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涎魔!涎魔!
第744章 涎魔!涎魔!
死寂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貝倫迪爾·羅格里德斯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仿佛能擰出水。
他沒有再試圖擠出任何虛偽的客套,也沒有出言質疑,猛地一扯韁繩,胯下明顯是精心餵養的北方戰馬發出一聲不耐的響鼻,前蹄揚起,隨即調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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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
戰馬如離弦之箭般竄出,擦著狼學派的邊緣掠過。
馬蹄踐踏起枯枝與泥屑,朝著他們歸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阿戈斯蒂諾·奧斯汀與馬格努斯團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沒有言語,兩人幾乎同時策動戰馬,率領著肅立的王國之劍騎士們,化作一股鋼鐵洪流,緊隨貝倫迪爾之後,轟然馳入林間小道。
沉重的馬蹄聲瞬間打破了林地的寂靜,驚起遠處零星的飛鳥。
塵土與枯葉被馬蹄捲起,撲向站在原地未動的狼學派眾人。
艾林微微側身,避開飛揚的塵土,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些迅速遠去的背影。
就在最後一隊王國之劍騎士與他擦身而過的瞬間。
艾林的視線,無意間與其中一名騎士對上了。
那騎士全身都包裹在制式的精鋼板甲與全覆蓋式頭盔之下,只有面甲的視孔處,透出縫隙。
就在這短暫的、高速掠過的交錯中,艾林清晰地看到了一雙眼睛。
不是尋常士兵的渾濁或警惕,也不是貴族騎士常見的傲慢或算計。
那是一雙異常乾淨的、帶著琥珀般溫潤色澤的眸子,即使在冷硬的鋼鐵襯托下,也透著一股奇特的清明與專注。
更讓艾林微微一怔的是,那雙眼睛的主人,在與他視線接觸的剎那,並非漠然移開,而是緩慢卻用力地向他領首致意。
那動作幅度很小,在顛簸的馬背上幾乎難以察覺,但其中蘊含的某種友好且尊敬的意味,卻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艾林愣住了。
不過沒能來得及做出任何回應。
那隊騎士已如風般掠過,馬蹄聲迅速匯入前方的大部隊,變得模糊而遙遠,只留下被攪動的氣流和林間漸漸消散的迴響。
他站在原地,望著騎士們消失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誰?
那眼神————不像是偽裝,也不像單純的禮節。
可在一個充滿敵意與算計的羅格里德斯家族成員身邊,在一個顯然對狼學派抱有疑慮的王國之劍隊伍里,對一個獵魔人表示認可和尊敬?
艾林輕輕吸了一口林間清冷又混雜著塵土的空氣,將那份突如其來的疑惑壓入心底。
他收回目光,轉向身邊的索伊。
狼學派的獵魔人大宗師似乎並未注意到這個微小的插曲,只是望著沼澤方向,灰眸深邃,不知在思考著什麼。
風穿過枯死的枝椏,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遠處,最後一絲馬蹄聲也徹底消散,林地重歸寂靜,仿佛剛才那場對峙從未發生。
「走吧,我們回遠征軍。」索伊扯了下韁繩,輕聲道。
戰馬不安地踏著蹄子,噴著白霧般的鼻息,停在了戰場的邊緣。
貝倫迪爾·羅格里德斯抓緊韁繩,僵硬地坐在馬鞍上。
目光所及之處,讓他所有殘存的、自我安慰式的幻想—關於狼學派虛張聲勢、關於巢穴只是被「驚擾」、關於或許還有慘烈戰鬥正在進行的幻想一如同脆弱的冰面,在眼前景象的衝擊下,寸寸碎裂,轟然崩塌。
這裡已不再是孕育恐怖蟲群的巢穴所在,而是一座剛剛落成的、規模駭人的露天墳場。
貝倫迪爾·羅格里德斯的自光首先被那最為龐大的陰影攫取一安德萊格女王的殘軀。
她失去了所有肢節,被斬斷的頭顱滾落一旁,曾經鼓脹如小丘的孵化囊徹底乾癟塌陷,像一件被暴力掏空後又隨意丟棄的、布滿褶皺的噁心皮囊。
暗紅近黑的甲殼在稀薄的晨光下反射著油膩的死寂光澤。
在她周圍,數頭雄蟲如同傾覆的山巒,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伏在泥沼中,厚重的甲殼上布滿細小卻致命的創口,有些關節被齊根斬斷,斷面光滑得令人心悸。
它們曾是移動的要塞,此刻卻只是逐漸冷卻的巨型屍塊。
但這僅僅是開始。
以這些巨獸的屍骸為核心,向外輻射、鋪陳開去的,是更為密集、數量驚人的死亡圖卷。
