐王楊千萬坐在下首,眉頭緊鎖:

  「韓公,目今劉備承天命,繼大統。」

  「人心歸附,勢力龐大。」

  「關中既定,此時再起兵,恐怕容易惹出事端來。」

  「怕什麼?」

  韓遂猛地抬頭,眼中寒光迸射。

  「劉備雖勝,但其根基仍在中原,關中人心未附!」

  「只要羌、氐並起,西涼鐵騎再出,未必不能復奪長安!」

  他猛地將酒爵砸向帳外,酒液潑灑在雪地上,如血般刺目。

  「這關中,早就該燒起來了!」

  長期以來,涼州問題都是東漢政府頭疼的問題。

  此前說過,光是永和羌亂,就耗費了東漢政府八十億錢的軍費。

  涼州問題,算是歷史遺留問題。

  所以涼州本土出生的將領大多懷有割據之志,想要在這裡當土皇帝。

  尤其是中央政府對此地的掌控力逐年減弱。

  現在劉備三興漢室,自然要為國家收復涼州的。

  而韓遂就是一個典型的軍閥頭子。

  他的世界觀就是,

  如果不能功成名就,那就乾脆為禍四方。

  子又有子,子又有孫。

  子子孫孫無窮匱也。

  所以像馬騰馬超父子,韓遂等關西諸將他們都是沒有奪取天下的大志。

  只想割據一方做土皇帝、

  這與曹操劉備一統天下的志向是對立的。


  這是邊陲武人的局限性。

  在韓遂的堅持下,楊千萬最終接受了韓遂的提議。

  開始密謀煽動關中反叛的計劃。

  很快隴西一眾豪強都收到了韓遂的迷信。

  信中寫道:

  「月晦之夜,開城舉火」

  一時間,隴西諸軍閥紛紛響應。

  ……

  陳倉,漢軍大營。

  馬超正在翻閱軍報,忽聽帳外喧譁。

  親兵倉皇闖入:

  「將軍!隴西、天水諸城一夜之間盡數叛亂,烽火連天!」

  「什麼?!」

  馬超猛地站起,案幾翻倒。

  「韓遂老賊安敢——」

  雖然馬超一戰撫定關中,助國家收回了舊都長安。

  但正如上文所述,關中有著非常嚴重的歷史遺留問題。

  此地羌胡混居,非常混亂。

  光是有名有姓的軍閥,就多達十餘個。

  所以劉備在封賞完馬超之後,給他派到關中去,用的是「撫定」二字。

  言外之意,就是保證那邊不要出事,不要使其妨礙到京畿地區的安危就足夠。

  「報!羌人部落截斷陳倉道,我軍糧道已斷!」

  又一匹快馬急奔過來。

  眾將聞言,無不憂慮,道:

  「我軍糧道被斷,恐不能在陳倉久持。」

  「請將軍速速退回長安。」

  馬超咬牙,恨恨道:

  「此仇,超記下了!」

  無奈之下,只得下令陳倉漢軍連夜退回到長安去。

  一直以來,都有人討論董卓、馬騰、韓遂誰才是真正的涼州老大?

  尤其這三人算是同一時期的,完全可以橫向對比。

  其實董卓與馬騰、韓遂走的完全不是同一條路線。

  韓遂與馬騰就是混涼州的,只在涼州發展,根就在這裡。

  而董卓則是混京圈的,是跟袁隗這種三公級別的人物打交道的。

  所以他是不能跟二人橫向對比的。

  韓遂在涼州經營了近三十年,在當地威望極高。

  他的名字只要一出現,基本都跟「叛亂」有關。


  東漢政府自顧不暇,是管不了韓遂的。

  如今到了齊漢,則今時不同往昔了。

  當韓遂叛亂的消息傳回京師洛陽以後,劉備立馬做出反應。

  讓身在長安的馬超即刻整軍,速速平叛。

  一面又命內閣催督糧草,支持馬超討伐涼州。

  顯然,此次韓遂煽動叛亂的行為,徹底激怒了劉備。

  他不僅要平定關中叛亂,還要一鼓作氣收復涼州!

