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史詩里天生高貴的英雄
第872章 史詩里天生高貴的英雄
「管家」悽厲的慘叫聲在狂風中消散,化作了一地還在散發著溫熱的灰燼。
「管家」被徹底燒死後,薇拉背對著眾人,靜靜地佇立。
復仇的烈焰吞噬了罪人的血肉,卻填不滿她心底坍塌的深淵。
她怔怔看著地上的那灘灰燼,只覺得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飛速退潮、遠去。
死絕了?
怎麼會呢?
他是「屠龍者」索伊,亨利葉塔家的叛逆。
他身上流著陶森特第一任人類國王路多維克的血,天生的史詩里血脈高貴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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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確實像個英雄一樣,拋棄公爵的繼承權,拋棄了伸手可及的榮華富貴,選擇了所有人生方向中最難的一條。
他可以有很多死法,他應該死在陶森特的葡萄園,死在白髮蒼蒼的年紀,死在打理他們的葡萄園時,死於甘醇的美酒,死在美夢中,死在她————之後————
這是他承諾過她的,承諾過無數次。
而她甚至還沒向索伊報復拆散骨血,讓她數年都不忍見到自己親生骨肉的仇恨————
他憑什麼這麼毫無聲息地死在多杜拉克?
憑什麼帶走他的艾林,她的奇蹟之子?
啊————艾林————她奇蹟之————
他才與她重逢不久,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好好盡到哪怕一天的母親的責任————
她還沒帶他去看過特里恩斯家族的古堡,亨利葉塔家族傳自古精靈時代的,整個北方大陸最完整的精靈王庭————
帶他看看他祖父給他留下的黃金劍,外祖父贈予的架滿最名貴葡萄藤的莊園——————
帶他坐在斯特里斯橋上,看日落灑下餘暉,讓桑絲雷多河流光溢彩————
他還那麼年輕,還有很多風景沒看過,瑪麗、萊莎和法蘭茜斯卡都還在等他————
可現在————
沒了————
全都沒了。
就算她將羅格里德斯全族都挫骨揚灰,就算她把整個馬里波甚至大半個北方大陸都付之一炬,又有什麼用?
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會無奈地縱容她的脾氣,再也沒有一雙明亮、孺慕又戒備的湛藍貓瞳會在她面前閃爍。
憤怒燃燒到了極致,剩下的便只有比死亡更冰冷的空洞。
薇拉感覺不到傍晚寒風的凜冽,也感覺不到魔力透支帶來的抽痛,她的靈魂仿佛已經被剛才那團火焰一併燒乾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長街。
「遠征軍死絕了?!!」
遠遠跟在薇拉後面的獵魔人,尤其是狼學派和獅鷲學派的獵魔人,在聽到「管家」惡毒的臨終之言後,對羅格里德斯家族的憤恨間攀升到極致。
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與森寒,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各獵魔人學派在羅格里德斯家族連番的陰謀暗算下,本就已經損失慘重,元氣大傷。
一旦大宗師和學派里的獵魔人大師,又在多杜拉克的遠征中全軍覆沒——————
那學派眼看著似乎就要亡了啊!
「不可能!這絕對是假的!索伊那頭老狼絕不可能死!」
「薇拉女士,你不用相信那些人的胡言亂語,他們是羅格里德斯,是卑劣、醜陋和謊言的魔鬼————」
一片死寂中,狼學派的獵魔人大師阿瑞斯托突然氣急敗壞地嘶吼出聲。
這位身經百戰的獵魔人此刻狀若瘋癲,他雙眼赤紅,布滿疤痕的額角上青筋暴起,一頭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灰白頭髮在狂風中凌亂不堪。
他死死地攥著背上的劍柄,手背青筋隱現,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著毫無血色的慘白,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在向四周齜牙威脅的困獸。
但唯一的敵人剛才已經死了。
阿瑞斯托沒有可以拔劍相向,用來發泄的仇敵————
這也使得他的話,雖然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反而更讓人難以相信。
可能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否則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魔人,又怎麼會如此失態。
因為所有人—狼學派、獅鷲學派、熊學派、貓學派甚至是馬里波的城衛軍,哪怕是城衛軍中最年輕的新兵蛋子都聽說過「涎魔」,尤其當————
他們腳下的土地,就是涎魔奠定其無上凶名的城市一馬里波。
馬里波是一座相當古老的城市,它的歷史甚至可以一路追溯到古精靈統治的時代。
但四下望去,這座城市如今卻處處都是「新」的。
每一處磚瓦、每一條街道,都還沒來得及留下被歲月侵蝕的缺口,看上去「年紀」甚至還不如建國不過百年的利維亞。
可能只有專門研究馬里波這座城市的學者,才能在某座乾涸的枯井中找到舊馬里波曾經的痕跡。
甚至這點痕跡,可能都很難找到。
原因無他。
當年那頭由阿爾祖創造出來的怪物,曾經將大半個馬里波碾為廢墟。
所以沒有人比身出此處的眾人,更懂得「涎魔」這個詞的份量。
尤其當這個詞,還和羅格里德斯家族,還和精心籌謀的陰謀,多杜拉克遠征軍的叛徒等詞彙聯繫在一起的時候————
沒有叛徒做內應、不遭遇涎魔,多杜拉克遠征軍在萬魔窟的存活率都不會太高。
而現在竟然還有一個一心破壞遠征的羅格里德斯術士,還有一頭曾經毀滅了半個馬里波的怪物。
他們實在想不到,遠征軍究竟要多麼幸運才能倖存下來?