數百頭安德萊格工蟲與兵蟲的殘骸,幾乎覆蓋了目力所及的每一寸泥濘土地。
有的疊壓在一起,甲殼碎裂,漿液混合;有的四散飛濺,殘肢斷臂如同被無形風暴撕扯後拋灑的垃圾;還有更多是以被某種精準銳利的力量一分為二。
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遠處那片仍在微微冒煙、呈現出詭異熔融琉璃態的巢穴廢墟腳下。
血跡—一暗紅的、慘綠的、混合成污濁褐色的—一浸透了土壤,在低洼處匯聚成黏膩反光的小片血泊。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鐵鏽般混合甜腥、焦臭以及沼澤本身腐敗氣息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嘔的複雜味道。
貝倫迪爾的臉頰肌肉繃緊,血色從臉上褪去,只剩下冰冷而蒼白的輪廓。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握著韁繩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
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可笑。
證據。
壓倒性的、血腥的、無可辯駁的證據,就鋪陳在他眼前。
狼學派真的做到了。
在那短得令人匪夷所思的時間裡。
就在這時,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阿戈斯蒂諾·奧斯汀與馬格努斯團長率領著王國之劍的騎士們趕到了。
戰馬嘶鳴著停下,但緊接著————
「嘔——!」
「呃啊————」
抑制不住的乾嘔與嘔吐聲,接二連三地從鋼鐵面甲後傳來。
即便這些騎士經歷過訓練,見識過戰鬥與死亡,但眼前這地獄繪圖般的景象,這堆積如山的怪異屍骸,這濃郁到仿佛具有實體、直衝鼻腔與大腦的混合性惡臭,依然超出了許多人的承受極限。
胃部翻攪,喉頭髮緊。
有人猛地扯開面甲,趴在馬頸邊劇烈地嘔吐起來,將仍未完全消化早餐貢獻給這片已然污穢不堪的土地。
即便是那些強忍著沒有失態的騎士,頭盔下的臉色也一片慘白,握著武器的手微微顫抖,眼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驚駭與生理性的不適。
馬格努斯團長沒有呵斥下屬的失態。
他自己也正用力攥緊拳頭,抵禦著胃部的不適和心頭翻湧的寒意。
他征戰多年,也未曾見過如此高效、如此————徹底的屠殺現場。
阿戈斯蒂諾·奧斯汀的臉色同樣難看至極,他死死盯著安德萊格女王的屍體,又緩緩掃過那如同被無形鐮刀收割過的蟲海殘骸。
作為桂冠銀鷹的高階術士,整日和各種魔物和素材打交道的,北方大陸為數不多的鍊金大師。
他比普通騎士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狼學派擁有的,不僅僅是強大的個體(索伊),還有一支可以快速、協同地處理掉如此規模威脅的————戰爭力量,哪怕這支力量目前看起來還很年輕。
許多強忍著不適的王國之劍騎士,目光呆滯地掃過這片血肉墳場,一個無法抑制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鑽入他們的腦海:「如果有一天————站在那些獵魔人對面的是我們————」
思緒未能延伸下去,不少騎士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馬格努斯見部下如此不堪,擺擺手示意他們滾遠點。
如同得到赦令,王國之劍的騎士們帶著溢於言表的慶幸,忙不迭地拉動韁繩,操控著同樣不安的戰馬,迅速向後退去,在數十碼外重新列隊,遠遠背對著這片修羅場,只留下三位指揮官和這片令人室息的寂靜。
馬蹄聲停下,沼澤地重歸死寂。
唯有風吹過破碎甲殼縫隙的微響,以及遠處枯枝不堪重負的斷裂聲,反而襯得這片血腥屠場更加空曠、詭異。
時間黏稠地流淌。
直到一隻被濃烈血腥吸引而來的烏鴉,撲棱著油亮的黑羽,落在一頭雄蟲支棱起的骨刺上。
「嘎——!」
一聲嘶啞而貪婪的啼鳴,驟然劃破了凝滯的空氣,讓僵立原地的三人如夢初醒。
貝倫迪爾·羅格里德斯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混合著鐵鏽、腐臭與焦糊味的空氣讓他喉頭髮緊。
他努力壓下胃部的翻騰和心底那冰涼的悸動,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女王那可怖的殘骸上移開,轉向身旁的阿戈斯蒂諾·奧斯汀。
「阿戈斯蒂諾閣下,」他臉上擠出了一絲極為勉強、幾乎扭曲的笑容,聲音乾澀地打破了沉默,「你是這裡對怪物學研究最精深的大師,眼前————這些————」
「能否勞煩您,仔細檢視一番這些魔物的遺骸,特別是————它們身上的傷口?