  長安城的初雪剛落,驃騎將軍府前的青石板上已覆了層薄霜。

  馬超單膝跪在堂前,甲冑上的冰晶在炭火映照下閃著寒光。

  侍中展開黃絹詔書,聲音在凜冽空氣中格外清晰。

  「陛下有旨,韓遂老賊煽動羌亂,著驃騎將軍馬超即日討逆。」

  「不得有誤!」

  「臣,領旨!」

  馬超重重抱拳,起身時瞥見府門外蜿蜒如龍的運糧車隊。

  那些都是洛陽調撥的粟米,此刻正源源不斷地倒入倉廩。

  「驃騎將軍,陛下為了此次攻打涼州,特地下令從山東、河北運糧。」

  「將軍可莫要辜負陛下的厚望啊。」

  侍中合上詔書,笑吟吟地對馬超說道。

  馬超連連頓首謝恩,即整軍兩萬,兵出長安。

  時值臘月初八,漢軍旌旗如雲出散關。

  據斥候探報,韓遂在顯親囤糧十萬石,於是馬超當即決定直取顯親。

  或有人進言曰:

  「韓遂聯合羌人,擁兵數萬。」

  「冒險繞襲,恐難輕取。」

  馬超拍案而起:

  「吾受陛下厚恩,今正思報效。」

  「公等何遲疑?」

  遂令三軍飽食,即日祭旗出征。

  漢軍一路長途奔襲,行至顯親城外三十里下寨。

  參軍楊阜獻計:

  「此城糧草充足,若得之可資軍用。」

  「如何取?」馬超問。

  楊阜遂俯身授予密計。

  馬超從之,當夜命龐德率軍佯攻東門,自引精兵暗渡渭水。

  時值三更,風雪大作,守軍不覺。

  馬超親攀雲梯,率先登城,手刃十餘人。


  漢軍一擁而入,顯親守軍無有防備,被一股拿下。

  韓遂部將成公英聞訊,即率兵來援,見城頭已易漢幟,急令放火燒倉。

  馬超立於城樓,見火光沖天,冷笑道:

  「此正合吾意!」

  竟不救火,任其焚燒。

  眾將不解,馬超道:

  「破釜沉舟,方能死戰!」

  「今我軍中不過十日之糧,公等須奮力死戰,才能回長安領賞!」

  於是只帶輕騎,連夜奔襲長離羌屯。

  時羌人正酣飲作樂,忽聞喊殺震天。

  馬超一馬當先,銀槍所到之處,血流成河。

  老羌酋跌坐帳前,哀告曰:

  「將軍饒命!皆為韓遂所迫耳。」

  馬超收槍喝道:

  「若能招降各部,饒你不死!」

  羌酋叩首如搗蒜。

  時韓遂聞長離被襲,急率萬餘軍來救。

  兩軍相遇於渭水之濱。

  韓遂立馬陣前,白須飄灑,厲聲喝道:

  「馬兒!昔日你背父而走,今日反來送命耶?」

  馬超大怒,命馬岱出戰。

  馬岱挺槍躍馬直取韓遂。

  二將交鋒二十餘合,韓遂氣力不支。

  忽聽四面鼓聲大作,龐德伏兵盡出。

  羌騎大亂,自相踐踏。

  韓遂見大勢已去,撥馬便走。

  馬超追殺二十餘里,眼見韓遂逃入西平,方收兵回營。

  韓遂兵敗,逃回隴西的西平城。

  此次戰敗,極大損耗了韓遂的威望。

  畢竟當初是韓遂執意要反叛大漢,如今戰敗了,就得有你這個領導人承擔責任。

  門外甲冑聲響起,成公英疾步入內:

  「主公,田樂昨夜秘密接見漢使!」

  韓遂手中酒樽一頓,琥珀色的酒液濺在案几上:

  「田樂跟了我十二年……」

  話音未落,城外忽起喊殺之聲。

  親兵破門而入,額角帶血:

  「田樂叛變!已攻東門!」

  韓遂大驚,拔劍而起。

  他行至院中,但見東面火光沖天,箭矢如蝗。


  田樂率數百部曲猛攻府衙,口中高呼:

  「誅殺國賊,迎馬將軍!」

  成公英急調親衛死守。

  雙方血戰至天明,叛軍終被擊退。

  韓遂立於殘破的城樓上,望著田樂帶著十餘騎投奔漢營的背影,手中劍柄竟被捏得咯吱作響。

  「大丈夫困厄,竟至眾叛親離!」

  成公英上前低聲道:

  「田樂家小尚在府中……明公是否?」

  韓遂猛然轉身,白髮在晨風中亂舞:

  「不可妄動!派兵將之保護起來!」

  不同於傳統意義上,沒腦子的西涼蠻子。

  韓遂其實一個相當狡猾的老狐狸。

  歷史上,曹操將韓遂的子孫在京師的人全部誅殺,並親自寫信給閻行。

  說明了閻行的父親正被關押,並以此來威脅閻行。

  韓遂聽說閻行的父親還活著,便想要讓他一同遇害,以此來堅定閻行的意志。

  於是強行把自己的小女兒嫁給閻行,閻行不得已而娶韓遂女。

  曹操因此果然懷疑閻行。

  田樂家眷也是同理。

  在韓遂看來,如果自己因他叛變之事遷怒其家眷,將之殺害。

  那肯定更會堅定田樂對抗自己的決心。

  反之,將之保護起來。

  便能夠使田樂掣肘,在對抗自己時心存顧慮了。

  「喏!」

  成公英領命,又接著問道:

  「目今人心不寧,涼州眾人皆心懷鬼胎。」

  「韓公意欲何為?」

  韓遂有些頹然地說道:

  「今欲攜家眷投西南入蜀,投奔曹操。」

  「公英看是如何?」

  成公英聞言變色,單膝跪地,勸道:

  「不可!明公興兵三十載,威震隴右。」

  「豈能因小挫而委身事仇?」

  見韓遂沉默,又進言道:

  「馬超孤軍深入,糧草不繼,必不能久持。」

  「且劉備又不能親至,何懼之有?」

  「加上羌中尚有我等舊部,未嘗不可行。」

  韓遂從其言,遂沒有放棄隴西。


  繼續聯絡當地的羌酋,組織力量反擊漢軍。

  話分兩頭,

  漢軍大帳內燭火搖曳。

  馬超正與諸將議事,忽聞親兵來報——

  「西平叛將田樂率十餘騎來投!」

  眾將紛紛勸道:

  「此乃背主之賊,反覆無常,未可輕信,不如斬首示眾。」

  馬超卻道,「今彼窮來投,不可不用。」

  於是命人接見田樂。

  帳簾掀起,田樂蓬頭跣足而入,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罪將願為將軍前驅,助將軍收復漢陽三郡。」

  馬超大喜,道:

  「將軍在涼州用事二十年,有將軍相助。」

  「超大事可成矣!」

  話落,即用田樂為先鋒。

  夜深人靜時,或有人執燭進言曰:

  「田樂家眷俱在西平,恐其心不誠。」

  馬超聞言,果然心思疑慮。

  翌日晨鼓方歇,馬超召田樂至校場。

  田樂披甲而來,卻見嚮導旌旗已易主,於是驚問其故。

  馬超負手而立:

  「思及將軍骨肉在敵手,未敢輕用耳。」

  「驃騎將軍!」

  「大丈夫行事,當分輕重。」

  「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今樂能為國家效力,如何能夠顧及私情?」

  「妻子父母,就當田某從來未有過罷!」

  唯恐馬超仍然不信任自己,於是命人將自己的小妾帶過來。

  「此婦所生逆子正在韓營!」

  話落,田樂拔劍出鞘,寒光閃過。

  那小妾慘叫一聲,應聲倒地,鮮血染紅黃土。

  周圍將領,無不驚愕。

  馬超遂不疑田樂忠心,用他為先鋒嚮導,驅兵大進。

  漢陽三郡將士,皆畏漢軍兵鋒。

  兼之又有田樂為嚮導,馬超未費太大功夫,便接連收復了漢陽、扶風、安定三郡。

  算是為國家收復了小半個涼州。

  不過對於漢朝最重要的還是韓遂目前所在的隴西。

  因為隴西對關中地區形成了天然的俯攻態勢。

  控制隴西,即可順勢威脅關中。


  這也是為什麼諸葛亮北伐時,隴西響應,震動長安的原因。

  本著一鼓作氣的原則,馬超借著收復漢陽三郡的大勝之姿。

  乘勝追擊,猛攻隴西。

  不想卻遭到了韓遂與羌人的奮力抵抗。

  眼看隆冬將至,漢軍軍旅困苦。

  馬超只得整軍回營,退回長安。

  但不管怎麼說,此役至少實打實地為國家收復了涼州三郡,於國有功。

  劉備頒詔表揚,然後重賞馬超一軍。

  不過,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

  涼州不難打,難得是怎麼安定這裡。

  特殊的地域環境,特殊的民族紐帶。

  只要統治者稍微管理不當,又是一場大規模叛亂。

  到時候再出兵平叛,收復,再叛,便陷入了死循環。

  中間金錢、人力卻白白浪費了。

  所以常說涼州問題,是東漢政府最為頭疼的問題。

  關於委任誰來治理涼州,朝廷一時間不能決。

  能力強的,不願意去。

  職位低願意去的,能力有不太夠。

  所以「涼州」一事,暫時在洛陽擱置了。

  ……

  這日,洛陽城,暮春時節。

  桃花已謝,柳絮紛飛,正是萬物生長的好時候。

  李翊自朝中歸來,他身著官袍,腰懸玉帶。

  面容肅穆,眉宇間透著幾分疲憊。

  車轎剛至府前,便聽得一陣爭執之聲。

  「相爺有令,概不收禮,您請回吧!」

  家僕老趙的聲音傳來,中氣十足。

  「老丈,在下並非行賄,只是略表心意……」

  一個中年男子低聲下氣地解釋。

  李翊掀開轎簾,只見一名身著青色長衫的男子被攔在門外。

  手中捧著一個錦盒,面色焦急。

  那人見轎中之人氣度不凡,連忙躬身行禮。

  老趙回頭見是李翊,慌忙跪倒:

  「相爺回來了!」

  「這人非要送禮,小的按您的規矩攔著,他卻糾纏不休。」

  李翊緩步下轎,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片刻,繼而笑道:


  「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

  「來者即是客,又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請進府一敘。」

  那人與老趙俱是一愣。

  老趙遲疑道:「相爺,這……」

  「無妨。」李翊擺擺手,「備茶。」

  入得廳堂,分賓主落座。

  侍女奉上茶湯,李翊這才細細打量來人。

  只見其約莫四十歲年紀,面容清瘦,手指關節粗大,顯是常年勞碌之人。

  「在下張誠,洛陽城西木材行的東家,冒昧打擾相爺,實在惶恐。」

  那人起身再拜。

  李翊輕啜一口茶湯,溫言道:

  「張東家不必多禮。」

  「不知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張誠面露難色,猶豫片刻方道:

  「實不相瞞,小人的木材行近日被官府徵用,說是要為皇家修建離宮。」

  「這本是光耀門楣之事,奈何官府所給銀錢不足成本之半。」

  「小人雖微有家財,可若長次下去,小人一家老小恐也要流落街頭。」

  李翊眉頭微蹙:

  「此事可曾向有司申訴?」

  「申訴數次,皆如石沉大海。」

  張誠苦笑,「聽聞相爺清正廉明,愛民如子,故斗膽前來……」

  至此處,張誠將手中錦盒奉上。

  「此乃家傳玉佩一枚,雖非『貴重』之物,卻是在下一片心意,還望相爺照拂一二。」

  張誠刻意將「貴重」二字說得很輕。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枚玉佩價值不菲,張誠知道李翊的名聲,這才故意說它只是尋常玉佩。

  李翊目光落在錦盒上,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接過:

  「此事本相已知曉,明日便命人查辦。」

  「張東主且安心回去,三日內必有答覆。」

  張誠大喜過望,連連叩首:

  「相爺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

  送走張誠後,李翊獨坐廳中,手指輕叩錦盒,若有所思。

  忽聞環佩叮噹,一陣幽香襲來,卻是夫人麋貞自內室轉出。

  「夫君今日怎生破例收了禮物?」

  麋貞蛾眉微蹙,語帶疑惑。


  她身著淡綠羅裙,髮髻高挽。

  雖已年過三旬,卻仍不減當年風姿。

  李翊示意夫人坐下,親手為她斟了杯茶:

  「夫人且坐,容我慢慢道來。」

  麋貞接過茶盞,卻不飲用,只是凝視丈夫:

  「自徐州追隨主公至今,夫君向來清廉自守,門庭如洗。」

  「今日之舉,實在令妾身不解。」

  麋貞本就是富貴出身,尋常財物豈能動她心弦?

