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曾闖入阿古希德夢境的老登(上)
第189章 曾闖入阿古希德夢境的老登(上)
這一切的源頭,都要追隨到阿古希德最初被賽麗艾闖入夢境那次。
阿古希德的夢境並不一定都是連貫的。
有時他會夢到長居帝都時的生活,有時他會夢到那十年追尋『天國』的旅途。
甚至就連林中小屋那短暫的時光,偶爾也會出現在他的夢裡。
而阿古希德時至今日都記得很清楚那一次夢裡的節點。
那是旅行第三年,初入秋天,伏拉梅帶著阿古希德進入了統一帝國時期的北部高原這裡的地勢比帝國南方更加崎嶇,丘陵連綿,道路兩側是成片的闊葉林。
秋日的風從林間穿過,帶下幾片枯黃的葉子,落在他們腳下。
尚且年輕的伏拉梅穿著一件深色的旅行斗篷,步伐悠然輕快。
她偶爾會在路邊停下,然後睜大眼睛蹲下來觀察一些阿古希德看不出名堂的野草。
「這應該是可以用來製作治療藥水的材料「,伏拉梅再三確認後摘下一株放進隨身的小布袋裡,然後看向身後面無表情的阿古希德」雖然我們用不上這個,但路過城鎮時可以拿去換些旅費。」
阿古希德站在那裡,沒有回應。
他對這些草藥的用途毫無興趣,也不理解伏拉梅為什麼要在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上耗費時間。
旅費————
搞不懂為什麼要為這個發愁,畢竟天脈龍背上就有金礦和銀礦。
在這個時候的他的認知里,有用的東西就留下,沒用的東西就丟棄,「順便」和「旅途的樂趣」這種概念是不存在的。
「阿古希德————我說了這麼多你卻一句回應都沒有,很沒禮貌唉————」
「那出於禮貌,我該怎麼回答?」
「嗯————一般來說,這個時候你應該先誇我時時刻刻為我們的旅費著想,然後感恩我的勤儉持家讓我們一路安全走到現在!」
「可是旅費不夠本來就是你敗光的吧,搞不懂你一路上買那麼多沒用的東西做什麼,而且如果不是我中途贊助了你一些,我們現在就應該吃草了。」
聞言,伏拉梅竟然沒有尷尬,她仗著阿古希德對此完全不在意理直氣壯的說道:「這是兩回事,畢竟人總是會失誤的嘛一」
「搞不懂你在想些什麼,人類真奇怪。」
人類真奇怪————
這樣的話讓伏拉梅抬頭看了阿古希德一眼,不過她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她早就習慣了阿古希德這副樣子,所以也就繼續收集起了周邊的草藥。
而阿古希德從頭到尾都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既不催促,也不幫忙。
他沉默地等待伏拉梅完成手頭的事情,然後繼續跟上。
伏拉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雖然沒做什麼,但我還真是辛苦了。」
「走吧,阿古希德」」
對於伏拉梅一如既往的自說自話,阿古希德沒有回應,但腳步卻很習慣的跟了上來。
他們沿著林間小路走了大約兩個小時。
午後,天色轉陰,灰白的雲層從北面壓過來,像是要下雨。
伏拉梅抬頭看了看天色,加快了些步伐。
不久後,他們在一條溪流邊居然找到了一處廢棄的獵戶小屋。
木屋的屋頂缺了一角,門板也已經歪斜,但四壁尚在,足夠遮風擋雨。
而對於這裡曾經的主人廢棄它的原因,二人都心知肚明。
這附近並沒有多麼強的魔獸,那就只能是因為魔族了。
不過很顯然,那個可能曾路過這裡的魔族早已不在,或許已經死在哪兒了也說不定。
已經開始有小雨滴落了。
伏拉梅推開門,屋內積了一層薄灰,角落裡堆著幾捆已經發霉的乾草。
她輕輕一打了個響指,地面上的灰塵便被一陣微風捲起,從破窗中飛出。
接著又從布袋裡取出一塊毯子,鋪在乾燥處,伸了個懶腰坐了下來。
和她不同的是,阿古希德站在門口,沒有進屋。
他看著屋外的溪流,雨水開始滴落,在水面上打出一個個小小的漣漪。
「不進來嗎?」伏拉梅問。
「雨水對我沒有影響。」阿古希德回答。
「但濕漉漉的空氣總歸不舒服吧。」
阿古希德想了想,覺得這個說法沒什麼問題。
再加上伏拉梅歪著頭一直招手,他索性也就走進了屋裡。
阿古希德沒有猶豫,他在伏拉梅對面的牆邊坐下,與她隔了接近半個屋子的距離。
這倒不是疏遠,純粹是因為這裡離阿古希德更近一點而已。
伏拉梅當然清楚這一點,因此她也沒有說什麼。
她從布袋裡取出乾糧和一個小鐵壺,又一個響指點燃起一小簇火焰,開始煮水。
火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輪廓顯得比平時柔和一些。
阿古希德看著那簇火焰,又看看伏拉梅專注的側臉,依舊無法理解她為什麼要在煮水這件事上也露出認真的表情。
「你在想什麼?」伏拉梅頭也不抬地問。
「在想你為什麼要花時間煮水,直接喝冷水不也一樣嗎?」
「因為熱茶更好喝。」
阿古希德沒有再追問。