「,他頓了頓,手指微微顫抖地指向遍地狼藉的蟲屍。
「我們需要知道,狼學派————究竟是如何辦到的。是用何種武器,何種戰術,何種————我們尚未知曉的力量,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這種規模的————清理。」
他強調著「清理」這個詞,仿佛這樣就能消解其中的恐怖意味。
阿戈斯蒂諾·奧斯汀沒有立刻回答。
他側過頭,視線再次掃過那浸泡在粘稠血泊與泥濘中的戰場,眉頭緊鎖。
然而,這猶豫僅僅持續了一瞬。
想起羅格里德斯家族與瑞達尼亞王室(以及依附王室的桂冠銀鷹)之間緊密的利益糾葛,想起臨行前「禿子」拉多維德四世的某些暗示,更感受到狼學派所展現出的、令人不安的威脅。
阿戈斯蒂諾·奧斯汀緩緩頷首,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繫於一旁枯木,走進了這片屠宰場。
時間在死寂與黏稠的血腥氣中艱難流淌。
半個小時後,阿戈斯蒂諾·奧斯汀終於從那座名為「安德萊格女王」的肉山上躍下。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道:「他們沒有試圖隱藏手法,或者說,不屑於隱藏。」
「絕大部分工蟲和兵蟲,是被一種極其鋒銳、高度凝聚的能量體貫穿或切割要害致死。」
「傷口邊緣平滑,殘留著微弱但性質奇異的魔法波動,與已知的元素傷害或詛咒痕跡皆不相同。」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不遠處雄蟲小山般的屍體。
「至於雄蟲和女王————則是被純粹的物理力量配合精鋼武器殺死。」
「從傷口的角度、深度以及發力的軌跡判斷,是雙手劍,並且,」他強調,「是大師級—一不,至少是大師級以上,近乎非人的劍術技藝所致。」
「考慮到狼學派在場的成員,可能是那個叫艾林的年輕人,但最有可能是索伊親自出手了。」
「索伊?!!」聽到這個名字,貝倫迪爾·羅格里德斯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線,連旁邊始終板著臉的馬格努斯團長也暗暗鬆了口氣。
索伊的實力是寫在北方獵魔人歷史裡的,由他斬殺女王和雄蟲,雖然驚人,但至少還在「可理解」的範疇內,遠比他們想像的兇手是一群不過十三四歲的孩子要好接受得多。
不過也對,一群孩子能殺死數十頭安德萊格工蟲和兵蟲就已經很了不得了,怎麼可能能處理著數百隻工蟲、兵蟲、雄蟲和女王。
「那些能量體呢?」貝倫迪爾追問,聲音裡帶著急切,「什麼性質?來源是什麼?難道是狼學派某種新型法印?還是————他們掌握了我們不知道的古代魔法技術?」
阿戈斯蒂諾·奧斯汀緩緩搖頭,眼神中帶著困惑和茫然。
「無法確定。」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能量殘留很特殊,穩定而內斂,不像臨時激發的混沌魔力,也沒有元素殘留,倒更像————某種被精密塑造過的魔法造物,或是高度固化的法術效果。」
「可能是狼學派內部新近研發的某種技藝,畢竟他們與世隔絕多年,沒人知道凱爾莫罕都藏著什麼。」
「也可能是————藉助了某種罕見的魔法道具。」
他頓了頓,自光若有深意地投向沼澤深處,仿佛能穿透霧氣,看到狼學派眾人離去的方向。
「畢竟別忘了,索伊的伴侶是那位血色的紅狐。」
「以那位的能力和————背景,為狼學派提供一些非常規的幫助,並非完全不可能。」
貝倫迪爾·羅格里德斯點點頭。
馬格努斯也聽說過薇拉的背景和她傳奇的導師,沒有異議。
「不過即便如此,那特殊的魔法道具或技藝,仍是一個巨大的變數。」阿戈斯蒂諾·奧斯汀猶豫了一下,看向貝倫迪爾,「遠征軍還未走遠,想辦法回信吧,貝倫迪爾。」
「你們也看到索伊的狀態了。」
「想要依靠這種強度的戰鬥去消耗他,顯然沒有任何可能。」
「所以,回信問問他們,是否有辦法針對。」
「實在不行的話————」
阿戈斯蒂諾頓了頓,咬了咬牙,聲音里透出一股孤注一擲的寒意:「那就只能想辦法————引出「涎魔」了。」
貝倫迪爾·羅格里德斯沒有立刻回應,右手下意識按在了鼓囊囊的馬鞍帶上,臉色陰沉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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