  所以李翊定下的拒不收禮的規矩,她是相當贊同的。

  本來他們家就不缺這些物什,收了反而落人口實。

  李翊微微一笑,目光投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夫人可記得當年在徐州時,我曾因拒收一豪強百兩黃金而聞名?」

  「自然記得。」

  麋貞點頭,「那時陛下初領徐州,根基未穩,夫君此舉為主公贏得民心無數。」

  他站起身,負手踱步,沉聲說道:

  「然今日之勢已非昔比。」

  「主公繼承大統,貴為天子。」

  「我為內閣首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若仍如從前般不近人情,反倒不妥。」

  麋貞眼中疑惑更甚:

  「此話怎講?」

  李翊轉身,直視夫人:

  「夫人試想,尋常百姓求首相辦事,若連些許心意都不能表,他們心中何安?」

  「朝中百官見我如此嚴苛,又怎敢稍有逾矩?」

  「長此以往,上下隔絕,政令難通。」

  他拿起錦盒,緩緩打開。

  只見一枚羊脂白玉佩靜靜躺在其中,溫潤如水。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為政者當明此理。」

  麋貞若有所思,「夫君是說……」

  「我非貪圖財物。」

  李翊將玉佩放回盒中,「而是要給天下人一條活路。」

  「若首相府門庭冷落,百官不敢近前。」

  「百姓無處訴苦,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義。」

  他走至夫人身旁,輕撫其肩:

  「再者,我今位居首相。」

  「若仍如從前般標榜清廉,豈非顯得比陛下更為清高?」

  「此非人臣之道也。」

  李翊的意思,就是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從前他在徐州,毫無根基,無權無勢。

  是眾人眼中靠老婆上位,「吃軟飯」的貨。

  那李翊只能是埋頭苦幹,努力證明自己。

  通過拒收任何禮物,以此來彰顯自己高潔不屈的品格。

  說到底,還是為了更好的融入徐州的士人圈子裡去。

  因為要營銷「高潔之士」的形象嘛,士人圈子就吃這個。

  可如今,李翊早已名滿天下。

  不需要在像以前那樣「作秀」了。

  相反,若是再像以前那樣不近人情,未免太不給手下人活路了。

  這樣的領導,只會讓人感到敬畏,手下人是不敢親近的。

  時間一長,上下級的溝通越來越少,政令肯定會出問題。

  再者,便是李翊方才說的。

  天子是聖人,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我身為臣子,品德豈能比聖人還高?

  收下禮物,對大家都好。

  麋貞聞言,神色漸緩:

  「夫君深謀遠慮,妾身愚鈍,竟未想到這一層。」

  李翊笑道:

  「夫人不必自責。」

  「從今往後,府中可適當放寬限制。」

  「貴重之物可適當而收,尋常人情往來,也不必一概拒絕。」

  麋貞起身施禮:

  「妾身記下了。」

  其實,倒也不必把送禮就跟「腐敗」直接綁定。

  人情來往,自古以來便是社會運轉的必然一環。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

  假如你手中有兩個名額,給了手下兩個能力不錯的小伙子。

  前者事後買了些水果送上門,感激你對他的照拂。

  後者屁都不放一個,仍然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之後再有一個名額,你會優先給誰?

  如果你說,誰能力強我就給誰。

  那只能說明,你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權力。

  正說話間,忽聽得珠簾響動,一陣香風撲面而來。


  只見一位身著鵝黃紗裙的年輕女子蓮步輕移,人未至而笑先聞。

  「喲,相爺今日怎的開了竅?早該如此了!」

  李翊回頭,見是二夫人袁瑩,不由搖頭輕笑。

  別看袁瑩已是兩個孩子的媽,可依然是杏眼桃腮,顧盼生輝。

  性格也如往日般活潑。

  李翊猜測,大概率還是他沒有太過用本朝的「禮法」來約束她。

  所以她現在的性格,皆是天性使然。

  袁瑩行至近前,挽住李翊手臂嬌聲道:

  「妾身父親在淮南時,府前車馬終日不絕。」

  「自嫁入相府,門前冷落得連鳥兒都不願落腳,可悶煞人也!」

  「如今相爺想通了,真是再好不過。」

  麋貞聞言蹙眉:

  「妹妹慎言。」

  「相爺方才還說,只是適當放寬,並非來者不拒。」

  李翊拍拍袁瑩的手,溫聲道:

  「你呀,總是這般極端。」

  「我只說允許送禮,可沒說見禮就收。」

  「何人可收,何禮能受,這其中分寸,還需細細斟酌。」

  收禮就意味著得辦事兒,而政治資源是有限的。

  即便是貪官,也不能來者不拒,啥禮都收的。

  袁瑩吐了吐舌頭,俏皮道:

  「知道啦知道啦,相爺說什麼就是什麼。」

  說著眼波流轉,瞥見案上錦盒。

  「這玉佩成色倒是不錯,不過比起我娘家收藏的還差些火候哩。」

  李翊失笑:「你呀……」

  話音未落,忽聽門外老趙高聲稟報:

  「相爺,內閣送來緊急公文!」

  接過公文一看,正是關於張誠木材行的批覆。

  李翊略一沉吟,提筆批了幾個字,吩咐道:

  「即刻送去戶監,命他們照此辦理。」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你四處奔走托關係,幾個月都解決不了的事情。

  有時候真的只是別人一句話便能解決的。

  李翊親自操辦此事,內閣自是不敢怠慢。

  話一傳到,立馬給出批覆。

  三日後,張誠之事果然圓滿解決。


  官府不僅補足了銀錢,還額外給了三分利錢作為補償。

  張誠喜出望外,連夜備了厚禮再訪相府。

  這次老趙不敢阻攔,徑直引他入內。

  張誠跪地叩首:

  「相爺大恩,小人無以為報!」

  說罷,命隨從抬進兩口樟木箱子。

  「些微土儀,不成敬意,還望相爺笑納!」

  李翊本欲推辭,卻見袁瑩在屏風後探頭探腦,眼中滿是期待。

  再看那箱中不過是些綢緞山珍,便點頭道:

  「張東家有心了。」

  張誠千恩萬謝,方才退下。

  這一來二去,不出旬日,洛陽城中傳言四起——

  首相府門路已開,李相爺肯收禮辦事了!

  起初只是些商賈大族試探性地送禮,見果真未被拒絕,膽子便越來越大。

  不過月余,相府門前竟車馬盈門,送禮者從早到晚絡繹不絕。

  麋貞、甄宓等姝見此眼前盛況,一時竟不知是喜是憂。

  她們不禁想起李翊那句「水至清則無魚」,如今這「水」倒是活了。

  可其中游弋的,究竟是錦鯉還是鼉龍呢?

  「先上朝吧。」李翊整了整衣冠,沉聲道,「回來再議。」

  放開收禮是李翊下令的,但一下子送禮的人變得這麼多,也絕非是李翊本意。

  車駕行在長街上,兩側儘是等候送禮的車馬。

  李翊掀開轎簾一角,只見有人懷抱錦盒,有人手捧畫軸,更有人直接抬著沉甸甸的箱子。

  眾人見相爺轎至,紛紛跪地叩首,眼中滿是期盼。

  「相爺,人群將道路堵住,車馬難行。」

  車夫回頭沖李翊說道。

  「命武士前頭開路,不必管他們。」

  對此,李翊選擇的解決辦法就是冷處理。

  你們不是要送禮嗎?

  那排隊罷!

  什麼時候輪到你,什麼時候替你辦事。

  洛陽的夏日格外悶熱,在一眾送禮的人群中。

  有一位來自荊州的官員,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望著眼前蜿蜒如長蛇的車隊。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從卯時等到午時,相府大門仍是遙不可及。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嚴。

  他因保衛江陵有功,受封為荊州別駕。

  這本當是一個美差。

  奈何由於陳元龍獲得了江南的軍政大權。

  陳登肯定優先照顧淮南人。

  荊州的地位漸漸降低。

  兼之諸葛亮受貶交州,荊州群龍無首。

  這讓李嚴看不到進步的希望。

  於是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那就是放棄荊州的官位,希望調到京城裡來。

  京圈可不好混,多少人擠破頭往這裡面鑽。

  為此,李嚴只能放棄原來的高官厚祿,連降三級。

  然後到處托關係,才勉強調入京城。

  最後,只混得了一個光祿寺丞的閒職。

  因為內閣的建立,分了九卿的權。

  光祿寺丞已大不如往日耀眼了。

  「這位兄台,莫不也是來求涼州刺史之位的?」

  前面馬車上一位圓臉官員轉過頭來搭話。

  李嚴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閣下如何得知?」

  圓臉官員哈哈一笑,指著前後車隊:

  「這隊伍里,十輛有八輛是為這事來的。」

  「聽說涼州雖處偏遠,卻是油水豐厚的好地方啊!」

  「如今朝廷收復涼州三郡,尚未定下派往涼州的人選。」

  「資歷厚者不願往,資歷淺者又不夠格。」

  「陛下讓李相爺推個人出來,這不,大家都來競爭此位。」

  李嚴心頭一沉,他來京城半年了,一直沒有尋找到合適的升遷機會。

  如今聽說涼州刺史空缺,本以為是翻身的良機,哪知競爭者如過江之鯽。

  「看足下面生,怕是初到京城吧?」

  圓臉官員眯著眼打量李嚴,「在下鴻臚寺少卿王渾,不知足下如何稱呼?」

  李嚴連忙拱手:

