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金身
第538章 金身
軍陣,在李淼正式踏入江湖以前,是朝廷橫壓江湖的依仗,也是天人們不敢出世的根本原因。
但要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一一要麼,這軍陣在合適的地形上,將被圍殺的天人的逃脫路徑徹底封死;要麼,就要有能夠將天人拖住的高手,強行限制住他的逃脫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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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遺憾,尼子晴久既沒有足夠的人數,也沒有能與李淼纏鬥的將領。
於是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待到圓月西垂之時,塵埃落定。
「四十九、十九年——」
尼子晴久一邊試圖開掐住自己喉嚨的手,一邊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話來。
「還要念?」
李淼歪頭看著他。
「你的屬下死光了,你也馬上要死了。不求饒、不罵我,就只顧著把詩念完?」
「我倒想聽聽你要念什麼了。」
他鬆開了手,將尼子晴久扔在地上。
「念吧,大文豪。」
尼子晴久撲倒在血泊中,衣袖和褲子在數息間就被血水浸透。他嗆咳了數聲,撐起上身。
血、屍體,將視線鋪滿。
遠處還有些哀豪和逃竄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沒了,一切都結束了。尼子家數百年的基業,因出雲大社而興盛,也終於在今天因為出雲大社而滅亡。
尼子晴久只想將辭世詩念完。
最起碼,為尼子家保留一分顏面。
他沙啞著開口。
「四十九年、一睡夢。」
「一期、榮華——」
他卡住了。
這時候他才忽然想了起來一一他並沒有寫完這首詩,他在心裡寫完之前,李淼就打斷了他。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李淼。
「能否再給我——」
啦!
人頭落地。
李淼撇了撇嘴。
「裝了半天,結果還沒寫完。遺言這東西要提前準備好,沒聽說過臨死了要敵人給你時間把詩寫完的。」
「豬八戒戴眼鏡,。」
李淼轉身邁上石階,朝著今晚的目的地走去。
出雲大社。
東瀛最古老、歷史最為悠久,傳說在千年前就已經存在,也是神道教現在除去伊勢神宮之外最尊貴的神社,遠勝於尊神劍術的發祥地八幡宮。
碩大的鳥居上,鈴鐺隨風作響。
李淼邁過鳥居,走到了出雲大社本殿的前方。
本殿大門開,道路左右兩側跪坐著數十名巫女,身著紅白相間緋,手上拿著名為「肋差」的短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一張張年輕姣好的臉上,雙眼平靜如水,嘴唇被黑色棉線上下縫死,棉線都已經跟嘴唇長到了一起,帶著紅黃相間的膿血「戚。」
李淼站住,不屑地笑一聲。
「幹什麼,當我是憐香惜玉的花花公子,用女人的命來攔我?」
「自然不是。」
回答從本殿之中傳來。
一襲與跪坐著的巫女一般無二的紅白緋,從本殿內的陰暗中走了出來,到了殿前站定。
那是一個女人。
老女人。
從眉眼中依稀能看出她年輕時的姿色,只是太過蒼老,以至於皮肉鬆垮垂下,在昏暗月光的映照下只顯得詭異莫名。
而她的嘴唇上,也密布著被棉線勒出的溝壑。雖然棉線被拆了下來,但數十年長成的傷疤卻是難以彌補。
她神色恭敬,優雅地朝著李淼施了一禮,卻不是東瀛的禮節,而是地地道道的中原仕女禮節。
在這東瀛見到這麼標準的行禮,李淼不禁挑了挑眉毛。
「中原人?」
「可以這麼說。」
那老婦口音有些怪異,整體像是關中口音,卻有許多不盡相同之處。但卻明顯是中原話。
「怎麼說?」
李淼見她有交代什麼事情的心思,便也不急於一時,雙手抱懷問道。
「我們·——」老婦張開雙手,示意兩側跪坐的巫女:「的祖先,是中原人。」
「如果說的更具體一些,是秦朝人。」
「這一點,我想閣下應該清楚。您不是殺了我們祖先的師弟嗎,我想,您應該從他那裡得到過一些消息吧?」
「不然,您也不會千里迢迢來到東瀛了。」
李淼眉頭一皺。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點對不上。
這老婦「以為他知道的」,和他「真的知道的」,對不上。