因為每次追問,伏拉梅都會露出那種讓他無法歸類的表情不是生氣,不是失望,而是某種他始終無法理解的東西。
雨下了一整個下午。
傍晚時分,雨停了。
雲層散開,露出大片橘紅色的天空。
伏拉梅走出小屋,站在溪邊,看著西沉的太陽,左手按在腰間,目光平和。
而阿古希德也跟了出來,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阿古希德,」伏拉梅忽然開口,「你覺得這片景色怎麼樣。」
阿古希德看了一眼天空。「沒有什麼特別的。」
「是嗎。」伏拉梅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失望,也沒有試圖說服他。
她只是說:「我覺得很美。」
阿古希德沉默了。
類似的話伏拉梅說過很多次。
日落、花開、溪水、鳥鳴,她總是能在這些事物里找到某種值得停下來的東西。
阿古希德會停下來,不是因為他理解了這些東西的價值,而是因為伏拉梅停下來了。
他跟著她走,她停他就停,她走他就走。
這對他來說只是一套簡單的規則,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做就好了。
太陽完全沉下去之後,他們回到了小屋。
伏拉梅取出兩盞小燈,一盞掛在門邊,一盞放在自己身旁。
她翻開一本筆記,開始寫些什麼。
像今天這樣的日子是旅途里的常態,平淡,簡單。
但即便如此,伏拉梅也總能記錄些什麼。
阿古希德靠在牆邊,閉著眼睛,但他並沒有睡著。
對於他這種大魔族而言,睡眠不是必需的,只是一種可以主動選擇的休息狀態。
大多數夜晚,他只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或者像現在這樣閉著眼,等待伏拉梅寫完她的筆記,然後熄滅燈火。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伏拉梅合上筆記,吹滅了身旁的燈。
她沒有就近躺下,而是走向了阿古希德。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很自然的躺下,枕著阿古希德的腿,而後呼吸開始變得均勻而平穩。
阿古希德依舊靠在牆邊,閉著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後,他察覺到了。
黑暗中出現了一道視線,正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不,不是看著他。
是看著伏拉梅。
於是夢裡的人醒了,被不禮貌的訪客而吵醒了。
「比那個笨蛋弟子還要討厭的方式————」
「跑進我的夢裡,是誰?」
在夢裡醒來的阿古希德睜開眼睛,他環顧四周。
小屋裡只有伏拉梅和那盞掛在門邊的燈。
燈光昏黃,照出伏拉梅蜷縮在油布上的輪廓,以及空無一物的角落。
沒有魔力波動,沒有闖入者的氣息,一切如常。
但自己剛才的感覺不會有錯。
他在腦海中檢索了一遍已知的魔法。
嗯————能夠跨越空間進入他人夢境的術式並不多,而其中能做到如此悄無聲息的,更是少之又少。
最重要的是,能對自己生效————那麼來者就只有兩個人選了。
魔王還是賽麗艾?
這個問題似乎不必思考,會把目光放在伏拉梅身上,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是賽麗艾。
阿古希德沒有動,也沒有釋放魔力去試探一這裡是他的夢境,找到賽麗艾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而且她似乎也沒想隱藏。
阿古希德「看到」了賽麗艾,她現在就在不遠處的山頭那裡。
精靈的長耳,淡色的長髮,以及那雙看不出情緒的淺色眼睛。
的確是她。
「你在做什麼。」阿古希德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沒有起伏。
他確定即便隔了這麼遠,賽麗艾也能聽到。
但賽麗艾沒有回答。
「你找我有事?」
依然沒有回答。
賽麗艾只是最後安靜地看了一眼正在阿古希德退上熟睡的伏拉梅。
然後轉過身,開始消散。
她沒有解釋,沒有開口,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留給阿古希德就離開了。
如同退潮時的水痕,一點一點地分解,最終徹底消失。
阿古希德回過頭來,小屋還是那間小屋,伏拉梅依舊睡著,門邊的燈依舊亮著。
一切都沒有變化,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他的錯覺。
「老太婆。」他低聲說了一句。
然後,再次變成了這個時代里那個還不理解一切時的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