恐怕只有幸運之神的神子才有這個神力。
可惜————
北方大陸沒有幸運之神,只有捉摸不透,玩弄凡俗之人的無常命運。
至於羅格里德斯是不是真的有能力誘出涎魔————
薇拉女士失魂落魄的模樣,難道還不夠清楚嗎?
多杜拉克的遠征軍————很可能————真的.了————
而退在更遠處的城衛軍們,此刻更是抖若篩糠。
多杜拉克的遠征軍完蛋,對他們而言,當然算不上好事,但也沒那麼壞,更準確地說,和他們關係不大。
他們只是馬里波的城衛軍,平時收拾收拾地痞流氓就已經是極限了。
讓他們去思考多杜拉克的遠征軍全滅,會對術士兄弟會,對泰莫利亞,會對整個北方大陸的局勢產生什麼影響,那也太為難他們了。
他們只是生怕這位似乎失去了一切的女術士,在絕望下,會將怒火無差別地傾瀉在他們身上。
所有城衛軍都想逃,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死死地釘在原地,連轉個身的勇氣都沒有0
當然,城衛軍里也有幾個機靈鬼。
他們在聽到「遠征軍多半全軍覆沒」的消息時,腦子裡「嗡」的一聲,立刻就意識到了這條足以引發整個北方大陸政治地震的情報的價值。
如果能把這條消息帶給親王或者某些大貴族、大商人,或許能換來一輩子的榮華富貴i
而且越快傳遞出去,能換來的財富就越多。
但同樣的,哪怕心裡急得像貓撓一樣想要離開去通風報信的人,在面對二層小樓依舊燃燒的灼灼火光和腳邊一灘灘已經凝固發黑的血漬時————
哪怕那個一身紅裝的女術士背對著他們,他們依舊動都不敢動。
於是,夕陽西下,在仿佛凝固了的背景下,女術士就這樣在阿瑞斯托狀若瘋癲的嘶吼聲中,靜靜地佇立著,卻讓人感覺整個世界都仿佛要在下一秒隨之毀滅————
而就在這壓抑到極點、空氣仿佛都要被點燃的死寂中————
「嗡—!!!」
燃燒的二層小樓前,空間突然泛起漣漪。
一道散發著躁動魔力的橙紅色傳送門,在夕陽的餘暉下,轟然洞開!
「呼」
狂風瞬間席捲了整條街道。
那些原本就如驚弓之鳥的城衛軍們被嚇得連連後退,甚至有幾個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阿瑞斯托的嘶吼聲戛然而止,幾名獵魔人猛地抬起頭,右手後伸按在劍柄上,如臨大敵地盯著不斷旋轉的橙色漩渦。
下一秒。
「踏~踏~踏~」
一道高挑冷艷的身影率先從光幕中走了出來。
蒂莎婭·德·維瑞斯剛一踏出傳送門,原本面若冰霜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錯愕。
因為傳送門定錨的坐標,是她在馬里波最常光顧的一家珍稀魔法材料店。
可此刻呈現在她眼前的,哪裡還有什麼精美的材料店?