老婦已經將巫女們的來歷說明一一秦朝人,安期生的師兄是徐福。她們是徐福當年從始皇帝那裡騙來的,三千童男童女的後代,
但老婦不知道安期生在這千年的轉世過程中,已經丟失了絕大部分關於徐福的記憶。李淼來東瀛也並非全是為了徐福,最起碼在此之前,他並不知道徐福跟神道教的關係。
所以老婦擺出這麼一副坦誠布公的姿態來是因為她覺得,李淼已經從安期生那裡知道了一些東西。
心思電轉之間,李淼不動聲色地說道。
「是知道了一些,但僅限於徐福離開中原之前。」
他笑著說道。
「說起來,安期生跟我也算沾親帶故,你們也算是我半個後輩。不如給祖宗我省點兒拷問你們的力氣,直接讓開,如何?」
老婦搖了搖頭。
「您不必激我,也不必威脅我們。」
「我們這一族守護了出雲大社千年,為之付出了一切。這千年的時間,就是為了等待您的到來。」
「今日,便是我們為了天照大神付出一切的時機。」
李淼猛地皺眉。
「天照大神?」
「你們明明知道自己是中原人,卻信奉一個島國的狗屁神明?」
老婦忽的眸光一閃。
她死死地盯住了李淼,半響,突然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
「原來您什麼都不知道,看來您方才,是在套我的話。」
老婦搖了搖頭。
「終究是心不誠,想要與您說上幾句,看看我們等了千年的大敵到底是什麼樣子是我傲慢了,但好在,還可以彌補。」
話音未落,她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柄短刀,迅捷無比地刺入了自己的脖頸。
噗。
隨著她脖子上泵出血泉,跪坐在道路兩側的巫女們也齊齊揮動短刀,刺入了自己的脖子。
噗通、噗通、噗通。
在血液帶走生命之前的數息時間裡,這些被封住了嘴的年輕巫女們一個個緩緩朝前撲倒,雙手環抱在胸前,虔誠無比地將額頭貼在了地上,
溫熱的血水順著泥土的紋路延展。
李淼放下了手。
「沒了?」
他仔細聽了聽。
沒了,沒有動靜。
除了血漿從動脈里一股股泵出的細微聲響之外,方圓百丈包括出雲大社本殿之內,再無一絲呼吸聲。
「嘖。」
李淼咂了咂嘴。
「難不成就是為了滅自己的口?」
「狂信徒——噴。」
他搖了搖頭,邁步就要朝著本殿而去。
在他面前,自殺這種行為很難成立,除非直接擊碎自己的頭顱。像是抹脖子這種手段,在屍體涼透之前,他都能給救回來一一這才是他坐視這些巫女自殺的原因。
但他剛一抬腳,卻是忽然定住了。
喀拉、喀拉。
喀拉。
一片死寂的本殿之中,忽然傳來細碎的聲響,像是泥土和金屬崩碎坍塌的聲音,在數息之間逐漸變得清晰。
嘩啦啦-
—
無數碎物落地之聲,還有殿前的桌子被重物砸碎的聲響。
不知何時,李淼的眉頭皺了起來,環抱的雙手也緩緩放下,一雙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本殿之內。
良久。
啪嗒、啪嗒。
腳步聲,從昏暗的本殿之中傳來。
一名不,應該說是一具更為合適。
一具屍體從昏暗的本殿中走了出來。身上還帶著泥土和神像上覆蓋的金箔,隨著動作一點點落到地上。
血肉乾卻並未腐朽,鬚髮皆存,雙目緊閉,臉上還帶著一絲微笑,仿佛佛祖拈花一般,
雙腿的血肉已經失去彈性,從上面殘留的痕跡來看,它應該已經以雙腿盤坐的姿勢,在神像內部坐了很久。
它的左手成掌,豎起。
右手拈花指,置於胸口。
而通過它拇指和食指圈起的圓,則能看到它胸口處一道洞穿心臟的傷口,拇指大小,月光從它背後穿過傷口,又透過拈起的手指照到地上。即使它已經是一具乾的屍體,李淼仍能從這動作裡面感受到一絲禪意。
李淼緩緩緊了拳頭,烏金手套嘎哎作響。
面對敵人,他第一次露出了怒意。
「是誰,將您弄成了這樣?」
戶體自然沒有回答。
但李淼也不需要他回答。
這是一具高僧圓寂後留下的「金身」,不會腐爛,只是有些干,從眉眼間還是能看出它生前的相貌。
李淼認得他。
在殺死安期生、與武當少林正式結盟之後,他與兩家巨壁共同在中原地界尋找了兩年時間。這兩年時間裡,他曾無數次看過這張臉的畫像。
臉型方正、顴骨高聳。
膚色呈古銅色,顯得有些粗糙,那是他走遍天下,教化世人留下的痕跡。連心眉、耳垂豐滿,
眉眼間帶著慈悲之意,叫人看上一眼就覺得內心寧靜。
「讓您久等了,前輩。」
李淼緩緩擺出一個拳架,低聲說道。
「無論是誰這樣侮辱您,我都會送他下地獄、入輪迴。」
「說起來,我曾想像過無數次與您交手,但我沒想到會是今日這樣—」
「達摩尊者。」
話音未落,巨響炸開!
「末學後進李淼,向您討教!」
「送您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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