  「原來是王少卿,失敬失敬。」

  「下官光祿寺丞李嚴。」

  「光祿寺?」

  王渾眼中閃過一絲輕蔑,隨即又堆起笑容。

  「李寺丞年輕有為啊,不過……」

  他壓低聲音,「這相府門前送禮,講究個先來後到。」

  「像咱們這樣排在後頭的,怕是連禮都送不進去。」


  李嚴順著王渾手指方向望去,果然見隊伍最前方幾輛華貴馬車旁,站著幾位身著紫袍的高官,正談笑風生。

  「他們送的禮,聽說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寶。」

  李嚴摸了摸袖中準備的禮單——

  一方端硯、兩匹蜀錦,這在荊州已算厚禮。

  可在京城高官眼中,恐怕不值一提。

  正躊躇間,忽見相府側門打開,一名管家模樣的人快步走到最前面那幾位高官面前。

  恭敬行禮後,將他們一一引入府中。

  而後面排隊的官員們,只是得到一句:

  「相爺今日事忙,改日再來」的打發。

  王渾嘆了口氣:

  「……唉,看來今日又白跑了。」

  「李寺丞,咱們這樣的小官,還是別做這非分之想了。」

  回府路上,李嚴心緒難平。

  他想起荊州時的風光,那時身為諸葛亮的副手,誰不敬他三分?

  如今到了京城,卻淪落到連相府大門都進不去的境地。

  難道,當初離開荊州,真的是一個錯誤的選擇嗎?

  忽然,李嚴腦中靈光一閃,心生一計。

  他在京圈無權無勢,肯定是斗不贏其他高官的。

  既然自己連相爺的面都見不著,為何不轉換思路,改為賄賂他府中的家僕呢?

  於是,次日清晨。

  李嚴換上最體面的官袍,來到相府側門。

  看門的小廝正打著哈欠,見著李嚴,連眼皮都懶得抬:

  「相爺今日不見客。」

  李嚴不慌不忙地從袖中掏出一吊面值最高的景元錢:

  「小哥辛苦,這點茶錢不成敬意。」

  小廝眼睛一亮,迅速將景元錢納入袖中,語氣頓時和緩:

  「李大人客氣了,只是相爺確實……」

  「非是求見相爺。」

  李嚴笑道,「只是路過,見諸位辛苦,略表心意。」

  一聽李嚴不是要見李翊,只是單純巴結我們。

  那就好辦了,相府的僕役全都欣然接受了李嚴的好處。

  這般連著十餘日,李嚴每日必至。

  不是給門房帶些點心,就是給馬夫捎壺好酒。

  相府上下僕役,從廚娘到花匠,竟無一不收過他的好處。


  時間一長,李嚴的家財也漸漸用光了。

  為了調到京城了,花了他不少錢。

  又只混得一個光祿寺丞的閒職,根本沒多少俸祿。

  這段時間不惜成本地給相府僕役送禮,以至於竟傾家蕩產了。

  李嚴回到小院,望著四壁蕭然的景象,不禁苦笑。

  昔日荊州別駕的威風早已蕩然無存,如今連給相府家奴的賞錢都快湊不齊了。

  「老爺,廚下只剩半斗米了……」

  老僕佝僂著腰回稟。

  「您這個月的俸祿,似乎還要等上十天,我怕……」

  「知道了……」

  李嚴擺擺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現在的他,就是在拋下一切後,做最後的賭博!

  贏了,吃香喝辣,衣食不愁。

  輸了,大不了肚子少二兩肉。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開門一看,竟是相府七八個家奴站在門外,為首的正是管事趙安。

  「李寺丞。」

  趙安拱手道,「這些日子承蒙厚賜,府中兄弟們實在過意不去。」

  「您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趙安他們聽說李嚴為了給他們送禮,送到了傾家蕩產,家徒四壁。

  他們也是過意不去,所以專程找上門來,問李嚴有沒有什麼需求。

  李嚴心中暗喜,面上卻推辭道:

  「諸位言重了。」

  「李某不過是見諸位辛苦,略盡心意,豈敢有所求?」

  趙安與眾人對視一眼,嘆道:

  「李寺丞高義!只是兄弟們受之有愧。」

  「您若不提要求,這禮我們日後是萬萬不敢收了。」

  李嚴故作沉吟,半晌方道:

  「既如此……李某確有一小事相求。」

  「李寺丞請講!」

  「來日我若去相府,諸位只需當著眾人面,向我行禮跪安便可。」

  趙安一愣,「就這般簡單?」

  李嚴含笑點頭,「就這般簡單。」

  趙安當即答應下來。

  不就是跪個人嗎?