只有一片在火海中熊熊燃燒的殘垣斷壁。
狂暴的火勢甚至借著風向,大有波及周圍其他房屋的趨勢————
來不及細看四周,蒂莎婭立刻一揮手中的法杖。
龐大的魔力在涌動,燃燒的房屋上空瞬間憑空凝聚出一團漆黑的雨雲。
「嘩~嘩~」
轉眼間,傾盆大雨傾瀉而下,精準地澆在了正在肆虐的火舌與濃煙上。
施展完滅火法術,蒂莎婭·德·維瑞斯正要抬起頭打量四周。
索伊魁梧的身影緊跟著從傳送門中走了出來。
狼學派的大宗師剛一踏出傳送門,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分給那棟燃燒的小樓。
目光在愣在原地的獵魔人和城衛軍身上頓了頓之後,立刻越過滿地的廢墟與血泊,鎖定了街道中央那個仿佛一尊雕塑的人影。
那人影似乎完全沒有感知到傳送門洞開的波動,也沒有感受到燒灼的火舌正被瓢潑大雨澆滅。
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看著滿地的焦炭、殘肢,以及薇拉被鮮血染透的單薄長裙,索伊這時才恍惚間,有一種從煉獄回到人間的感覺。
全身所有的鋒芒與殺氣都收斂起來,如銳利的寶劍藏入了鞘中。
他放輕了腳步,緩緩向前走了兩步。
隨後,他用那種只有在面對最珍視的寶物時,才會顯露出的低沉而柔和的磁性嗓音,在滿是焦臭和血腥味的風中輕輕喚了一聲:「薇拉。」
街道中央的噴泉旁,僵硬的紅色背影猛地一顫。
繼而仿佛是生鏽的機械突然被注入了潤滑油,薇拉緩緩地轉身,似乎生怕美好的夢境破碎。
而當她真真切切地看清站在夕陽下,雖然滿身風霜卻毫髮無損的索伊時,薇拉的眼眶瞬間紅了,氤盒的水汽剎那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索伊————艾林————」
薇拉的聲線顫抖著,然後直接踩著滿地的殘骸和血跡,不顧一切朝著他們飛奔過來。
看著愛人那副失而復得的激動模樣,索伊雖然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但幾乎把冷漠刻在臉上的獵魔人,瞬間綻放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他停下腳步,像每一個久別重逢的戀人相見時一樣,張開寬厚而堅實的雙臂。
「薇拉,我回來————」
一陣橘子摻雜小豆蔻的香風從索伊的鼻尖刮過,然後繞了個彎,躲過了獵魔人的懷抱。
在索伊錯愕的目光中,薇拉一把將剛剛從傳送門中走出來,披著一件殘破披風的艾林,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我的孩子————諸神保————諸神保————我還能見到你————我的孩子————的奇蹟之子————」
薇拉把頭埋在艾林的肩膀上,眼淚如同決堤的河流般肆意流淌,雙手像是生怕艾林會再次消失一樣,用力地抱緊了年輕的獵魔人。
艾林被突如其來的猛烈擁抱撞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溫和的笑意,伸出雙手,輕輕拍了拍薇拉因為抽泣而顫抖的後背:「沒事的,我們回來了————」
而站在兩人前方的狼學派大宗師索伊————
在眾目睽睽之下,依舊保持著那個張開雙臂的姿勢,尷尬地僵在原地————
「撲哧~」
站在一旁剛施展完喚雨術的蒂莎婭·德·維瑞斯看到這一幕,都忍不住輕笑一聲。
長街上原本凝固而死寂的空氣,瞬間重新開始了流動。
眾目睽睽之下,狼學派大宗師索伊臉上閃過很明顯的窘迫。
他默默地將那雙原本準備擁抱愛人的手臂收了回來,順勢在背後那兩把長劍的劍柄上摩挲了兩下,仿佛剛才張開雙臂,只是為了舒展一下因連番血戰而僵硬的筋骨。
然後他看著緊緊擁抱在一起的母子二人,銀灰色的獸瞳中,溢滿了難以掩飾的溫柔,只覺得在多杜拉克所經歷的一切肉體和精神上的疲憊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
這時。
巍峨的瑪哈坎山脈還沒來得及吞沒最後一塊殘陽。
淒艷如血的晚霞,悄然褪去令人窒息的肅殺,融化成了一片柔和而溫暖的燦金。
微風拂過,空氣中殘存的焦臭與血腥味仿佛都被暖光融化,將三人交融在一起的影子在斑駁的青石板上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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