  他們本就是幹這個的,這事兒太好辦了!


  三日後,相府門前依舊車馬喧囂。

  李嚴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拎著個寒酸的禮盒出現在隊伍末尾,引來一陣嗤笑。

  「喲,這不是李寺丞嗎?」

  鴻臚寺少卿王渾譏諷道,「這次又準備送什麼『活禮』啊?」

  周圍官員聞言,頓時鬨笑起來。

  他們知道李嚴是外地來的,紛紛嘲笑他。

  你什麼檔次,跟我求一樣的相爺,排一樣的隊?

  李嚴不以為意,只是靜靜排隊。

  忽然,相府中門大開,趙安帶著十餘名家奴快步而出。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趙安高聲道:

  「李寺丞到——」

  話音未落,十餘名家奴齊刷刷跪倒在地,向李嚴行了大禮。

  趙安更是親自上前,接過李嚴手中禮盒,恭聲道:

  「李寺丞遠來辛苦,請隨小的入府歇息。」

  在場官員無不瞠目結舌。

  誰不知相府家奴向來眼高於頂,便是千石官員也不放在眼裡?

  如今竟對這小小光祿寺丞行如此大禮!

  王渾手中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結結巴巴道:

  「李、李兄何時與相爺這般熟稔了?」

  李嚴笑而不語,在眾家奴簇擁下昂首步入相府。

  在眾家奴看來,他們拿得李嚴傾家蕩產。

  就這麼一個小小的要求了,咱們必須給他服務到位啊。

  而就是李嚴這一走,身後頓時炸開了鍋:

  「難怪李寺丞衣著簡樸,原來是不屑與我們為伍!」

  「此人必是與相爺有舊交!」

  「快,備禮!我要去拜會李寺丞!」

  要知道,

  平日裡相府那些奴僕,個個都是狗仗人勢,鼻孔朝天的貨啊。

  就算接見了某位官員,也不會行如此大禮,倍加禮遇。

  這個李嚴到底是什麼人,後台竟如此之硬?

  不出半日,李嚴在相府受家奴跪迎的消息傳遍洛陽。

  當夜,李嚴的小院門庭若市,各路官員爭相拜訪,帶來的禮物堆滿了半個院子。

  大家都想著,既然見不著李相爺。

  那便退而求其次,改為巴結李嚴吧!


  李嚴一一應酬,來者不拒,禮單全收。

  待眾人散去,他看著滿屋珍玩,對老僕笑道:

  「明日備車,將這些禮物全都送到相府去。」

  次日,當李嚴帶著數十箱禮物再訪相府時。

  趙安早早迎出大門,親自引他入內。

  路過前院時,李嚴注意到那些曾經嘲笑他的官員,此刻眼中滿是敬畏與嫉妒。

  書房內,李翊正在批閱公文。

  見李嚴進來,他放下筆,意味深長道:

  「李卿好手段啊。」

  「本相府上的奴僕,竟都被你收買了?」

  李嚴不慌不忙跪下:

  「下官不敢。」

  「只是見諸位僕役日夜操勞,略表心意罷了。」

  「……呵,你來之時,趙安那幫人可替你說了不少好話。」

  李翊輕聲笑道:

  「還說你是此次送禮之人中,出手最為闊綽的。」

  「本相便想,你一個從荊州調過來的外官,如何能拿出如此厚禮。」

  「便想見你一見。」

  李嚴當一回黑中介,成功見到了李相爺。

  而相府上的家奴也因此賺得盆滿鍋滿。

  可謂是雙贏。

  只有門外那些人吃虧了,他們心甘情願給黑中介送錢。

  到了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具體事宜,本相已經知曉。」

  「李卿確實好手段,當個光祿寺丞屈才了。」

  李翊澹澹說道。

  李嚴本就沒想過要瞞住李翊,索性大方承認:

  「不敢當!嚴這點微末伎倆,在相爺面前便施展不出來了。」

  呵,真會說話。

  此言一出,相府周圍人無不在那裡輕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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